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吳冠中
《桂林山村》
油彩畫布 鏡框
一九七二年作
52.5×52.5cm
1972年吳冠中還在河北李村下放，沒正經(jīng)畫具，就買農(nóng)村寫毛主席語錄的小黑板做畫板，用農(nóng)家柳條編的糞筐做畫架，被戲稱"糞筐畫家"。
這一年冬，遠(yuǎn)在貴陽的岳母病危，他和妻子獲批一個月假期南下探親，路過桂林，他背著糞筐畫了一程。《桂林山村》就是這次在車上匆匆一瞥、回頭追畫出來的。油彩畫布，曾在2019年香港邦瀚斯中國書畫春季拍賣上以437.5625萬港元落槌。
畫面豎向鋪開，主體是一組高聳的喀斯特山峰，從畫面中段直插到頂。山體用灰褐和土黃交錯堆出，山的形狀幾乎被霧氣糊住一半，輪廓模糊。山下是一片密林，樹干細(xì)瘦筆直，密集地排開，葉子畫得相當(dāng)放膽——有橘紅、有土黃、有翠綠、有深褐，幾種顏色在畫面中段攪成一團(tuán)，遠(yuǎn)看是秋意，近看是一筆一筆堆上去的厚涂。
白墻農(nóng)舍散落在林子中間，白得有點(diǎn)突兀，但因?yàn)槲蓓攭撼缮詈郑⒉伙@得跳。前景是一條泥濘的S形土路，從畫面左下角彎彎曲曲通進(jìn)去，路邊長著幾叢灌木，紅葉綠葉混著點(diǎn)。右下角簽著"荼 七二"字，背面鋼筆寫著" 吳冠中 北京"。
這種畫法是畫家在寫生現(xiàn)場追畫出來的，沒法對景擺開慢慢描。吳冠中自己后來寫過這段經(jīng)歷："從桂林到蘆荻巖的公共汽車中，車中人擠人，如沙丁魚，我從別人的耳鬢邊窺視窗外，好一幅圖畫：紅樹、秋山、白屋，白駒過隙，瞬間消逝。"
他第二天借自行車回去找那個景，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不可復(fù)得"。最后是憑記憶追畫出來的，山和樹和屋"原來相距遙遠(yuǎn)，憑車速彼此一度相抱相親"——畫家用了"月下老人的紅線"這個說法。
這段話是吳冠中式的：明明是追摹記憶，他偏說成是緣分紅線在牽。這種文字感在這張畫里也是一致的，畫面里那些紅黃相間的樹和遠(yuǎn)山的關(guān)系，本就不像同一地點(diǎn)的實(shí)景，倒像是被記憶重新拼接過一遍。
有人看了這張畫會問：樹木、山頭、白墻都不挨著，畫里卻把他們硬湊一起，是不是失真？確實(shí)是"失真"的，吳冠中自己也講了，這是"根據(jù)記憶，順著月下老人的紅線"繪成的，不是對景寫生。
但中國畫本來就不追求對景寫實(shí)，吳冠中在畫面上做的取舍，跟王國維講的"一切景語，皆情語"是相通的——他要把那個瞬間的整體感覺留下來，構(gòu)圖上的真實(shí)要服務(wù)于情緒上的真實(shí)。所以畫面里前景的S形小路不是某條具體的路，而是引導(dǎo)觀者走進(jìn)秋天的入口。
學(xué)吳冠中的桂林，要回到他"糞筐畫家"這個階段看——那時候他什么都沒有，反而逼出了最直接的觀察和最果斷的取舍。畫面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紅黃樹木、S形小路、白墻散落的布局，都是他在追畫記憶中一次性決定的。后來他名氣大了，畫具好了，反而沒有了那種"白駒過隙、立刻追畫"的緊迫感。背著糞筐畫桂林的那批作品，是他油畫寫生里最有勁的一段。
《桂林山村》畫于1972年冬，那時候吳冠中還沒回到北京正式創(chuàng)作高峰，但他心里攢著桂林的勁頭，借探親路過用糞筐畫架追畫了一程。這張畫里有秋天的紅黃、有山路的泥濘、有白墻的安靜，整幅畫還留著他1972年擠在那輛沙丁魚罐頭一樣的公共汽車?yán)铩⒂醚劬?窺視窗外"那一瞬間的狀態(tà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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