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撲通”一聲，水花濺到我臉上時，我正端著茶杯往嘴里送。
扭頭一看，六歲的朵朵已經(jīng)在院子里的水塘中撲騰，小臉嚇得發(fā)青。
魏雪站在岸邊，手還舉著手機，嘴角勾著笑。
沈菊香一把拉住要沖過去的我：“急什么，水又不深，小孩子玩玩水怎么了！”魏雪笑出聲：“我逗她玩的。”婆家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跳進水塘把女兒撈上來時，她渾身發(fā)抖，牙齒磕得咯咯響。
薛峻熙坐在不遠處的涼亭里，端著茶杯看著我。
我抱著朵朵朝他走去，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魏雪的尖叫聲，刺破了整個下午的陽光。
01
結婚五年了，我始終覺得自己是個外人。
魏家老宅在縣城邊上，三間平房加一個院子，院子里種著桂花樹，樹下有口巴掌大的水塘，說是養(yǎng)錦鯉用的，里面其實就幾條鯽魚。
每次回來，我都覺得這院子像個籠子，進來容易，出去難。
那天是周五下午，魏浩給我打電話，說周六魏雪相親，讓我?guī)Ф涠浠厝ヒ惶恕?/p>
“明天雪兒相親，對象條件不錯，媽說了，家里人都要到齊。”魏浩在電話里說。
我說好。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fā)上發(fā)了好一會兒呆。朵朵從房間里跑出來，問我怎么了。
“明天去奶奶家。”我跟她說。
小姑娘的臉一下子就垮了。
她雖小，但已經(jīng)知道奶奶不喜歡她，姑姑更不喜歡她。
我之前在手機上給婆婆發(fā)了條信息，問她要不要帶什么菜回去。等了半天，回了一句：“不用，你來了別添亂就行。”
看完心里堵，但想著魏雪相親是大事，鬧僵了魏浩難做人。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給朵朵換了條新買的碎花裙，扎了兩個小辮子，看著挺精神。
到魏家時，婆婆沈菊香正在廚房忙活。魏雪在堂屋里照鏡子，穿得花枝招展的，一看到朵朵，眉頭皺了皺。
“怎么穿成這樣，又不是去參加選美。”魏雪瞥了一眼朵朵的裙子。
朵朵往我身后躲了躲。
我笑著說：“小孩子嘛，穿得好看點自己也開心。”
“開心什么，又不是她相親。”魏雪丟下一句，轉身進了房間。
魏浩拉了拉我的胳膊，小聲說：“別跟她一般見識，今天特殊。”
我知道他為難，但心里還是不舒服。五年了，每次都是這句話——別跟她一般見識。
公公魏國梁坐在客廳看電視，看到朵朵進門，點了點頭，沒說話。又轉頭繼續(xù)看電視了。
朵朵怯生生叫了聲：“爺爺。”
魏國梁“嗯”了一聲，眼皮都沒抬。
我領著朵朵到院子里玩。桂花樹開了花，香氣淡淡的，朵朵蹲在樹底下?lián)炻浠ā?/p>
我在手機上看開店的消息，想了很久的糕點店，一直沒下定決心。錢不夠，地方也沒找好，魏浩又不支持，總覺得不靠譜。
中午十一點左右，魏雪突然從屋里跑出來，手里拿著件還沒燙好的裙子。
“嫂子，幫我燙一下，我手笨。”她把裙子遞過來，語氣倒還客氣。
我放下手機接過裙子，開了熨斗。朵朵蹲在旁邊玩。
魏雪又開口了：“燙仔細點，這裙子可不便宜，別給我燙壞了。”
這話聽著刺耳，但我忍了。
燙到一半，魏浩出來說薛峻熙馬上到了，讓我進去幫忙擺桌子。
我把燙好的裙子遞給魏雪，她接過去看了一眼，眉頭又皺了下，但沒說什么。
薛峻熙到的時候快十二點。
人長得斯斯文文的，一米七五左右，穿著白襯衫，笑起來有點靦腆。
他在縣城開了家小公司，做建材生意，條件不錯，是魏雪舅舅介紹的。
