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在跑去贛南的村子里轉一圈,會發(fā)現(xiàn)一個反常現(xiàn)象。別的地方新農(nóng)村早就蓋成了小區(qū)模樣,贛南這邊還留著不少幾百年的老圍屋、老祠堂、老井。
這種畫面擱在2026年看,稀罕得很。追根溯源,得提一個人——王昭悠,贛州撤地設市后的頭一任市長。
他當年撂下的那句"新農(nóng)村建設不能把農(nóng)村變成城市",放到今天再品,味道更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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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昭悠,江西吉安人,1947年出生,20歲入黨。起點是公社書記,后來陸陸續(xù)續(xù)當過吉安縣委書記、吉水縣委書記,再往上走,做到江西省移民辦主任、民政廳副廳長。
這份履歷乍看普通,其實門道很深。移民和民政兩塊,全是硬骨頭,摸的都是最底層農(nóng)民的家底。這種干部跟坐辦公室的完全兩路人。
1999年,他52歲那年被調(diào)到贛州,任地委副書記、行署專員。沒幾個月,贛州撤地設市,他就順勢成了首任市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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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贛州什么家底?700多萬人口,客家人占絕大多數(shù),江西面積最大的地級市之一,卻也是窮得數(shù)一數(shù)二的。山區(qū)連著山區(qū),土地薄,城里跟鄉(xiāng)下的差距,用眼睛就能看清楚。
2004年前后,全國刮起一陣新農(nóng)村建設的風潮。各地手法出奇一致:老房推平,蓋成排排一樣的新樓;土路一刷水泥,村口再立塊牌子,就算交了差。
有些地方甚至硬把農(nóng)民往樓上攆,土地一并流轉,美其名曰"城鄉(xiāng)一體化樣板"。這套操作出活兒快,檢查團一來就嘖嘖稱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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贛州要不要跟風,這問題擺到了王昭悠桌上。有干部提議:把老村整個推倒,重新規(guī)劃,搞幾個漂亮的樣板村,交差也好看。
王昭悠沒在辦公室點頭,先跑了幾個村。回來撂下一句:拆了以后,客家人的老房就沒了。贛南的圍屋、祠堂、老井,拆一處少一處。
這話不好聽,但戳到根子上。圍屋是啥?那是客家人幾百年遷徙聚居留下的活化石,全國找不出第二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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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他上了全國兩會,把這層意思講了出來。原話是要堅持不搞千篇一律,做到依山就勢,體現(xiàn)鄉(xiāng)村特色,凸現(xiàn)田園風光,避免使城鄉(xiāng)一體化變成城鄉(xiāng)一樣化。
別人聽過就算了,王昭悠揪住不撒手。他給贛州搞了個法子叫"五新一好"——新村鎮(zhèn)、新產(chǎn)業(yè)、新農(nóng)民、新經(jīng)濟組織、新風貌,外加一個好班子。
定下的死規(guī)矩就一條:不搞大拆大建,不搞千村一面,能修就修,把老房、老樹、老井都給我留下。贛州有個白鷺村,村里保存著幾十棟明清客家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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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造那陣,施工隊想圖省事,把老墻一推了事。王昭悠聽到風聲,趕緊讓人捎話過去:墻不許推,能補就補,要的就是那個舊樣子。
后來白鷺村成了贛州新農(nóng)村建設的招牌。外地人跑去看,看的不是水泥樓,是那些爬著青苔的屋頂和刻著花紋的門楣。
除了蓋房子,王昭悠還搞了個"農(nóng)民知識化工程"。聽著挺土,說穿了就是給農(nóng)民辦培訓班。教種果、教養(yǎng)豬、教上網(wǎng)、教看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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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干部私底下嘀咕,搞新農(nóng)村不砌墻蓋瓦,辦培訓能出啥政績?王昭悠回了一句:房子可以慢慢蓋,人得先變。
人不變,房子蓋得再漂亮,也是個空殼子。這話擱今天聽,一點不過時。他在贛州任上還辦了件讓全球客家人都記住的事。
贛州是客家人最大聚居地,可名頭一直被別人搶了先。廣東梅州早早叫響"世界客都",福建龍巖號稱"客家首府",贛州反倒沒啥響亮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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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昭悠上任后,跟市里的學者反復琢磨,最后拿出了四個字——客家搖籃。
這四個字有分量。別的地方是客家人落腳生根的地兒,贛州是客家人從中原南下的頭一站,是出發(fā)的原點。這個說法一亮出來,客屬圈里的人都認。
