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認知不破局 中日關系難破冰

8月6日，日本廣島，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廣島和平紀念公園舉行的廣島原子彈爆炸81周年和平紀念儀式上鞠躬后發表講話。視覺中國供圖

　　2024年8月13日，哈爾濱，侵華日軍第七三一部隊“少年隊”原隊員清水英男（前排中）在侵華日軍第七三一部隊舊址“謝罪與不戰和平之碑”前懺悔謝罪。視覺中國供圖

　　今年8月15日，是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81周年紀念日。對于這一承載著二戰歷史定論的重要日子，日本始終回避正視自身侵略戰敗的歷史事實，僅以“終戰日”的模糊表述進行紀念。據日本共同社8月12日援引多名相關人士報道，日本首相高市早苗預計不會在8月15日這一天參拜供奉二戰甲級戰犯的靖國神社，她認為有必要顧及外交影響。

　　“當天值得關注的情況包括高市早苗會否發表談話以及談話是否保留‘殖民統治’‘侵略’‘反省’等關鍵表述，日方后續在防衛預算、武器出口和教材審定方面的相關動向也值得跟進。”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助理研究員吳奇聰在接受中青報·中青網記者采訪時表示，高市早苗近期在多個重要紀念場合刻意回避廣島和長崎遭原子彈轟炸的投彈主體和戰爭起因，拒絕就是否堅持“無核三原則”作出明確表態，不談日本對外侵略行徑及其對中國等亞洲受害國負有的責任等行為，表明日本正在形成一套更系統的“紀念政治”：“受害記憶、復興敘事與軍備轉型同步推進，在儀式層面宣揚和平卻在政策層面為戰后約束松綁。”

　　在日本加速推進“再軍事化”、中日關系因高市早苗涉臺錯誤言論持續承壓的背景下，多位接受中青報·中青網記者采訪的日本問題學者一致認為，日方正視并深刻反思侵略戰爭歷史，是中日關系打破僵局的基本前提。今年5月，日本法政大學教授白鳥浩來華參加紀念東京審判開庭80周年國際研討會時明確表示，日本在戰敗時接受了基于《開羅宣言》的《波茨坦公告》，放棄通過戰爭攫取的包括臺灣在內的所有地區，高市首相涉臺相關發言是“越權的”。

　　針對下一代進行有預謀的認知播種

　　“日本對戰爭歷史的選擇性記憶與刻意失憶，形成了一條由認知扭曲走向軍事冒險的危險鏈條。”中國社會科學院日本研究所副研究員陳靜靜接受中青報·中青網記者采訪時指出，該鏈條的核心邏輯連貫清晰：日本通過系統性篡改戰后歷史敘事，消解戰爭罪責、弱化和平主義思想約束，以此突破戰后體制限制、為國家“再軍事化”掃清輿論與民意障礙，其動向正深刻沖擊中國周邊安全格局與東亞秩序穩定。

　　8月4日，日本政府公布2026年版《防衛白皮書》。新版白皮書大肆渲染所謂“周邊安全威脅”的同時，增設“新作戰方式動向”章節，妄圖為日本擴大武器裝備聯合研發、模糊軍民兩用技術界限等危險動向披上合理化外衣，為今年年底前修訂“安保三文件”鋪路。據日本媒體披露，高市早苗有意對“無核三原則”中“不運進核武器”的原則進行修改。

　　然而，比白皮書內容本身更值得警惕的，是日方這套扭曲敘事正加速向低齡群體滲透，直抵小學課堂。自去年首次印制兒童版《防衛白皮書》實體版本并向全日本小學系統統一寄送外，今年日本防衛省再次推出面向小學高年級至高中生的通俗讀本《一目了然！日本的防衛》，通過漫畫等形式包裝武器裝備科普等內容，針對下一代進行有預謀的認知播種：讓原本充滿爭議的擴軍路線，在童趣包裝下變得理所當然；讓本該深刻反思的侵略戰爭歷史，被人為制造的“外部威脅”悄然置換。日本前外務省官員孫崎享曾直言：“如果‘威脅論’持續滲透校園，將助長年輕一代的好戰心態與對外敵視傾向。”

　　“問題不在于日本青少年不能了解安保知識，而在于一旦缺失侵略歷史、憲法和平主義以及亞洲受害方的歷史經驗，安全教育便容易演變為單向度的威脅灌輸。”吳奇聰指出，歷史教育“去加害化”與安保教育低齡化相互配合，最終會使擴軍、遠程打擊能力和武器出口被日本年輕一代理解為國家常態。