魏雪一改剛才的態(tài)度，笑得很甜，說話也細聲細氣的。
我在旁邊看著，覺得有點恍惚。
人前一套，人后一套，這是魏雪的本事。
吃飯時，薛峻熙坐在上座，魏雪坐他旁邊，朵朵坐在我旁邊。沈菊香忙前忙后的，臉上的笑就沒斷過。
席間，魏雪不停給薛峻熙夾菜，薛峻熙客氣著，說不用。沈菊香在旁邊打圓場：“雪兒會疼人，以后肯定是個好媳婦。”
我低頭給朵朵夾菜，沒接話。
吃到一半，朵朵想上廁所，我?guī)チ撕笤骸；貋頃r路過堂屋，聽到魏雪在跟薛峻熙說話。
“我嫂子啊，什么都好，就是太慣孩子了，把朵朵寵得沒邊。”
薛峻熙沒接話，笑了笑。
我抱著朵朵回座位上，心里像吃了只蒼蠅。
一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中間魏雪一直在展示自己，薛峻熙話不多，但每次都點頭微笑，很給面子。
吃完飯，沈菊香說讓薛峻熙在院子里坐坐，喝喝茶，聊聊天。
魏雪拉著薛峻熙到桂花樹下的石桌旁坐下，我看魏雪手舞足蹈地說著什么。
我?guī)Ф涠涞胶笤旱乃吝呎盎ā?/p>
那口塘不大，一米多深，邊緣砌了青磚，長了些青苔。
朵朵蹲在邊上，小手伸進去撥水，我就蹲在她旁邊，看著她的背影。
陽光照在水面上，泛著金光，我看著看著，突然覺得這畫面挺好看的。朵朵笑得開心，我也笑了。
02
魏雪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我們身后。
“嫂子，你在這干嘛？不去幫忙收拾？”她站在我身后，語氣里帶著不耐煩。
我回頭看她一眼：“朵朵想摘花，我?guī)獌啥渚瓦M去。”
“摘什么花，都是野花。”魏雪蹲下來，伸手摘了朵蒲公英，“你看，這個吹一下多好玩。”
她吹了一口，蒲公英飄了朵朵一臉。
朵朵眨了眨眼睛，沒敢說話。
我拉她站起來：“走，我們進去喝水。”
魏雪跟在我們后面，嘴里嘟囔著：“小孩子就是事多。”
我沒回頭，但覺得胸口堵得慌。
進了廚房，沈菊香正在洗碗，看到我抱著朵朵進來：“怎么才進來？碗筷沒收，桌子沒擦，就知道在外面躲清閑。”
“朵朵想摘花，陪她待了會兒。”我說。
“摘什么花，院子里都是些野花，有什么好摘的。”沈菊香頭也不回，“趕緊把碗筷收了。”
我把朵朵放在客廳，讓她自己玩玩具，然后回廚房收碗。魏浩也過來幫忙，他看了我一眼，小聲說：“辛苦你了。”
我心里酸了一下，但沒說什么。
收完碗，我抱著朵朵到院子里看她摘的花。她摘了好幾朵，有黃的，有紫的，攥在手里，笑得眼睛彎彎的。
“媽媽，好看嗎？”她舉著一朵蒲公英。
“好看。”我親了親她的額頭。
魏雪從堂屋出來，手里拿著手機，邊走邊打電話。經(jīng)過我們身邊時，她看了朵朵一眼。
“摘這么多花干什么，弄得到處都是。”魏雪說著，一腳把朵朵手里的花踢散了。
朵朵愣住了，手里的花掉在地上。
“姑姑……”朵朵喊了一聲。
“別叫我，摘你的花去。”魏雪頭也不回地走到石桌旁，坐在薛峻熙對面。
我把朵朵抱起來：“沒事，媽媽再給你摘。”
朵朵的眼眶紅了，但沒哭出聲。她貼在我懷里，悶悶地說了句：“媽媽，我想回家。”
“等下午就回去。”我拍了拍她的背。
魏浩看到了這一幕，他走過來蹲下，對朵朵說：“朵朵乖，爸爸給你買冰淇淋。”
朵朵沒說話，只是抱我抱得更緊了。
我心里像壓了塊石頭，但面上不能露出來。今天是魏雪的好日子，鬧起來不好看。
下午兩點左右，薛峻熙說要回去了。魏雪站起來送他，送到門口，薛峻熙又回頭看了看院子里的朵朵。
“那是你大哥的女兒？”他問魏雪。
“嗯，我侄女。”魏雪笑了笑，“小孩子，調皮得很。”
“看著挺乖的。”薛峻熙說。
魏雪擺出一副笑臉：“就是太粘人了，天天纏著她媽，一點獨立性都沒有。”
