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物抵債協議與流質契約的本質區別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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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物抵債協議與流質契約的本質區別是什么？

李舒律師 等

清償期限屆滿前的以物抵債協議與流質契約表面存在相似之處，但二者本質截然不同。其一，擔保屬性不同：流質契約是擔保合同中的條款，以物抵債協議不具有擔保性質，是對債的履行方式的變更；流質契約中的物為抵押或質押物，以物抵債協議中的標的物是債的履行標的。其二，核心區分關鍵：合同是否排除了債權實現時對物的折價、清算程序。其三，訂立目的不同：流質契約中債權人往往利用優勢地位獲取超出債權的利益，以物抵債協議則是平等民事主體基于自由、真實意思表示訂立的合同。只要以物抵債協議反映當事人真實意思，且不違反法律法規的效力性強制性規定，即為合法有效。

以物抵債協議在實務中較為常見，2019年11月14日發布的《全國法院民商事審判工作會議紀要》（法〔2019〕254號）專門針對“履行期屆滿前達成的以物抵債協議”和“履行期屆滿后達成的以物抵債協議”作出明確規定，可作為起草相關協議、實現當事人合法意圖的重要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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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判要旨

債務清償期屆滿前，債務人與債權人就特定物協商作價，約定到期不能清償債務則以該標的物抵銷債務的以物抵債協議，不屬于流質契約，合法有效。法律禁止流質契約的核心原因，是其排除了擔保物的評估、拍賣、折價等清算程序，可能導致擔保物價值遠超所擔保債權，違背公平原則。

本案中，雙方當事人均認可欠付貨款金額，且約定的抵債價格符合市場行情；案涉法律關系為買賣關系，雙方地位平等，不存在乘人之?；蝻@失公平的情形，亦無擔保法律關系，抵債標的物并非抵押物，故該以物抵債協議不屬于流質契約，未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效力性強制性規定，合法有效。（注：2023年12月4日公布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合同編通則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二十七條第一款明確規定，債務人或者第三人與債權人在債務履行期限屆滿后達成以物抵債協議，不存在影響合同效力情形的，人民法院應當認定該協議自當事人意思表示一致時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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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情背景

1. 2003年至2004年，某供貨方與某開發方簽訂兩份商品砼供應合同，約定由供貨方向開發方供應商品砼，按實際供應量結算，并明確了付款方式、時間及違約金。

2. 雙方均認可開發方尚欠供貨方砼款274萬余元，經供貨方督促，開發方與第三方共同出具還款承諾，約定若未按承諾付款，將以開發方名下寫字樓按每平方米3000元的價格折抵欠款。

3. 開發方屆期未付清款項，供貨方訴至法院，請求判令開發方以對應面積房產折抵欠款。開發方主張該以房抵債條款為流質條款，應屬無效。

4. 一審法院支持供貨方訴求，開發方上訴后被裁定重審，重審判決仍支持供貨方請求；開發方再次上訴，二審法院認定以房抵債系雙方真實意思表示，合法有效，維持原判。開發方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請再審，最高人民法院認定該條款屬于以房屋折價抵償債務的約定，不屬于抵押擔保條款，不違反法律禁止性規定，應認定有效，維持原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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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務要點總結

結合實務經驗及相關判例，就以物抵債協議與流質契約的區分及協議起草，提出以下建議：

1. 厘清二者邊界：起草以物抵債協議時，需明確區分其與流質契約的核心差異。債務履行期屆滿前約定的以物抵債，若債權數額與抵債物價值差距過大，可能被參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中流押、流質的相關規定，認定為無效。

2. 把握區分關鍵：債務履行期屆滿前的以物抵債協議與流質契約的核心區別，在于是否排除了債權實現時對物的折價、清算程序。以物抵債協議是對債的履行方式的變更，只要不違背當事人真實意思表示、不違反法律及行政法規的效力性強制性規定，即為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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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法律規定

