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析‖ 史筆文心顯現的美學張力

作者：冉淮舟 | 賞析：李武兵

冉淮舟：曾任鐵道兵文化部創作組組長、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教授，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1937年11月生于河北省高陽縣舊城村。童年是在冀中平原抗日游擊戰火中度過。1951年初在家鄉小學畢業，插班考入省城保定一中，開始愛好文學，練習寫作。1956年考取南開大學中文系,1961年畢業后相繼在天津文聯、鐵道兵、解放軍藝術學院從事文學編輯、創作、評論和教學工作。出版作品有長篇小說《不容進犯》《綠的田園紅的血》、散文集《彩云》《農村絮語》、詩集《鄉情》等計四十余部。

?史筆文心顯現的美學張力

李武兵

我到過塔河，在這里小住過三天，讀淮舟老師的這篇散文就格外有親切感。《塔河小記》以“小記”之筆，寫就大興安嶺開發史的宏大敘事，是一篇兼具“史筆”與“文心”的散文佳作。文本以副師長老孫為核心敘事錨點，將個人命運與時代洪流交織，用細膩的生活化細節，為鐵道兵群體塑起一座精神浮雕，盡顯散文“以小見大”的美學張力。

從敘事結構看，作者采用“雙線并行”的技法：明線是“我”與老孫的交往，從加格達奇的初識，到塔河同行的見聞，再到老孫深夜奔赴工地的收尾，情節連貫且充滿生活質感；暗線則是塔河從荒僻野地到林區重鎮的變遷，以及老孫從十二歲小通信員到工程副師長的成長史。兩條線索相互交織，讓“人”的故事與“地”的變遷互為注解，使散文既有個體情感的溫度，又有時代歷史的厚度。

文本的人物塑造堪稱精妙，作者摒棄了傳統敘事中“高大全”的英雄范式，以“多面鏡”式的刻畫，讓老孫的形象立體鮮活。他既有冀中漢子的粗獷果斷，十二歲投奔八路軍、解放戰爭中縱馬殺敵的經歷，盡顯軍人的勇武；又有藏在暴躁脾氣下的細膩與柔軟——養金鐘花以陶冶性情，觀察河冰破裂的聲音差異，談論孫犁作品時的親切，這些細節讓人物跳出“革命符號”的桎梏，回歸到有血有肉的“人”本身。尤其是陵園落淚、深夜奔赴工地的情節，將他對戰友的深情、對工作的責任感展現得淋漓盡致，讓讀者觸摸到英雄底色下的平凡與真實。

在語言風格上，作者以質樸平實的筆觸，營造出兼具詩意與力量的審美意境。寫塔河的荒涼，用“七十一”條街、“九十四”座樓的戲謔說法，充滿生活趣味；寫呼瑪河大橋的修建，“戰士在冰洞中作業，連呼吸都很困難”的白描，盡顯建設者的艱辛；而老孫那句“養一盆花，就好像留住了春天”，則將北國寒地的精神渴求化為詩意表達，讓冰冷的凍土之上，生出溫暖的人文光輝。

《塔河小記》的價值，不僅在于記錄一段林區開發的歷史，更在于以文學的方式，為平凡的建設者立傳。它讓我們看到，那些在時代洪流中默默奉獻的人，既是歷史的創造者，也是有情感、有溫度的個體。這種“以人帶史”的敘事方式，讓散文超越了簡單的紀實，成為連接個體記憶與集體記憶的精神紐帶。

【鐵兵紀事】

塔河小記

冉淮舟

?塔河，是大興安嶺林區的一個小城，就在塔河流入呼瑪河的地方。城市與河流同名，在這里是常見的現象。在加格達奇就聽老孫講過，塔河的變化和發展。老孫現在是鐵道兵一名負責工程的副師長，1964年，他擔任作訓科副科長，帶著一個小分隊首先來到塔河。他高高的個子，很威武。一聽說話，就知道他是冀中人。果然，他是河間人，我們的村莊相距只有七十里路。一扯到老鄉，談話就更隨便，也更親切了。他從小沒有了父母，給姨母家放牛。1940年中秋節，他不能忍受姨母一家的虐待，一氣之下，跑出來投奔了八路軍，當一名通信員。那一年他十二歲。他的戰斗生涯，使我更加敬佩，那樣小的年紀，就轉戰在家鄉冀中一帶了。解放戰爭時期，作為一名騎兵中隊長，他曾經在張家口和赤峰一帶沖殺敵人。他說話果斷，辦事痛快，只是他的脾氣有些暴躁。在他的辦公室，向陽的窗臺上，有一盆金鐘花，正在盛開的紅色的花朵，倒掛著，像是一個個小鐘。我贊美花長得好，他笑了，流露出一種天真和稚氣。原來就是因為他的脾氣暴躁，有時會給工作帶來損失，他聽別人說，養花能陶冶人的性情，他就想試一試看。他用一種自我檢討的口氣說：