薛峻熙沒再說什么，點了下頭，上了車。
我坐在院子里的長凳上，抱著朵朵，看著車開走了。
魏雪站在門口，臉上的笑慢慢收起來。她回頭看到我，說：“嫂子，你抱她抱得太緊了，都勒到她了。”
我低頭一看，朵朵確實被我抱得很緊，但她沒掙扎，就靠在我懷里。
我沒接魏雪的話。
沈菊香從廚房出來：“雪兒，人走了？”
“走了，媽。”魏雪進屋，坐在沙發(fā)上，“挺好的，人不錯。”
“那得把握住。”沈菊香臉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魏國梁從書房出來：“人走了？他家里怎么樣？條件好不好？”
“舅舅說他在縣里有一套房，車也有。”魏雪得意地說。
“那就好，嫁過去不吃虧。”魏國梁點了點頭。
我在門口聽著這些話，突然覺得特別累。
回到客廳，朵朵已經(jīng)在我懷里睡著了。我把她放在沙發(fā)上，給她蓋了條毯子。魏雪坐在旁邊，看了一眼朵朵：“睡著了？真能睡。”
“小孩子覺多。”我說。
“嫂子，你說實話，”魏雪湊近了點，“你覺得薛峻熙怎么樣？”
“挺好的。”我說。
“就挺好的？沒別的了？”魏雪不滿意我的回答。
我想了想：“人挺正派的，話不多，但看得出是個穩(wěn)重的人。”
魏雪滿意地點了點頭：“那當然，我相中的人能差嗎？”
我笑了笑，沒接話。
沈菊香端了盤水果出來，放在茶幾上。魏雪拿起塊蘋果咬了一口，突然說：“對了嫂子，明天得麻煩你了。”
“什么事？”我問。
“薛峻熙說下周帶我去他公司看看，我沒合適的衣服，明天你陪我去縣城買條裙子唄。”
我看著她，“行。”
“乖嫂子。”魏雪笑了，“那我先睡個午覺，困死了。”
她起身回了房間。
我坐在客廳里，看著朵朵睡著的樣子，突然想哭。
不是委屈，就是覺得累。
五年來，我一直在忍，一直在退。嫁進來第一天，魏雪就給我立規(guī)矩——嫂子要伺候小姑子。后來生了朵朵，情況更差了，因為不是兒子。
魏浩也不是不愛我，他就是太懦弱了。
他不敢跟母親頂嘴，不敢跟妹妹說重話，什么都“算了算了”。
朵朵醒了，揉了揉眼睛：“媽媽，我想回家。”
“好，我們回去。”我抱起她，收拾東西。
沈菊香從廚房出來：“走了？”
“嗯，媽，我們回去了。”
“那下周雪兒買衣服，你記得別遲到。”
“知道了。”
我抱著朵朵走出魏家大門，陽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門外的空氣新鮮很多。
朵朵趴在我肩上，聲音很小：“媽媽，我不喜歡姑姑。”
“媽媽知道。”我說。
“為什么姑姑不喜歡我？”她問。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為姑姑還沒長大。”我最后說了這么一句。
朵朵沒說話，趴在我肩上又睡著了。
03
回到家，我坐在沙發(fā)上，把朵朵安頓好，就開始想一件事——到底要忍到什么時候？
魏浩晚上下班回來，我跟他提了這事。
“魏浩，我不想每次都這樣。”我說。
他坐在沙發(fā)上，揉了揉太陽穴：“我知道，但雪兒那就是那個脾氣，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每次都這句話。”我看著他。
他愣了一下：“那你想怎么樣？”
“我不想怎么樣，但你能不能別每次都讓我忍？”
魏浩沉默了一會兒：“可她是我妹，我能怎么辦？”
“不是讓你罵她或者打她，你至少讓她知道，不能這樣對朵朵。”
魏浩沒說話。
我看著他的表情，突然覺得沒什么好說的。
晚上躺在床上，我背著身對著他，他也沒說話。
第二天早上，我給朵朵穿好衣服，帶她去小區(qū)門口的早餐店吃飯。朵朵小口小口喝著豆?jié){，突然問：“媽媽，奶奶是不是不喜歡我？”
