好似有些日子了,村里的人都恍然真切了起來,或只是些許,也足夠讓人掛心了。這是許久無有過的暖意,古早的餐食又成了珍重的美味,土地里來的苦菜又回到了煙騰的火灶,素雅的舊裝又聚齊江河的氣度。只那掛了滿樹的屁股,沒了招搖的勁。而那些個掛屁股的大人物,好些則默著不作聲。他們,終究是害怕這土地上的真。
一、土地的味道
那是多年前隆冬才去的一個早春,午后偏近傍晚時分,日子西斜泛紅。日光穿透了土地上肉眼尋不見的浮霧,變作溫柔的像是有磨砂質地的光,撒在那還沒全然從冬的蕭索中緩過勁的大地上,顯得那枯黃的野草和雜亂的枝條,也有序和生機了起來。向來是泛紅的日子最叫人心安,哪怕是稚嫩的孩童,也喜這樣的光景。
風總像是得到了神秘的召喚,忽在那日子西斜的時候,也從江北的山坳處拂來,奏響了土地上的樂章。遠遠便可聞見那江北的草木作響,那算是風的腳步聲響。這風,你看它無形,但它有勁,且接地氣,捎來了一種土星子味。風到近處的時候,還招攬著鳥兒和野地里的大黃狗,一并合著歌唱:沙沙,唧唧,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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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我還是在土地里滾泥巴的孩童,下學后,一下地里就不思歸家的事。哪怕是阿嬤在村口喊啞了嗓,我也裝作聽不太清的假相。心中自是“上田里玩還是回家吃那膩嘴的飯菜”的糾結,也慌著思緒,總怕晚些時候歸家要挨阿公阿嬤的竹條子打。這種糾結是常有的事,但每每下學,便不覺得“竹條子伺候”是可怕的,定要是繞過村頭的小溪,去那向陽的梯田,和土地來一場歡樂的游戲。
每次去那坡上的梯田,總要爬過落滿竹葉的林,再繞過桃園和梨園,時機恰到的時候還會順上幾個果子。園里的阿伯若是發現了,總裝作很兇的神態,但呵斥得很虛,更像是親昵的逗趣:抓起來了喔,叫你們阿爸來贖。有時我們不“順”果子,那阿伯還怪不習慣,堵著我們的路,遞給我們果子。他人還怪好的嘞,都拿最好最大的“巴結我們”。但至于他為何要巴結,我們是懶得去思索的。彼時長在土地里的人,沒有那么多心思,只覺得這人真切罷了。我們也不光拿人的,有時真切起來,也會就地偷摸著回饋些“農肥”,既還了人情,也回饋了大地。
得折騰上一兩里地,才會尋到那修在半山腰的梯田。要到梯田,身上總要掛些東西,或沾著草木屑,或是爬著體味酸臭的“天牛”,或皮肉不知何時開了口子掛著些許的紅。有時也會有臭蟲或色彩妖艷的蝶。沒有一驚一乍,也沒有慌神跳腳,這都是尋常的。地里長大的人,沒太多的矯情。
這梯田四季的色是不同的,我最喜的是早春的色,這時還遍地是灰褐的土塊和枯黃的草皮,偶也發些趕早的花草,顯得忽然的一片生氣,或忽然的一朵紅,這種土地的味道,純粹又充滿驚喜,直叫人興奮。
至于在那田里做些什么,我大概是記得有些模糊了,這大抵是離開了土地有些時日的緣故。我只恍惚記得,我們在那田壟間橫跳,或在那梯田的上下間隙翻滾。有時也尋那蟻窩,往里頭撒尿——長在土地上的人,最煩的就是這團團伙伙、動不動咬人的物種。這些個壞團伙,自個兒不產糧食,還經常傷那種地產糧的人,壞那長得好看的莊稼,壞得很。有時我們也尋那醒來的蛇,什么號稱能斷牛腿的鐵蛇、能殺人的竹葉青、對視一眼能叫人見閻王的眼鏡王,那都是我們尋常見到的野伴。該是八歲那年,我還打了條黑青色的鐵蛇,拎回家給燉了吃。我們土地上的人,從不怕這些個玩意兒。我們唯一怕的,是阿爸阿媽和阿公阿嬤的“竹子炒粉干”(拿竹條子揍)。
二、虛空的架子
月色初起時,食晚(吃晚飯)的時間便到了。其時阿嬤已經不喊了。地里長大的孩童,餓了是會自己找回家的。至于那吃食都有些啥,往往也是不打緊的,只要是餓了,這地里頭長大的,都是人間美味。我最喜的是那絲瓜和跑山雞,村口江里打起的斑點魚也是不錯的。至于那些個什么澳村的牛排,法蘭村的鵝肝,那時是聞所未聞的。
食晚后,村里人總喜歡聚一處閑談,談的五花八門,但總繞不開雨露與土地的故事。孩童們最喜歡的是看戲。看戲分兩種,一種是看地方戲,搭個臺子咚咚鏘響的;一種是看影戲,架一塊布看電影的。看戲最吸我的不是節目,而是戲場里的人情。熟識的人或久未謀面的老友在戲場里照面,總能熱情地招呼,人與人之間純粹得不糊弄,彼此互相讓座、擠一擠、挨一挨。
