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污賄賂刑事案件解釋（二）》毫無疑問應當適用從舊兼從輕原則

【編者按】

本文圍繞《貪污賄賂刑事案件解釋（二）》溯及力問題，明確論證該解釋毫無疑問應適用從舊兼從輕原則。先從刑法原則、司法解釋屬性、規范依據等層面，闡述刑事司法解釋適用該原則的法理基礎，結合解釋“2026年5月1日施行”的特殊規定強化論證，同時解讀第8條但書條款破除唯數額論的核心精神；再逐一與實務中的不同觀點商榷，最后給出具體的實踐思路。

【主文】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貪污賄賂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二）》（以下簡稱《解釋二》）自2026年5月1日起施行，其核心條款對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職務侵占罪等罪名的定罪量刑標準作出重大調整，引發實務界關于溯及力適用的廣泛討論。核心爭議聚焦于《解釋二》第8條是否適用從舊兼從輕原則——行為發生在2026年5月1日之前的案件，是適用新解釋還是舊解釋。本文將從法理基礎、立法邏輯等角度展開論述。

一、司法解釋適用從舊兼從輕原則的法理與規范依據

（一）從舊兼從輕原則的本質：刑法謙抑性與人權保障的核心體現

從舊兼從輕原則是我國刑法的基本原則，規定在《刑法》第12條，核心要義是對未審結案件，優先適用行為時的法律；若新法處罰更輕，則適用新法，本質是對被告人權利的優先保障，避免因法律變更導致被告人遭受更重處罰。該原則不僅適用于刑法典本身，同樣適用于作為刑法重要補充的刑事司法解釋，這是由司法解釋的性質與立法本意決定的。

（二）司法解釋的屬性：從屬于刑法，必須遵循立法本意

《立法法》第119條明確規定，司法解釋應“符合立法的目的、原則和原意”，是對刑法具體應用法律的解釋，而非獨立于刑法的“準立法”。司法解釋的效力依附于所解釋的刑法，其適用不能脫離刑法的基本原則。若刑法明確要求從舊兼從輕，司法解釋作為刑法的適用規則，必然要遵循這一立法本意，否則將構成對刑法原則的違背，導致司法解釋與上位法沖突。

（三）規范依據：兩高司法解釋明確認可從舊兼從輕原則

2001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適用刑事司法解釋時間效力問題的規定》（以下簡稱《時間效力規定》，高檢發釋字〔2001〕5號）是規范司法解釋溯及力的核心文件，其內容直接印證了司法解釋適用從舊兼從輕原則：

1. 第1條。司法解釋效力適用于法律的施行期間。明確其從屬于刑法的屬性，為適用從舊兼從輕原則奠定基礎。

2. 第3條。行為時已有相關司法解釋的，優先適用舊解釋；但適用新解釋對被告人有利的，適用新解釋。這是從舊兼從輕原則的直接體現。

3. 第2條。行為時無司法解釋的，適用新解釋。看似“從新”，實則需結合《解釋二》的具體內容判斷：若新解釋對被告人更輕，則適用；若更重，則應排除適用，本質仍是對從舊兼從輕原則的貫徹。

（四）《解釋二》“2026年5月1日施行”的特殊規定：強化從舊兼從輕原則適用的關鍵信號

《解釋二》明確規定“自2026年5月1日起施行”，這一表述在司法解釋體系中較為少見，其背后的立法技術與政策導向，恰恰強化了“必須遵循從舊兼從輕原則”的結論。

1. 區別于“同步施行”的特殊安排，體現對新舊銜接的審慎態度。多數司法解釋會采用“自發布之日起施行”或“與法律同步施行”的方式，追求適用的統一性與及時性。而《解釋二》單獨設定明確的施行日期，且與2026年5月1日這一非發布節點對應，本質是為新舊解釋的銜接預留緩沖空間，避免因標準驟變引發司法適用混亂。這種審慎安排，恰恰是從舊兼從輕原則的適用前提——若不區分行為時間節點、一律適用新解釋，便無需刻意設定單獨施行日期，直接同步生效即可。

2. 明確的施行日期，為“行為時法律適用判斷”提供清晰基準。從舊兼從輕原則的核心是“以行為發生時間為判斷依據”，而《解釋二》明確的施行日期，為司法實踐提供了唯一、明確的時間分界線。這一設計并非為了“溯及適用”，而是為了讓辦案機關清晰界定：2026年5月1日之前發生的行為，原則上適用行為時的舊解釋；之后發生的行為，才適用《解釋二》。若否定從舊兼從輕原則，允許《解釋二》無差別適用于5月1日前的未決行為，那么其單獨設定施行日期的必要性便不復存在。

3. 特殊施行日期，契合《解釋二》“從嚴調整”的政策屬性，避免溯及不利后果。如前文所述，《解釋二》整體提高了非國家工作人員職務犯罪的量刑標準，屬于對被告人不利的實質性調整。司法解釋的溯及力規則本就以“有利溯及”為核心，而《解釋二》選擇在2026年5月1日施行，正是為了通過時間節點的明確化，限制新解釋的適用范圍——僅適用于施行后的行為，對施行前的行為仍按舊解釋處理，這正是從舊兼從輕原則在特殊司法解釋中的具體體現。若允許其溯及適用于5月1日前的案件，便違背了這一特殊施行日期的立法初衷。

（五）《解釋二》第8條但書條款的核心精神：破除唯數額論，確保罪責刑相適應

《解釋二》第8條雖規定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等罪名“參照受賄罪、貪污罪等標準執行”，但同時明確“應綜合考慮犯罪的性質和情節，準確評估社會危害性，確保罪責刑相適應”。這一但書條款是近年來司法解釋修訂的重要精神內核，其核心目的在于破除司法實踐中存在的唯數額論、唯數量論，扭轉單純以金額大小作為定罪量刑唯一標準的機械適用傾向，賦予承辦法官在案件裁判中更大的司法裁量權。