“誰說的？”我愣了一下。
“我自己看到的。”朵朵說，“奶奶從來不抱我，姑姑也不理我，爺爺也不跟我說話。”
我放下筷子，看著女兒：“不是不喜歡你，是他們不會表達。”
“什么叫不會表達？”
“就是……不知道怎么跟小孩子玩。”
朵朵“哦”了一聲，繼續(xù)喝豆?jié){。
我也沒再說話，但心里的石頭更重了。
那幾天我總在想一件事——魏雪要是嫁出去了，家里的情況會不會好一點？雖然不知道她嫁的人怎么樣，但只要她不在家，我應該能松口氣。
我把這個想法跟魏浩說了，他點了點頭：“雪兒嫁出去，家里清凈點。”
“你也這么想？”我有點意外。
“雪兒那脾氣，是有點鬧。”魏浩第一次承認，“你要是覺得不舒服，以后少回去。”
“那朵朵呢？以后在奶奶家被人欺負，我也少回去？”
魏浩又不說話了。
我嘆了口氣：“算了，下周陪她買了裙子再說。”
到了周二，魏雪打電話來，讓我第二天早上十點到縣城的百貨商場門口等她。我說好。
第二天早上，我把朵朵送到我母親梁惠英那里，然后坐車去縣城。到商場門口時，魏雪已經(jīng)站在那了，穿了一件很普通的T恤和牛仔褲。
“嫂子，你怎么才來？”她看了我一眼。
“沒遲到，剛好十點。”我說。
魏雪沒接話，轉身進了商場。
我們從一樓逛到三樓，她試了十幾條裙子，最后挑了一條白色連衣裙，九百多塊。她讓我付錢。
“嫂子，你先把錢付了，回去我讓媽還給你。”她說。
我知道這是打白條，但沒說什么，拿出卡刷了。
出了商場，魏雪心情不錯：“嫂子，我們去吃點東西吧，我請你。”
她難得這么大方，我跟著去了旁邊的奶茶店。她點了兩杯奶茶，坐在窗邊。
“嫂子，你說薛峻熙到底喜不喜歡我？”她突然問。
“這我哪知道。”我說。
“他每次見我話都不多，我心里沒底。”魏雪難得露出點不自信。
“你們才見幾次面，多接觸幾次就知道了。”
“也是，反正我不急，他條件這么好，我要慢慢吊著他。”
我沒接話，低頭喝奶茶。
魏雪拿出手機，翻著薛峻熙的朋友圈：“你看他發(fā)的，全是工作，一點生活內容都沒有。”
“搞事業(yè)的男人都這樣。”我接了一句。
“也是。”魏雪笑了笑，“嫂子，你要是有空，幫我多跟他聊聊，探探他的口風。”
“我跟他又不認識，怎么聊？”
“我建個群，把咱倆拉進去，你幫我起個頭。”魏雪說。
我沒拒絕，覺得沒什么大不了的。
魏雪建了個群，把我和薛峻熙拉進去，群名叫“一家人”。她在群里發(fā)了條消息：“哥，這是嫂子，你們認識一下。”
薛峻熙回了個“好的”。
我也回了個“你好”。
這事就過去了。
魏雪又跟我聊了會兒，都是關于薛峻熙的，說他有房有車，事業(yè)有成，嫁過去肯定享福。
我心想，你都不了解這個人，光看條件有什么用。
但她高興就好。
04
回到家，我接到母親的電話。梁惠英問朵朵這兩天怎么樣，我支支吾吾沒說太多。
“魏雪相親的事定下來沒有？”她問。
“還在處，對方條件不錯。”
“那就好，嫁出去了你也清靜。”梁惠英說，“你那婆婆太偏心了，我早就看出來了。”
“沒事，媽，我習慣了。”
“習慣什么習慣，人活一輩子，不能老是忍著。”
我沒接話。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要是不好過，你就回來，媽這邊那間屋子一直空著，收拾收拾能住。”
我鼻子一酸，趕緊打哈哈：“沒事，媽，好著呢。”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fā)上發(fā)了好一會兒呆。
魏浩回來時帶了個西瓜，說天熱，切了給朵朵吃。朵朵高興壞了，拿著西瓜啃得滿臉都是。
我看著女兒，心里想著，只要她開心就好。
