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樣的治愈之路：一位心理學家與精神分裂癥患者的四十年

Ledesma博士是加利福尼亞州臨床心理學家，他將四十多年來采用改良版心理動力學/人本主義視角，為受嚴重精神健康問題困擾的個體提供治療的經驗付諸筆端。

四十多年來，我一直在用一種特別的方式幫助那些被精神分裂癥困擾的人。這種方法叫做心理動力學治療，聽起來可能有些深奧，但其實核心理念很簡單：那些看似奇怪、不可理喻的癥狀——比如幻聽、妄想——并不是毫無意義的"腦部故障"，而是患者內心痛苦的一種表達方式。就像我們做夢一樣，夢里荒誕的情節，往往藏著我們白天不敢面對的情緒。

讓我先講一個故事，這或許能幫你更好地理解這個理念。

窗臺上的唾沫

很多年前，我遇到一位年輕的退伍軍人。他在服役期間第一次出現精神分裂癥狀，之后一直生活在恐懼中——總覺得有人跟蹤他、監視他，在背后說他的壞話。有一天，他告訴我，他知道那些人在他窗外，因為他看到他們在窗玻璃上吐了唾沫。

我當時不知該如何回應。但我想起我的老師卡隆教授說過：妄想往往不是憑空產生的，它是真實事件的"變形"。于是我陪著他，一點點回顧那天發生的事。

他開始從頭說起：起床、穿衣、吃早飯……講得很細，但語調平平，不帶任何感情。大約二十分鐘后，他提到當天早些時候在學校上課——他在那里學一門課程。老師說了一句什么話？他說，老師在全班面前念出了他的論文成績。說完，他又繼續講后面的事，好像那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我讓他停下來，問了一個很普通的治療問題："老師當著全班同學說出你的成績，你當時是什么感覺？"

他搖搖頭，說沒什么，挺好的。

但我心里有些異樣的感覺。如果是我，當著全班被念出成績，我會怎么想？我問他："你是不是有點難堪？會不會覺得丟臉？或者，有沒有一點生老師的氣？"

他沒說話。

就在那一刻，我想起他之前說的"窗臺上的唾沫"。我脫口而出："我在想，你是不是氣得想朝老師吐口水？所以后來看到窗上的唾沫，其實是你自己心里那股怒氣的影子？"

他看著我，臉上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有點懵，有點困惑，又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但從那之后，在那一小時的會談里，他的妄想明顯少了。他開始跟我聊真實的生活——工作上的難處，人際上的煩惱。雖然之后他的幻覺沒有完全消失，但"窗臺上的唾沫"再也沒出現過。更重要的是，我們之間建立起一種真正的對話，可以慢慢談論他過去十幾年藏在心里的那些傷痛、羞愧和憤怒。

這個年輕人后來告訴我，這是第一次有人試著理解他，而不是只把他當成一個"病人"。

邁不開的那條腿

還有一個故事，發生在醫院里。那時我在一家大型精神病院工作，病房里有四五十位長期住院的患者，大多被診斷為精神分裂癥或雙相情感障礙。我和一位患者每周見兩三次，慢慢建立起了信任。

有一次周末，他的姐姐來接他回家。他們約好四點半，姐姐四點三十五分到——晚了五分鐘。周末回來后，我們在院子里散步聊天，我發現他走路有點跛。他說右腿沒感覺了，麻木，但不疼。

我問他什么時候開始的，當時發生了什么事。聊著聊著，我們說到周末和姐姐的見面。不知是誰先提起來的——姐姐遲到了五分鐘。我問他對這件事有什么感覺，他說沒什么。

我想了想，問："有沒有可能，你對姐姐遲到其實有點生氣？氣得想踢她？"

就在我說出這句話的一瞬間，他的腿不跛了。步子恢復正常。

我指出來給他看，并且解釋了我的猜測：也許他心里那股想踢姐姐的沖動太強烈了，連他自己都意識不到，而那條腿為了"阻止"自己踢出去，干脆沒了感覺。這是一種無意識的自我保護。

和之前的那個年輕人一樣，他沒有肯定也沒否定，只是平靜地繼續往前走。但那之后，他的腿再也沒麻過。

這兩個故事讓我相信一件事：那些看起來不可理喻的癥狀，如果愿意傾聽，它們會告訴你很多——關于一個人的過去，關于那些說不出口的委屈、憤怒和羞愧。

心理治療加藥物：更好的選擇

我并不是說光靠談話就能治好精神分裂癥。藥物非常重要。在過去幾十年里，抗精神病藥物的發展讓無數人的生活得到了改善。近年來，研究不僅關注藥物能不能控制癥狀，也開始關心吃了這些藥之后，人活得怎么樣、生活有沒有質量。

有研究發現，第二代抗精神病藥物對生活質量有更積極的影響，長效注射劑的副作用更小，患者更容易接受，也更容易堅持用藥。當一個人不用整天被副作用折磨，他才有精力去面對那些真正重要的東西——工作、家庭、朋友，還有自己。

心理治療和藥物治療，從來不是二選一。它們可以并肩作戰。

為什么心理治療值得被看見

很遺憾的是，在今天的精神分裂癥治療里，心理治療被用得太少了。很多人覺得，既然根源在大腦，那吃藥就夠了。但人不是只有大腦，人有心、有情感、有過去。心理動力學治療不是要把責任推給父母或者童年的某件事，而是幫一個人理解自己——為什么我會這么想？為什么我會看見這些、聽見這些？這些癥狀背后，藏著什么我一直在逃避的東西？

有一位叫馬克·魯法洛的治療師寫過一篇文章，他說心理動力學方法是理解精神分裂癥這個"最復雜的人類疾病"的重要工具，它應該成為生物-心理-社會綜合治療的一部分。

我完全同意。

總結：理解本身就是一種治療

2025年WHO數據顯示，全球約有2300萬人受精神分裂癥影響，占總人口的0.29%（即每345人中有1人）；在成年人中，這一比例約為0.43%（每233人中有1人）。這些人，和我們一樣，渴望被理解，渴望 與他人建立連接，渴望過上有意義的生活。

卡隆教授說過一句我一直記得的話：如果治療師受過良好的訓練，尤其是心理動力學方面的訓練，那么積極的改變就一定會發生。

這些年，我親眼見證了這種改變。它不是那種立竿見影的"治愈"，而是一個人慢慢學會理解自己，學會和自己的癥狀共處，學會重新走進生活。有時候，一句恰到好處的解讀，就能讓一個人卸下心頭的一塊石頭。有時候，只是有人愿意坐下來，安靜地聽，就已經是一種療愈。

我們需要做的，就是讓更多的人有機會得到這種幫助。這不是什么高深的技術，而是對另一個人的尊重和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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