我最喜的是,每逢看戲,總有長輩給我三塊五塊的零錢,叫我到戲場子外的賣吃食的攤販那買瓜子、米花、冰水等,和大家分著吃。像我這種拽著三塊五塊的,往往都算是孩子王,身后總得跟著三個五個的別家的孩子。那賣吃食的見我,也歡喜得很,常常是要給我多些吃食的。若是有時候我沒錢,他們也會喊我,給我抓一把瓜子或花生,和我聊這村里的八卦風云。就算我搭不上話,他們也是會請我吃的。
只是這樣純粹的日子,已有好些時日不見了。日子還是日子,但做戲的人確乎是變了。
多年前的一日,雷雨掃過村子,有舊地主家的人站出來說“這雷后的土星子味太重了,水汽也漫不開”,說是會壞了影具,或是污了唱戲人的鞋跟子。他們總歸是說,土味太重,演不好,也沒法去鄰村演,更拿不了外頭的褒獎。
于是乎,沒消幾日,村里的戲班子就突然都擺起了架子——不僅是搭架子,是擺架子,裝模作樣的多了起來。一時間,村里也興了往樹上掛屁股的行當,總有人急著要上臺表演誰的屁響,屁不響的就比誰的嘴皮子能耐,那種嘴皮子有能耐且屁又響的,是最吃香的,往往還混了個隊長、會長的來當。總之,不管是用嘴放屁,還是用臀放屁,都要趕著往高的地方掛屁股,因為這樣比譜曲子、做藝術來的輕巧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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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股風一時間刮得頗盛,來村里唱戲的全是不懂戲的,多半是來做戲的。于是乎,架子越擺越高,戲臺子離開土地越來越遠了。架子太高了,生出了許多的壞處,一是人站不穩,一走臺子就抖,所以干脆就不走了,只站在那搖頭晃腦的多,沒得什么功夫;二是離土地上的人民太遠了,大伙聽不到高架子上的人說啥,于是連臺詞都給省了,做戲的人盡數天星有幾顆了;三是站太高看不真切了,看啥都模糊不清,村里人一家有說有笑,那做戲的偏道“苦不堪言”,孩童蹦蹦跳跳,偏說“被歹人追著跑”,悍匪殺人了非說“勇敢的很”。
擺那虛空架子的目的,是眾人都曉得的秘密,看著是為了做戲更討人歡喜,其實不過都是些舊地主的把戲。在很長的一段時日里,戲班子唱這樣的戲,舊地主兒唱這樣的戲,就連想攀高枝的阿貓阿狗也唱這樣的戲,這戲不止是臺上的戲,也漫著成了各路道道上的戲。這做擺架子的戲的多了,四處便多是張嘴唱架子戲的了,下地的人就少了。因為,唱架子戲的能賺更多的地主家的票子,有時還能被隔壁村鎮邀著去,掙些不上臺面的票子,領些特供的鄉野名頭。
只是這架子擺得多了,人就離地遠了,土地的味道便寡淡。那些擺著架子、耍著嘴皮子的,本質都是一樣的,他們都急著往高枝上掛屁股。
三、阿嬤的鐮刀
這高處的屁股掛得多了,終有垮的一日。這不,這些時日來落下的屁股越來越多了。那些起高架子的人,一個個都不耍嘴皮子了。
看到這樣的光景,阿嬤拿起了舊時的鐮刀,喚著我隨她去地里割雜生的草。我不解這草為何要急著割掉,阿嬤語重心長地說:Giang啊(孩子啊),雜種不除,就搶了正經的生氣。不應學雜種往樹上掛屁股。背離土地。往樹上掛屁股的,是實在的“莫敬莫已”(無情無義),做嫩遙敖敬敖已,卡達謝迭(做人要有情有義,腳踏實地)。
阿嬤和我揮起了鐮刀,雜生的野種被割了一茬又一茬。村里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發覺了,也加入了這一隊伍,那些架滿屁股的高臺和病樹,一個個被砍掉了不實的墩子,垮得叫人歡喜。
敖敬敖已,卡達謝迭,系佐嫩已逗里;股淵沛掛嗷秋閣嶺,考吹媒不聞譜一,系莫敬莫已、嫩間肯雜。(大意:有情有義,腳踏實地,是做人的道理;而屁股掛樹上的,靠嘴巴放屁忽悠人的,是無情無義的人間敗類)
作者:劉斯郎
審核:林小郎
內容來源:本文由郎言志(liusilang520)原創
注:文中配圖由AI生成,文字內容為人工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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