周五下午，魏雪又打電話來，說周六薛峻熙要過來玩，問我們回不回去。
魏浩接的電話：“行，我們回去。”
我問他：“你們回去干什么？她相親我去湊什么熱鬧？”
“媽說了，家里人多熱鬧，顯得一家人和氣。”魏浩說。
“我不想去。”我說。
“怎么了？”
“朵朵也不想去。”
魏浩沉默了一會兒：“那我自己回去？”
我沒說話，轉身進了房間。
周六早上，我還是帶著朵朵上了車。
我知道不去的話，婆婆肯定要打電話罵我，說我不給她面子。既然事情逃不掉，不如直接面對。
到了魏家，魏雪正在院子里布置。她擺了些水果零食，還泡了茶，一副待客的樣子。
薛峻熙十一點多到的，穿了件淺藍色的polo衫，精神不錯。魏雪迎上去，笑得春光燦爛。
朵朵跟在我旁邊，低著頭，不說話。
我蹲下來對她說：“沒事，咱們玩一會兒就回家。”
朵朵點了點頭。
午飯又是沈菊香做的，一桌子菜。吃飯時，薛峻熙坐在魏雪旁邊，他還是話不多，但很有禮貌。走的時候還不忘說謝謝，跟每個人都道別。
魏雪送他到門口，回來后臉上的笑就收不住了。
“媽，他說明天帶我去市里玩。”魏雪興奮地說。
沈菊香也笑：“好好好，好好處，別急。”
我看著這一屋子人，突然覺得很陌生。
下午兩點多，朵朵說想去院子里玩。我?guī)焦鸹湎拢字鴵炻浠ǎ易谂赃叺氖噬希贸鍪謾C看了看。
魏雪從屋里出來，坐在我旁邊。
“嫂子，你說他是不是喜歡我？”
“應該喜歡吧，不然也不會約你去市里。”
魏雪滿意地笑了。
朵朵在旁邊喊：“媽媽，看，蝴蝶！”
我抬頭一看，一只白色的蝴蝶落在桂花樹上，翅膀一扇一扇的。
“看到了，真好看。”我說。
朵朵小心翼翼地靠近，想抓蝴蝶。蝴蝶飛走了，她追著跑，跑到水塘邊停下來。
魏雪看了朵朵一眼，突然站起來走過去。
“朵朵，你在干嘛？”她站在朵朵身后。
“看水里的魚。”朵朵指著水塘。
“有什么好看的，幾條鯉魚，丑死了。”魏雪說。
朵朵沒說話，蹲下來看。
我看著她們倆，覺得不對勁，站起來想過去。
就在這時，朵朵身子往前一傾，整個人往水塘里栽去。
“撲通”一聲，水花濺起來。
我聽到自己的尖叫聲。
朵朵在水里撲騰，嘴巴一張一合，喊不出聲音。
沈菊香從堂屋跑出來：“怎么了？”
魏雪站在岸邊，手還舉著手機，嘴角竟然還掛著笑。
我沖到水塘邊，要跳下去。
沈菊香一把拉住我：“急什么，水又不深！”
魏雪笑了：“我逗她玩的。”
朵朵在水里撲騰著，喝了好幾口水。那一瞬間，我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05
“朵朵！”
我掙開沈菊香的手，跳進水塘。水不深，到我腰的位置，但朵朵個子小，腳夠不著底。我一把撈起她，她渾身發(fā)抖，嘴唇發(fā)紫，水從頭發(fā)上往下淌。
她嚇傻了，哭都哭不出來。
我抱著她爬上岸，蹲在地上，拍她的背。朵朵咳了幾聲，吐出幾口水，終于“哇”的一聲哭了。
“沒事沒事，媽媽在。”我抱著她，手抖得厲害。
沈菊香站在旁邊，嘴里還在說：“我就說沒事吧，水又不深，小孩子玩玩水而已。”
魏雪站在另一旁，把手機放進兜里：“又不是故意的，至于嗎？”
我抬起頭看著她：“你說什么？”
“我說又不是故意的，小孩子玩水很正常，你這么大反應干什么？”魏雪理直氣壯。
朵朵的哭聲越來越大了。
魏國梁從堂屋走出來，看了一眼：“怎么回事？”
“沒什么，朵朵掉水里了，嫂子大驚小怪的。”魏雪說。
魏國梁“哦”了一聲，又進去了。
沈菊香走到我面前：“行了行了，別哭了，帶孩子進去換件衣服，別著涼了。”
我抱著朵朵站起來，渾身濕透了。朵朵還在哭，哭聲一抽一抽的，像刀子一樣扎在我心上。
我?guī)Ф涠溥M了屋子，把她濕透的衣服脫了，拿毛巾裹著。她還在發(fā)抖，牙齒磕得咯咯響。