有史料撐腰,族譜里查得到。2004年11月,第十九屆世界客屬懇親大會在贛州開幕,來自22個國家和地區(qū)的3000多名客屬代表齊聚贛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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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會通過了《贛州宣言》,用十六個字概括了客家人的精神:吃苦耐勞、開拓進取、崇先報本、和衷共濟。打這以后,贛州在全球客家人心里的位置就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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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件讓人記住的事,是把贛南臍橙推出了國門。贛南種橙子有幾百年歷史,可老一輩都是自家吃、集市賣,好貨爛在山里,價格上不去。
2004年12月,贛州掛牌成立四個臍橙出口種植基地,王昭悠親自去授牌。就在同一天,信豐縣100噸臍橙裝車啟程,直接發(fā)到了加拿大。
這是江西農(nóng)產(chǎn)品頭一次以正式出口基地的身份走出國門。事看著不復雜,背后功夫可不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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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昭悠讓相關部門培育出口龍頭企業(yè),從種苗、種植、采摘、分級、包裝到冷鏈,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都得對標國際線。一顆山溝里的橙子,從此有了自家的標準、品牌和國際通道。
二十多年過后,贛南臍橙年產(chǎn)量已經(jīng)穩(wěn)居國內(nèi)頭把交椅,成了國際市場上叫得響的品牌。今天超市里那顆貼著"贛南臍橙"標簽的果子,源頭就在王昭悠當年鋪的這條路上。
王昭悠這人還有個特點,說話不繞彎,做事不張揚。他最出名的幾句話,都不是在正式場合喊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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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把農(nóng)村變成城市",是兩會小組討論時隨口帶出的;"贛州是客家搖籃",是跟客屬代表吃飯時聊出來的。真正管用的想法,往往就出在這種松弛的當口,跟念稿子的場面話不是一碼事。
2006年,他卸任市長,轉任贛州市人大常委會主任。之后就慢慢淡出了。退休后的王昭悠很少露面,也基本不接受采訪。
每年春節(jié),市里的領導會到他家坐坐,聊聊贛州的近況。2024年底有人上門走訪,看見這位退休快二十年的老市長家里沒什么像樣家具,桌上堆著幾摞書和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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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坐著聊了很久,問起贛州這些年的變化,他就撂了一句:山還在,水還在,人還在,就行。這句話比任何工作總結都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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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師、漢服愛好者、研學團隊周末從廣州、深圳、南昌一趟趟往贛南跑。二十年前保下來的那些老墻老井,如今每一處都在給村子掙錢。
回頭再琢磨王昭悠那條規(guī)矩,還真不是句漂亮話。那年頭搞政績最省事的招兒就是推倒重來,一排排小洋樓站好隊,檢查團來了拍照體面,報表上數(shù)字光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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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偏偏挑了條最費勁的路:一棟老屋一棟老屋去論證,一堵老墻一堵老墻去保護,一項手藝一項手藝去傳承。這種慢功夫短期看不到成效,長遠才見真章。
今天贛南鄉(xiāng)村的這份底氣,就是二十年前那個決定攢下的。有些地方一任新官上任,就把前任的活兒推倒重干,村子被折騰成一茬一茬的"面子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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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在越來越多地方干部開始把"新農(nóng)村建設不能把農(nóng)村變成城市"這句話掛在嘴邊。二十年前聽著像抬杠,今天聽著像老先生的經(jīng)驗之談。
鄉(xiāng)村振興走到2026年這個節(jié)點上,中國農(nóng)村最缺的不是錢、不是樓、不是路,是那種守得住鄉(xiāng)愁的定力,是那種敢頂住短期政績誘惑的清醒。這兩樣東西,王昭悠都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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贛南那些村子還在原地,那些老墻老井老樹也都還在。當年他說不許拆的房子,如今成了游客舉著手機打卡的地方。
當年他推出海的橙子,順著那條通道,賣到了幾十個國家和地區(qū)。一個從公社書記走上來的老市長,用大半輩子干成一件挺樸素的事——該留的一樣沒丟,該走出去的一樣沒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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