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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茶陵的客家老輩人嘴里,常能聽到“阿美”這個稱呼。
那是兒女喚母親的聲音,軟糯里透著親昵,尾音微微上揚,像山澗里升起的一縷炊煙。
頭一回聽的外鄉人總要愣一怔,心想這“美”字從何而來?
莫不是夸母親生得好看?客家人聽了只是笑笑,并不急著解釋,眼底卻浮起一層溫潤的光。
其實往前追溯,茶陵客家人最早并不喊“阿美”,而是喚作“阿嫩”。
要弄明白這聲呼喚的來由,得先鉆進客家話的肌理里去。
在老輩客家人的口中,“嫩箍”二字是乳房的俗稱,帶著泥土的氣息和莊稼人直來直去的憨厚。
你想啊,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孩,蜷在母親懷里,小嘴嘬著“嫩箍”吮吸甘甜的乳汁,那是人世間最本真也最原始的畫面。
可日子久了,總不能張口閉口就把那兩個字掛在嘴邊喚母親,畢竟那是養你疼你的人,是燈下補衣、灶前燒飯的人,怎好用那般直白粗鄙的字眼去稱呼呢?
于是客家人靈機一動,在那個“嫩”字前面輕輕綴上一個“阿”字。
這“阿”在客家話里是極常見的親昵前綴,呼爹叫娘、喚兄稱弟,前面加個“阿”字,再生硬的字眼也頓時軟了下來,像粗陶碗里兌了一勺蜜。
“阿嫩”就這么叫開了,從一家一戶的灶臺邊,傳到田埂上,傳到山坳里的每一間土屋。
你仔細聽,那聲“阿嫩”里藏著多少滋味:一個孩子跌跌撞撞跑回家,隔著老遠就扯開嗓子喊,母親在門廊下應一聲,聲音里滿是忙不迭的疼愛;等孩子大了,離家遠行,臨轉身時再喚一聲“阿嫩”,那兩個字便沉甸甸的,像把半輩子的牽掛都塞進了母親的手心。
說到底,這稱呼之所以立得住,是因為里頭埋著客家人對生命來路的敬重——母親那甘甜的乳汁,一滴一滴匯成了兒女的骨血,那是人在這世上喝到的第一口暖,是蹣跚學步時身后穩穩扶住的那雙手,是黑夜里睜著眼等游子歸來的那盞燈。叫一聲“阿嫩”,不只是在喚母親,更是在叩謝那滋養了生命的源頭,是農耕民族對哺育之恩最樸素也最深沉的回響。
后來,日子像流水一樣淌過去,客家人的腳步從贛南、閩西一路踏進湘東的茶陵,深山里的日子雖然清苦,可人總歸是往文明里走的。
那些粗糲的、直白的字眼,漸漸被歲月打磨得圓潤起來。“阿嫩”叫得久了,人們覺得那個“嫩”字終究帶著幾分鄉野的俚俗,口口相傳之間,不知從哪一輩人起,便悄然轉成了“阿美”。
這一變,可真稱得上是畫龍點睛。“美”字多好呀,它不單是眉眼周正、容顏俊俏的意思,更有一種溫良、一種敦厚、一種讓人打心底里覺得妥帖的圓滿。客家兒女喚一聲“阿美”,那聲調里便有了月光照在禾苗上的清輝,有了春風吹過山岡的溫柔。這稱呼脫離了肉體凡胎的直指,升華為一種精神上的依傍與禮贊。
母親不再僅僅是那個哺乳的人,她是家里的魂,是撐著門楣的柱石,是兒孫們無論走多遠都忍不住回望的那座青山。你說它文雅也好,文明也罷,說到底是一個漂泊的族群在艱難的遷徙中,把對親情的理解一點一點地提純了,熬煉了,最終凝成了這兩個干干凈凈的字。
每當客家后生站在異鄉的街頭,無端想起故鄉,脫口而出的那聲“阿美”,便是落在心尖上最輕也是最重的一記叩門。
可世上的事總是這樣,有新生就有凋零,有開枝散葉就有落葉歸根。
客家話在茶陵這片土地上扎了根,卻也在一代又一代的遷播與融合中,悄然經受著時光的沖刷。
早些年,山里的孩子還跟著祖輩咿咿呀呀地說客家話,可到了父輩那一茬,為了出門做事、與外界打交道,便漸漸換上了當地的茶陵土話;再到如今的年輕一輩,普通話早已成了日常交流的主調,客家話被擠到了灶膛角落里,只在年節時長輩們湊在一塊兒念叨舊事,才偶然從嘴邊溜出幾句。
那個喚了不知多少輩子的“阿美”,如今在茶陵的街頭巷尾也越發稀罕了,倒是偶爾有上了歲數的老人,坐在門檻上曬著太陽,聽見孫兒從城里打來電話,掛了之后還喃喃自語,像是說給身邊的老伴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那含混而溫柔的尾音里,依稀還辨得出“阿美”的影子。語言這東西,原就是隨著人的腳步走的,客家人從北到南,又從南到西,一路上丟下了許多舊物,也撿起了許多新詞,那一聲“阿美”能留到今天,已是何等不易。
它不只是一個稱謂,更是一粒藏在舌根底下的種子,里面包著整個族群的血脈記憶和情感密碼。每念及此,心里便不免泛起一絲悵惘。
如今年輕一代客家人很少有人叫“阿美”了,叫的都是通用的媽媽,我估計隨著客家語言與當地口語融合,阿美這個稱呼最終會走向消亡。
(李蘇章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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