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新一代網紅媒婆都是男的？

作者|謝明宏

編輯|李春暉

“一見鐘情的A10crush，剛從他朋友那兒知道他有個在一起兩年的PY，天塌了。他真的超級帥，畢業(yè)于國際TOP5的大學。可以說一見鐘情，該怎么釋懷。”

打開小紅書看到這么一段充滿黑話的文字，第一反應是黑人問號，第二反應是：自己跟不上當下婚戀市場了？

這段話中譯中應該是：自己心儀的男生，顏值高學歷好家庭凈資產過10億。但對方有一個處了兩年的炮友，自己一方面感到光環(huán)幻滅，一方面又有點舍不得，怎么想才能舒服點。

姑娘還不如找鰲燁、悟空連麥呢，他倆嘴可比網友毒多了。這種情況，鰲燁上來就會問“人家A10，你可以為他提供什么，有啥差異化優(yōu)勢，人家跟你在一起有什么特別感受？”悟空則會直接嘲笑：“人家朋友敢跟你說PY的事，壓根沒覺得你倆有戲。對了，他知道你喜歡他嗎？”

2024年初“開封王婆”走紅時，大家對媒婆的刻板印象還是中老年女性。然而不到兩年，網絡相親賽道就完成了一次徹底的性別反轉，一群男博主強勢上位。

和古裝劇紅裝綠裹再來一顆大黑痣的經典造型不同，天書、鰲燁、悟空、大超等新一代網紅男媒婆時常以商務男形象出場。他們既不搖繡花扇，也不說吉祥話，而是在直播間給連麥者鐵口打分，毒舌點評。

在相親直播間，你會看到人類是多么渴望被打分。任何一個隨意制造的打分系統(tǒng)都能讓迷失自我標尺的人甘之如飴。不管是MBTI還是顏值10分制，只要能幫人重新錨定自己，美化或羞辱都在所不辭。

打分，雙向奔赴的羞辱游戲

有句老話，不做中不做保不當媒人三代好。為了撮合雙方，媒人不得不兩邊“壓價”，這就很容易招人厭。

對男方說“咱家公子至今沒有功名，雖薄有田產但貌僅及中人，再挑花眼可不好辦了！”對女方家又說“可不能再拖了，你不嫁后面兩個妹妹眼睛都望穿。”等雙方相親時，便都覺得自己“撿了漏”。

褒貶是買主，喝采是閑人，放男媒婆這里也適用。自報家門，然后等待被告知自己嫁娶的上下限。當下流行的媒人打分，既滿足了小美小帥想要炫一下自己相親市場較高定位的虛榮心，也滿足了路人網友想看他們自信被打壓的惡趣味。

當人們自信滿滿去連線，得到的可能不只是低分，還有人格道德上的貶抑。清華博士被鰲燁點評相處有甲方心態(tài)，需要被人哄著聊、捧著聊，婚戀最大短板是性格不好。博士哥急眼了“那我也找個性格不好的不就行了。”鰲燁則引用宋丹丹名言“一個人在自卑的時候會變得極其無禮，說的就是你。”5.5分小美想嫁A8，鰲燁也不慣著，“咱結婚也不能就光出個小屁股呀。”雖說話糙理不糙吧，這話也太糙了。

31歲女空乘有個每月出資兩三萬的王哥，還有一個相親認識的丑哥，每月只能支持1萬。但空乘每個月固定開銷就2萬多，于是在王哥和丑哥之間難以取舍。悟空吐槽她：“王丑之亂就是你由盛轉衰的轉折點，上一個安史之亂獻祭的是楊玉環(huán)。”

4分，普通姑娘。6分，可以向上社交。7分，那就是素人里的劉亦菲了，性格好再有學歷加持可考慮上嫁A9。被網紅媒婆打分會遭遇挫敗感，正因為鰲燁的標準是：范冰冰9.9，娜扎9，Angelababy8，頂美7，小美6。

在這種壓分打分體系里，高分選手反而是第一眼不那么出挑的。有個山東三線城市的公務員男生，27歲身高187顏值中上有房，被鰲燁說得天上有地下無。“我很少說一個男生具備向上社交的屬性，你有無敵的優(yōu)勢啊。”鰲燁鼓勵對方不卡女方的顏，可以把自己向上倒騰。

張凌赫進直播間都還得練，但你要是帥氣公務員，那就可以挑花眼。狠狠打壓連麥對象，正是男媒人賽道的爆款密碼。這和小紅書網友對著美女挑毛病、對著常人夸氣質也算異曲同工了。期待落空時，戲劇沖突自然產生。

四種冰人，一種生意

媒人的需求一直在，只不過每個時代的呈現(xiàn)形式不同。目前短視頻流量靠前的四大男媒，風格鮮明各有千秋。

鰲燁努力打造個人IP，功利主義深入骨髓，成了相親屆張雪峰，群眾總勸“注意身體”。但新加入的美女紅娘空有顏值沒有鰲燁的話術手段，也只能靠老板沖鋒在前。

目前鰲燁團隊有北上廣深4家運營門店，第5家西安門店也在裝修。除了高端的驗資局，不設門檻的普通局也多。這種大客戶和普通客戶一把抓的模式，已經影響了其內容的大眾觀感，被網友抱怨：“直播越來越沒耐心，對待連線的人完全不當客戶而是當流量，靠一股子恨在支撐。”