“媽媽……”她喊我。
“媽媽在。”我抱著她，聲音也在發(fā)抖。
過了一會兒，她不哭了。我問她還怕不怕，她搖了搖頭，但眼神里還有恐懼。
我給她穿好衣服，牽著她的手出了房間。
魏雪坐在堂屋里喝水，看到我出來：“嫂子，就這點小事，你別生我氣啊，我真不知道她站不穩(wěn)。”
我沒說話。
沈菊香在一旁說：“行了，都過去了，小孩子嘛，摔摔打打正常。”
魏國梁從堂屋探出頭：“家里有姜吧，煮點姜湯給她喝，別感冒了。”
沈菊香應了一聲，去廚房了。
我牽著朵朵的手，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院子里的水塘。水面已經(jīng)平靜了。
魏雪站起來說：“嫂子，你不生氣吧？”
我還是沒說話。
“不至于吧，我都說了不是故意的。”魏雪的語氣有點不耐煩了。
我慢慢轉過頭，看著魏雪，然后看了看沈菊香，看了看魏國梁。
婆家一群人，沒有一個人在乎朵朵剛才差點淹死。
我的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我等這一天已經(jīng)等了五年。
朵朵的哭聲還在耳邊回蕩。
一個念頭在我腦海里轉了幾轉——薛峻熙還在后院，我剛才帶朵朵進屋時看到他了。
我牽著朵朵的手，走出堂屋。
“嫂子！你去哪兒？”魏雪在后面喊。
我沒回頭。
院子里，薛峻熙拿著水杯站在桂花樹邊。他看到我?guī)е⒆映鰜磴读艘幌拢@然還不知道剛才發(fā)生了什么。
我走到他面前，朵朵抓著我的手，緊緊地。
薛峻熙看著我：“嫂子，你臉色不太好。”
“她剛才差點淹死。”
薛峻熙愣住了。
“朵朵掉水塘里了，你女朋友在旁邊看著，沒救她。”我一字一頓地說，“婆家一群人笑她。”
薛峻熙的臉色變了。
“我?guī)M去換衣服時，沒人問過她一句。”
我看著他：“你問我她好不好？她現(xiàn)在在發(fā)抖，你看到了。”
薛峻熙放下杯子，蹲下身，看著朵朵：“小朋友，嚇到了吧？”
我繼續(xù)看著他：“你要是娶了魏雪，你孩子的命跟我女兒一樣。”
薛峻熙沉默了，站起身的時候，手微微顫抖。
“這話本不該我說，但你知道我剛才在水里撈她的時候，我是什么心情嗎？”
我抱著朵朵轉身就走。
“嫂子！站住！”
身后傳來尖叫聲。
魏雪瘋了一樣朝我撲過來。
我轉過身，她撲到我面前，死死揪住我的領子：“何靜！你剛才跟他說什么了？！”
朵朵嚇了一跳，往我身后躲。
魏雪的手越攥越緊，指甲掐進我的皮膚里。
沈菊香從廚房跑出來：“怎么了怎么了？”
魏雪紅著眼：“媽！她欺負我！”
吵吵嚷嚷的聲音讓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我看著魏雪，說了句：“我什么都沒說，我只是告訴他，他應該娶一個善良的人。”
魏雪愣住了，手慢慢松開。
她看看我，又看看薛峻熙的方向，說不出話。
我抱著朵朵走出魏家的大門。陽光刺眼，我瞇起眼睛。
朵朵趴在我肩膀上，聲音悶悶的：“媽媽，姑姑好可怕。”
“媽媽知道。”
“我們以后不回來了，好不好？”
我鼻子一酸，點了點頭：“好。”
06
回到家，我給朵朵洗了個熱水澡，煮了碗姜湯讓她喝下去。她困了，我哄她睡著，自己坐在床邊，發(fā)了很久的呆。
手機一直在響。
魏浩打了好幾個電話，我沒接。
沈菊香也打了一個，我沒接。
后來又收到魏雪發(fā)來的消息，全是罵我的，說我破壞她姻緣，說我狼心狗肺。
我把她拉黑了。
魏浩在晚上七點多趕回了家。他一進門就問我：“怎么回事？”
“你沒看到群消息？”我反問。
“看了，但雪兒說的……”
“她說什么？”我看著他，“說我把她相親攪黃了？說我跟薛峻熙說了不該說的話？”