1.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合同編通則若干問題的解釋》法釋〔2023〕13號

第二十七條：債務人或者第三人與債權人在債務履行期限屆滿后達成以物抵債協議，不存在影響合同效力情形的，人民法院應當認定該協議自當事人意思表示一致時生效。債務人或者第三人履行以物抵債協議后，人民法院應當認定相應的原債務同時消滅；債務人或者第三人未按照約定履行以物抵債協議，經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內仍不履行，債權人選擇請求履行原債務或者以物抵債協議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但是法律另有規定或者當事人另有約定的除外。前款規定的以物抵債協議經人民法院確認或者人民法院根據當事人達成的以物抵債協議制作成調解書，債權人主張財產權利自確認書、調解書生效時發生變動或者具有對抗善意第三人效力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債務人或者第三人以自己不享有所有權或者處分權的財產權利訂立以物抵債協議的，依據本解釋第十九條的規定處理。

2.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

第一百四十三條：具備下列條件的民事法律行為有效：（一）行為人具有相應的民事行為能力；（二）意思表示真實；（三）不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強制性規定，不違背公序良俗。

第一百五十三條：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強制性規定的民事法律行為無效。但是，該強制性規定不導致該民事法律行為無效的除外。違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為無效。

第四百零一條：抵押權人在債務履行期限屆滿前，與抵押人約定債務人不履行到期債務時抵押財產歸債權人所有的，只能依法就抵押財產優先受償。

第四百二十八條：質權人在債務履行期限屆滿前，與出質人約定債務人不履行到期債務時質押財產歸債權人所有的，只能依法就質押財產優先受償。

3. 《全國法院民商事審判工作會議紀要》（法〔2019〕254號）

44. [履行期屆滿后達成的以物抵債協議] 當事人在債務履行期限屆滿后達成以物抵債協議，抵債物尚未交付債權人，債權人請求債務人交付的，人民法院要著重審查以物抵債協議是否存在惡意損害第三人合法權益等情形，避免虛假訴訟的發生。經審查，不存在以上情況，且無其他無效事由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當事人在一審程序中因達成以物抵債協議申請撤回起訴的，人民法院可予準許。當事人在二審程序中申請撤回上訴的，人民法院應當告知其申請撤回起訴。當事人申請撤回起訴，經審查不損害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權益的，人民法院可予準許。當事人不申請撤回起訴，請求人民法院出具調解書對以物抵債協議予以確認的，因債務人完全可以立即履行該協議，沒有必要由人民法院出具調解書，故人民法院不應準許，同時應當繼續對原債權債務關系進行審理。

45. [履行期屆滿前達成的以物抵債協議] 當事人在債務履行期屆滿前達成以物抵債協議，抵債物尚未交付債權人，債權人請求債務人交付的，因此種情況不同于本紀要第71條規定的讓與擔保，人民法院應當向其釋明，其應當根據原債權債務關系提起訴訟。經釋明后當事人仍拒絕變更訴訟請求的，應當駁回其訴訟請求，但不影響其根據原債權債務關系另行提起訴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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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判要旨

案涉還款承諾書中關于“到期未付款則以寫字樓作價折抵欠款”的條款，屬于以房屋折價抵償債務的約定，并無抵押擔保的意思表示，不屬于抵押擔保條款，不違反法律的禁止性規定，應認定有效。當事人主張對方乘人之危、承諾顯失公平，但未提供證據證實，且乘人之危或顯失公平的民事行為屬于可撤銷民事行為，當事人未依法行使撤銷權，故法院判令履行以房抵債承諾并無不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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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例1：某建設工程公司與某房地產公司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案【最高人民法院(2016)最高法民終字第484號】

裁判觀點：以物抵債是債務清償的方式之一，對其效力、履行的認定應以當事人意思自治為基本原則。除當事人明確約定外，債務清償期屆滿后簽訂的以物抵債協議，不以債權人現實受領抵債物或取得所有權、使用權為成立或生效要件，只要雙方意思表示真實、內容不違反法律及行政法規的強制性規定，即為有效。該類協議可能構成債的更改（成立新債務并消滅舊債務），也可能屬于新債清償（成立新債務與舊債務并存），若未約定消滅原金錢給付債務，應認定為新債清償，即增加一種債務履行方式，而非消滅原債務。