該條款要求法官在適用法律時，不能僅機械對照數額標準，還需結合犯罪行為的具體情境、主觀惡性、退贓退賠情況及對企業經營、社會經濟秩序造成的實際影響等綜合因素進行判斷，最終實現個案裁判的實質公平與正義。這一司法原則具有普適性，無論在適用舊解釋還是適用新解釋的過程中，都必須嚴格遵循。這既是司法解釋的明確要求，也是近年來刑事司法改革反復強調的核心內容，更是確保法律適用統一性與公正性的關鍵所在。

綜上，《解釋二》對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職務侵占罪等罪名的調整，整體呈現降低入罪門檻、提高量刑標準的特點，對被告人明顯不利。根據從舊兼從輕原則，對于行為發生在2026年5月1日之前的案件，若適用《解釋二》將導致被告人遭受更重處罰，應優先適用舊解釋，而非適用新解釋。

二、與幾個不同觀點的商榷

（一）不同觀點1：司法解釋不是“法”，不適用從舊兼從輕原則

商榷：該觀點混淆了司法解釋的性質與適用原則。司法解釋雖非刑法典本身，但具有法律效力，是刑事司法的直接依據，其適用必須遵循刑法的基本原則。《時間效力規定》作為規范司法解釋溯及力的專門文件，已明確將從舊兼從輕原則適用于司法解釋，這是司法實踐的共識，也是法理的必然要求。若司法解釋不適用從舊兼從輕，將導致司法解釋與刑法原則沖突，破壞法律適用的統一性，也違背人權保障的法治精神。

（二）不同觀點2：《時間效力規定》第2條規定“行為時無司法解釋適用新解釋”，故《解釋二》應適用

商榷：該觀點機械適用條文，忽略了從舊兼從輕原則的核心要求——有利性判斷。《時間效力規定》第2條的適用前提是“新解釋對被告人有利”，若新解釋對被告人不利，則應排除適用。《解釋二》整體加重了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職務犯罪的處罰，對被告人明顯不利，因此即便行為時無相關司法解釋，也不能適用《解釋二》，而應適用舊解釋，這是對從舊兼從輕原則的正確貫徹，而非機械適用條文。

（三）不同觀點3：已辦結案件不變動，但未結案件應適用《解釋二》

商榷：該觀點忽略了未結案件的溯及力適用規則。《時間效力規定》第4條明確，已辦結案件不再變動，但未結案件的適用核心是“有利性判斷”。對于未結案件，若適用新解釋更重，即便已進入審理程序，也應適用舊解釋。《解釋二》對未結案件的被告人明顯不利，因此無論案件處于偵查、起訴還是審判階段，均應適用舊解釋，而非適用新解釋。

三、《解釋二》溯及力適用的具體操作

1. 區分犯罪的時間。以2026年5月1日為界，行為發生在該日期之前的，適用舊解釋；發生在該日期之后的，適用《解釋二》。

2. 判斷有利性。對于未結案件，重點審查《解釋二》對被告人的處罰是否更重——若入罪門檻更低、量刑標準更高，則適用舊解釋；若有部分條款對被告人更輕（如積極退贓的認定規則），則該條款可適用；同時，必須嚴格適用《解釋二》第8條但書條款的精神，綜合考量犯罪性質、情節與社會危害性，確保罪責刑相適應。

3. 強化說理。在辦案過程中，應明確引用從舊兼從輕原則與《時間效力規定》，結合《解釋二》2026年5月1日施行的特殊規定及罪責刑相適應的核心原則，論證適用舊解釋的合法性，避免機械適用新解釋導致被告人權利受損。

附件：相關法條

1.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12條（從舊兼從輕原則）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后本法施行以前的行為，如果當時的法律不認為是犯罪的，適用當時的法律；如果當時的法律認為是犯罪的，依照本法總則第四章第八節的規定應當追訴的，按照當時的法律追究刑事責任，但是如果本法不認為是犯罪或者處刑較輕的，適用本法。

本法施行以前，依照當時的法律已經作出的生效判決，繼續有效。

2. 《中華人民共和國立法法》第119條（司法解釋制定要求）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作出的屬于審判、檢察工作中具體應用法律的解釋，應當主要針對具體的法律條文，并符合立法的目的、原則和原意。

遇有本法第四十八條第二款規定情況的，應當向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提出法律解釋的要求或者提出制定、修改有關法律的議案。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作出的屬于審判、檢察工作中具體應用法律的解釋，應當自公布之日起三十日內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備案。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以外的審判機關和檢察機關，不得作出具體應用法律的解釋。

3.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適用刑事司法解釋時間效力問題的規定》（高檢發釋字〔2001〕5號）

一、司法解釋是最高人民法院對審判工作中具體應用法律問題和最高人民檢察院對檢察工作中具體應用法律問題所作的具有法律效力的解釋，自發布或者規定之日起施行，效力適用于法律的施行期間。

二、對于司法解釋實施前發生的行為，行為時沒有相關司法解釋，司法解釋施行后尚未處理或者正在處理的案件，依照司法解釋的規定辦理。

三、對于新的司法解釋實施前發生的行為，行為時已有相關司法解釋，依照行為時的司法解釋辦理，但適用新的司法解釋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有利的，適用新的司法解釋。

四、對于在司法解釋施行前已辦結的案件，按照當時的法律和司法解釋，認定事實和適用法律沒有錯誤的，不再變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