　　仍有呼吁正視侵略罪責的正義聲音

　　歷史修正主義是日本推動軍事化擴張的思想基礎，但以白鳥浩為代表的日本有識之士持續發聲，也讓外界看到，日本社會并未完全被歷史修正主義思潮裹挾，仍有呼吁正視歷史、反省侵略罪責的正義聲音。其中，既有進步學者與媒體人堅持史實考證，也有民間和平團體持續開展公共記憶活動，少數戰爭親歷者更直面自身加害過往。2024年8月，侵華日軍第七三一部隊“少年隊”原隊員、時年94歲的清水英男重返哈爾濱，在他曾服役的第七三一部隊舊址指認侵華日軍罪行，并在“謝罪與不戰和平之碑”前懺悔謝罪。

　　“這些聲音具備重要價值，既印證日本社會內部尚存良知力量，為中日民間層面的歷史對話留存基礎，也能對日本右翼勢力的極端言行形成一定程度的輿論牽制。”陳靜靜指出，但這類聲音始終屬于日本社會的少數派，缺少主流政治力量支撐，且多數相關活動局限于民間層面，難以撼動教科書審定、公共歷史敘事等制度化的歷史修正布局。

　　今年6月8日，曾承認日軍強征“慰安婦”并公開道歉的日本自民黨前總裁河野洋平逝世。至此，構成日本政府戰后歷史反省核心框架的宮澤談話、河野談話、村山談話三大標志性談話的當事人，已全部離世，日本戰后官方反省的初代歷史見證者徹底淡出公眾視野。

　　“歷史失憶正在產生代際累積效應，”陳靜靜擔憂，年輕一代被扭曲的錯誤史觀一旦固化，將為日本突破和平憲法、推進擴軍進程持續積累民意支撐。吳奇聰也認為，缺失侵略歷史認知的日本年輕官員、軍人與普通民眾，更難真正理解中國等鄰國在靖國神社參拜、臺灣問題、日本軍事部署等議題上的核心關切與敏感底線。

　　在吳奇聰看來，未來最嚴峻的風險并非單純的歷史爭論，而是錯誤歷史觀與軍事化實力的深度綁定，可能促使日方以所謂“中國威脅”為軍事動員借口，加速推進裝備對外轉移、美日同盟軍事一體化進程，同時將西南諸島方向的軍事部署輻射至東海、臺海、南海區域。這一系列動向，不僅會倒逼周邊國家強化自身防衛能力，更將大幅提升區域海空兵力對峙與誤判沖突的風險。

　　應避免中日關系滑向“全面對抗”

　　今年是東京審判開庭80周年。80年前，東京審判以國際法權威形式明確裁定日本對外發動的戰爭為侵略戰爭，為二戰東亞戰場歷史定下法定定論。正視、恪守這一歷史定論，是戰后日本回歸國際社會的核心前提。陳靜靜認為，如今紀念日本無條件投降、回望東京審判，核心意義就是堅守侵略戰爭的法定定性，駁斥“戰爭翻案”敘事、抵制歷史修正主義，摒棄“戰敗即受害”的片面敘事，以真實歷史教訓規范當下安全政策、守護地區和平秩序。

　　“歷史認知問題，是當前中日關系諸多矛盾中無法回避的核心癥結。”陳靜靜表示，紀念抗戰勝利、日本投降的歷史節點，絕非延續歷史仇恨，而是為中日雙邊良性互動筑牢認知基礎。沒有對侵略歷史的誠懇反省與正視，中日安全互信就無從建立、無從修復。“在安全焦慮蔓延的東亞，唯有尊重這一歷史節點的完整內涵，才有可能為中日關系的未來留出和解空間。”

　　針對日本歷史修正主義抬頭、“再軍事化”加速的雙重挑戰，吳奇聰建議，中方需將歷史事實轉化為長期國家能力，系統梳理二戰檔案、審判記錄、親歷者口述史料以及《開羅宣言》《波茨坦公告》《日本投降書》等法理文件，完成數字化歸檔與多語種對外傳播，為國際社會和日本年輕一代提供可查證、可溯源的權威歷史依據，徹底封堵歷史虛無主義與歷史翻案的輿論空間。

　　陳靜靜建議，中方應堅持底線思維，統籌法理外交、輿論敘事、安全威懾、多邊協作與民間交往，一方面加強與韓國、俄羅斯等二戰受害戰勝國的政策溝通與立場協調，凝聚地區共識，共同制衡日本軍事化冒進與歷史修正動向，堅決維護戰后國際秩序與我國核心利益；另一方面，也要區分日本右翼勢力與普通民眾，激活日本社會內部的反省力量，避免中日關系滑向“全面對抗”。

　　正視歷史，是為了不讓悲劇重演。中日關系要走出困局，繞不開歷史這道必答題。摒棄選擇性紀念、破除受害敘事的自我麻痹，誠懇正視歷史罪責，才是日方面向未來最該持有的姿態。

　　本報北京8月13日電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