案例2：某建設工程公司與某置業公司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二審案【某省高級人民法院(2017)某民終209號】

裁判觀點：流質契約是債務履行期屆滿前，擔保權人與抵押人、出質人約定債務人不履行債務時，擔保物所有權直接歸擔保權人所有的約定，法律禁止該類約定的目的是避免擔保物價值遠超債權，損害擔保人合法權益。案涉以物抵債協議是債務履行期屆滿后，債務人無力支付工程款時，雙方協商以商鋪折價抵償欠款的約定，并非為債權實現提供擔保，而是對債務履行的最終處置，符合雙方真實意思，不違反法律強制性規定，不屬于流質契約。

案例3：某房地產公司與某自然人房屋買賣合同糾紛申訴、申請案【某省高級人民法院(2017)某民申3406號】

裁判觀點：債務人因不能償還到期債務，經內部決策后與債權人協商簽訂《商品房買賣合同》，以房產抵減債務的行為，不屬于流質契約。雙方不存在擔保法律關系，未約定債務不清償時擔保物直接歸債權人所有，且協議簽訂于債務履行期屆滿后，系雙方真實意思表示，合法有效。

案例4：某自然人與某公司二審案【某省高級人民法院(2016)某民終938號】

裁判觀點：法律明確禁止民間借貸中的流質契約，但并未禁止債務履行期屆滿后的以物抵債行為。判斷案外人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強制執行的民事權益，需審查是否存在真實的以物抵債關系，若抵債行為發生在債務履行期屆滿后，且無擔保屬性，應認定為合法有效。

案例5：某醫院與某自然人建設工程合同糾紛再審案【某省高級人民法院(2015)某民申字第3號】

裁判觀點：欠條中約定的“到期不能付款則用樓房抵頂工程款”，系雙方真實意思表示，該以物抵債行為不違反法律規定，且未約定抵押擔保，不適用流質契約的相關規定，應認定合法有效；抵債房屋已實際交付的，債務人主張房屋被侵占的，因證據不足不予支持。

案例6：某銀行與某自然人確認合同有效糾紛二審案【某市中級人民法院(2018)某民終3590號】

裁判觀點：以物抵債協議與流質契約的核心區別在于，前者不具有擔保性質，是對債的履行方式的變更，標的物為債的履行標的；后者是擔保合同中的條款，標的物為抵押或質押物。案涉三方以房抵債協議系當事人真實意思表示，不違反法律強制性規定，且已實際履行，應認定合法有效。

案例7：某自然人與某房屋所有人房屋買賣合同糾紛二審案【某市中級人民法院(2013)某民終字第2571號】

裁判觀點：流質契約需在債務履行期屆滿前或擔保設立時約定，而案涉還款承諾簽訂于債務履行期屆滿后，內容是對還款方式的變更與明確，不具有擔保性質，不構成流質契約。雙方已簽訂房屋買賣合同并辦理產權過戶登記，物權已發生轉移，當事人主張合同無效的，不予支持。

案例8：某自然人與某自然人案外人執行異議之訴二審案【某自治州中級人民法院(2017)某民終42號】

裁判觀點：債務履行期屆滿前，債務人與債權人就特定車輛協商作價，約定到期不能清償債務則以車輛抵銷欠款的以物抵債協議，不屬于流質契約，合法有效。該協議不具有擔保性質，未排除清算程序，是平等主體間的真實合意，不存在惡意串通或違反法律禁止性規定的情形，應認定有效。

本文作者：李舒律師

北京云亭律師事務所創始合伙人 | 資深商事律師

專業領域：商事訴訟 | 公司合規與股東間爭議 | 金融與執行 | 刑事辯護

*此處北京云亭律師事務所，為作者完成文章寫作時所在工作單位。

作者簡介

李舒律師

北京云亭律所創始合伙人

電話/微信:18501328341

云亭法律實務書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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