“那你怎么說的？”魏浩坐下來，臉色不好看。
“我跟他說了實話。”
“什么實話？”
“你妹妹把你女兒推進水塘，婆家一群人笑，沒人救。”
魏浩的臉白了。
“你們家是不是都覺得這事沒什么？”我看著他，“朵朵差點淹死。”
“雪兒說不是故意的……”
“你信嗎？”
魏浩沉默了。
“你看到她的表情了嗎？她站在那里笑，舉著手機拍。”
魏浩低下頭，不說話。
我嘆了口氣：“算了，我跟你說這些沒用。”
“你什么意思？”他抬起頭。
“我就問你一句，在你眼里，朵朵算什么？”
“她是我女兒！”
“那你為什么從來不敢保護她？”
魏浩的臉漲紅了，拳頭攥得緊緊的。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累：“算了，你先出去吧，朵朵要睡了。”
魏浩站起來，走了幾步，在門口停住了：“何靜，我……”
“你什么？”
“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做。”
“那就什么都別做。”
他出去了，門沒關。
我坐在床邊，握著朵朵的手。她睡得安安靜靜的，呼吸平平穩(wěn)穩(wěn)，眉頭卻還在皺。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
“嫂子，我是薛峻熙。”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電話？”
“我查的。”他說，“我想跟你聊聊，方便嗎？”
我猶豫了一下：“行，在哪？”
“你們小區(qū)樓下的咖啡店，我十點到。”
掛了電話，我看了看時間，九點四十。我把朵朵送到鄰居王姐家，然后下樓去咖啡店。
薛峻熙已經(jīng)到了，看到我進門，站起來打招呼：“嫂子，這邊坐。”
我坐下，他給我倒了杯水。
“嫂子，昨天的事，我回去后想了很久。”他說。
“你也沒必要想太多。”我說。
“不，我要謝謝你。”薛峻熙看著我，“要不是你，我可能真就上當了。”
“你什么意思？”
“我托人去查了一下魏雪，她欠了不少債。”
我愣住了：“什么債？”
“賭債。”薛峻熙說，“不多，但夠她喝一壺的。”
我半天說不出話。
“我朋友在銀行上班，查到她這幾年辦了五張信用卡，全是刷爆的狀態(tài)。”薛峻熙說，“她這次跟我相親，應該就是為了找個冤大頭。”
我靠在椅背上，腦子里一團亂。
“嫂子，你跟我說實話，魏家人是不是都這樣？”
我看著他：“魏浩不是，他爸也不是，就是太懦弱了。”
薛峻熙點了點頭：“我謝謝你昨天那句話，要不是你，我可能真就跳進這個坑了。”
“你別謝我，我只是不想讓我女兒的事再發(fā)生在別人身上。”
薛峻熙看著我，沉默了。
我站起身：“我先回去了，朵朵一個人在鄰居家。”
“嫂子，等一下。”他叫住我，“我能不能加你個微信？有什么事可以聊。”
我想了想，點了點頭。
回到家，我把朵朵接回來，給她做了午飯。她吃得很慢，一直問我：“媽媽，我們還去奶奶家嗎？”
“不去了。”
“真的？”
“真的。”
魏浩中午回來，臉色很難看：“何靜，你知道薛峻熙那邊怎么說嗎？”
“怎么說？”
“他跟雪兒說不合適。”
我夾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就因為這個？”
“雪兒說你跟她說了什么。”魏浩看著我，“你到底跟他說了什么？”
“我跟他說的都是實話。”
魏浩坐在餐桌前，沉默了。
“魏浩，你妹妹欠賭債的事你知道嗎？”
他愣住了：“什么賭債？”
“她去銀行辦了五張信用卡，全刷爆了。”
“你聽誰說的？”
“薛峻熙查的。”