入行早的大超，則非常敏銳地察覺到做大的風險，“沒把團隊做大，應該是我這幾年最正確的選擇。”大超認為說媒的小錢沒必要掙，要把心思放到大客戶的交付上。因此，相比鰲燁段子式的切片，大超主打對“相親害蟲”冷靜殺滅。他有一個A9破爛論：“你高考300多分，學了兩天跳舞要啥啥沒有，上來就找A9。離異也找A9，有孩子也找A9，38歲也找A9，A9真的跟收破爛的一樣。”

天書則是“苦口婆心”路線，以理性分析和權衡利弊為主，給的建議都比較切合實際。有一個01年的女生和80后投行中登在一塊，女生想結婚但男生一直拖。男生給的理由是還有些債務問題，不想拖累女生。天書直接破案：“我說得難聽點，你類似于他的一個寵物，一個成本不高的寵物。”

女生沒什么戀愛經驗就和男生在一塊了，天書勸她去談一個同齡人找找感覺，并直言她目前當中登“情緒血包”的狀態(tài)很可憐。“人都只活一輩子，都只會有一年是25歲，只有一年26歲。”這種對連麥對象切身代入的人文關懷，是天書和另外三人的不同之處。

悟空是金融出身，因此他有一套“上嫁上班論”，任何婚姻都可以拆解為“你圖我什么”和“我圖你什么”。他對財富的趨之若鶩可以看成一種天然親近，也可以視為藝術反諷。有個開200萬車、年收租7位數的30+白富美，連線說沒有喜歡的人來追。悟空幫她算性價比：“這100萬大哥給你花，你覺得是正常開銷。大哥給別人花，人家大喊我靠100萬，這就是愛馬仕，我給你洗腳！”

總體來看，當奇葩婚戀切片進入公共空間成為引流內容，相較于撮合姻緣、輸出理論，新媒婆們更著意語出驚人、制造爆點。等月老結算時，恐怕很難說網紅媒婆們是撮合成的人多、還是嚇退的人多。

婚戀理論，從女性視角到男性視角

過去婚戀市場的“理論輸出者”主要是女性。無論是Ayawawa的石頭剪刀布理論還是曲曲大女人的名課《金貴的關系》，都是從女性視角出發(fā)，教女性如何在婚戀中“贏”。

短視頻男媒人的走紅則標志著性別視野的鏡像切換。對于女性受眾來說，她們從過去的“同性經驗”切換成了“異性視野”。前者是閨蜜或前輩告訴你，“姐妹，聽我的別吃虧”。后者是相親對象視角的攤牌，“我有A9你有啥”。

我們不能說“只有男人才更懂男人想要啥”，因為這樣全世界就變成了巨大的同性戀。但男性視角的負面評價確實更容易驚醒夢中人，當然，也令圍觀者痛快暗爽。“你別相了，相到誰都接受不了”“你倆能結婚我隨10萬”“你這樣絕對結不了”……

女媒人的魅力在于點石成金，幫助女生看到自己婚戀視野里的上限，因此她們的粉絲堅信可以通過某些改變來實現(xiàn)上嫁和階層躍遷；男媒人的技能則是“幻滅”，摧毀連麥人所有不切實際的想法。改變是沒有意義的，接受現(xiàn)實才是出路。由此可見，其先后登場和經濟曲線也是完全吻合的。昂揚時，人人有個中國夢。瓶頸期，婚戀選擇也更保守切實。

當然在男性觀眾這邊，價值標準則從異性評價變成了同性觀察，同樣得面對冰冷現(xiàn)實。前面我們提到的公務員小哥，雖被鰲燁猛夸可以向上擇偶，但出路也有限。“你能找93后A8.5獨生女不卡顏值不卡身高，比方說163一百多斤性格強勢稍微有一點愛輸出，在意這段關系的服從性和紀律性，但能讓你生活品質往前邁一個臺階。生倆孩子，你再讓一個冠姓權。”

網紅媒人性別視角的轉變帶來了兩方面后果。其一，對相親者的評價更加刻薄，男媒婆為了輿論爆點不惜散播逆天言論。大超的“A9收破爛”、鰲燁的“弱者慕強強者慕真”都非常擊中群體性焦慮，容易在社媒上病毒式傳播。

其二，是婚戀被解讀得更加商品化。性和愛情，被無限祛魅。錢和家境，被無限賦魅。女媒人時代，大家好像都特自信可以靠身體拿下男人，還衍生出媚術博主。如今男媒人都打開天窗說亮話，天書經常問連線人“拉沒拉窗簾”，悟空則更直白“你倆見面還會來一下子嗎”。既然那么多人都可以和大哥“來一下子”，那你這一下子又有什么特別之處可以讓人長擇呢？

以前媚術博主特別在意日常的調情撒嬌，在男媒人這里則直接簡化為“性格好”。大超分享自己手里的高嫁案例，無一例外共同點都是“不管男生干什么你都不覺得委屈”。你稍微有點不開心，全世界都得哄著你，人家大佬或者超級二代看你內樣煩透了，內心已經想好和你分了。

從本質上看，婚戀博主不論男女，提供的都是極致功利、物化婚戀的套路。而男博主的優(yōu)勢在于可以更加放肆刻薄——網友想看更加刻薄的內容，這點應該不用懷疑。今天的灰姑娘若去和鰲燁連線，沒了仙女教母妝造加持僅4分滾粗，鰲燁估計還會勸她嫁給村里張屠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