魏浩坐在那里，好久沒說話。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問。
“我不知道。”他搓了搓臉，“她怎么會去賭博？”
“你媽也不知道？”
“不知道。”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07
那天下午，魏浩接到沈菊香的電話。電話那頭沈菊香說話聲音很大，我在旁邊都能聽到。
“魏浩，你老婆怎么回事？雪兒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合適的，全讓她攪黃了！”
“媽，這事不怪何靜。”魏浩說。
“不怪她？不怪她怪誰？你沒聽雪兒說，是她去跟薛峻熙胡說八道的！”
“媽，你知道雪兒在外面欠了多少錢嗎？”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什么欠錢？”沈菊香的語氣變了。
“五張信用卡，全刷爆了。”
“薛峻熙查的，因為這事才不跟雪兒處的。”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幾秒。
“你讓何靜接電話。”沈菊香說。
“媽……”
“讓她接！”
我接過電話：“喂。”
“何靜，你給我說清楚，什么賭債？”沈菊香的聲音在發(fā)抖。
“媽，這事我也是剛知道，薛峻熙跟我說魏雪在外面欠了錢，他找人查的。”
“你胡說八道！”旁邊傳來魏雪的聲音，“你就是在害我！”
“我沒有證據(jù)不會亂說。”我說，“你要是不信，自己去銀行查。”
電話那頭傳來魏雪的哭鬧聲：“媽，你信她還是信我？”
“何靜，你要是亂說，我饒不了你！”沈菊香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把手機還給魏浩：“這事肯定會鬧大。”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辦？”
晚上九點多，我正哄朵朵睡覺，外面?zhèn)鱽碓议T的聲音。
魏雪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何靜！你出來！”
我讓朵朵別出聲，走到門口。
“開門！”魏雪用力拍門。
我剛打開門，魏雪就沖進來，臉紅紅的：“何靜，你跟我去銀行！”
“干什么？”
“你不是說我欠錢嗎？你跟我去查！”
“我不去。”我說，“你自己欠的錢你自己不知道？”
魏雪的臉更紅了：“我沒欠！”
我看著她：“那你怕什么？”
“你……”
“你要是真的沒欠，銀行卡賬單打出來，我跟你道歉。”我看著她說，“但你敢打嗎？”
魏雪愣了一下，然后大聲說：“憑什么打給你看！”
魏浩走過來：“雪兒，你回去吧，這事我來處理。”
“哥，你管管她！”魏雪跺腳，“她敗壞我名聲！”
魏浩深吸了一口氣：“雪兒，你要是真沒欠錢，明天我們一起去銀行查。”
魏雪愣住了，瞪大了眼睛：“你也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但你需要證明你沒欠錢。”
魏雪的臉扭曲了，沒說話，轉身跑了出去。
魏浩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著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第一次，我沒幫她。”他低聲說。
我看著丈夫，不知道該不該心疼他。
那晚魏浩睡在沙發(fā)上，我們之間隔著一道沒關的門，誰都沒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