“這盆金鐘花養得倒是不錯，不過我的暴躁脾氣可還沒有改好。難道真的就像俗話所說，人的秉性難移嗎？對于克服自身的缺點，我還沒有喪失信心。至少，一想到這盆花，就盡量克制一下自己的壞毛病。另外，這里冬天要比春天長，養一盆花，就好像留住了春天啊！”

聽了老孫這后一句話，我心里不由得一動，真沒想到，他這個性格粗獷的副師長，竟然還這么抒情，這么富有詩意。

在他辦公室的墻壁上，掛著很多地圖，其中有張是大興安嶺地區的。談話間，每當我問到某一個地方，距離另一個地方有多遠，他只是用眼一掃，立即就把公里數說出來。這使我感到很驚異。后來有人告訴我，老孫在抗美援朝期間，是一名出色的作戰參謀，他根據比例尺，用眼一看，就能準確地說出地圖上各個標志間的距離，那是很受司令部首長贊賞的。

也是在這次談話中，老孫講述了他1964年，帶著小分隊到塔河的情景。他很風趣地說：

“那時的塔河，‘七十一’條街，‘九十四’座樓啊！”

他看我一怔，便又笑著解釋說：

“所謂‘七十一’條街，‘九十四’座樓，實際的意思是：其實一條街，就是四座樓。那一條街，不過是一條雜草叢生，坎坷不平的路；四座樓全都是空架子，連頂也還沒有封起來。那還是在1958年，商業部門配合林業的開發，從嫩江先到黑河，再沿黑龍江上來，到這里設點，終于因為沒有鐵路直通這里，交通不便，再加上1958年以后，經濟上出現的困難，最后還是沒有站住腳，又退出去了。我們到塔河的時候，那里一個人也沒有。所謂披荊斬棘，我可是體會到了：要在樹木和雜草中砍出一條胡同，遇到河流，就架一個便橋。如今你坐火車去看看吧，塔河已經是一個相當可觀的林區小城了。”

因為工作，老孫也要到塔河去。和他同行，這對我來說，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塔河這個林區小城，主要由四個單位構成：林業局、鐵路部門、負責林區公路建設的筑路總隊和鐵道兵的一個指揮機關。附近林場生產的木材，都要在這里集結，然后通過鐵路運出去。為了進一步開發塔河東部地區的森林資源，以及加強北疆國防力量，這里正在修建一條鐵路支線，老孫就是為了指揮這條新線的施工來塔河的。他向我表示歉意，說白天沒時間陪我參觀，但一早一晚還是可以的。

這里天亮得很早，五點鐘我們就都起來了，老孫說要陪我去塔河烈士陵園看一看。當汽車經過當年的“七十一”條街時，老孫叫司機把車速放慢一些，給我介紹著：“九十四”座樓中有兩座已經重新翻蓋，另外兩座也大修過了。除此之外，自然又有了很多新的建筑。

陵園坐落在塔河北山，這里葬埋著五十多名烈士，他們是在1964年全面開發大興安嶺以來，為修建這里的鐵路而英勇獻身的鐵道兵指戰員。老孫在向我講述烈士們的事跡時，他那本來洪亮的聲音，一時變得很低沉，眼睛也潮濕了，淚水在眼眶里滾動著，仿佛就要滴落下來。他特別向我介紹了烈士傅鐵虎同志：1968年修建呼瑪河鐵路大橋時，一場山洪沖了材料場，也把一些戰士卷進洪水里。傅鐵虎為了搶救戰友，奮不顧身地從剛剛建起的大橋欄桿上跳下去，先后救上兩名，在救第三名的時候，過度勞累，犧牲在呼瑪河上。

我們在陵園停留了整整一個小時，我被烈士們的獻身精神激動著。那一天，我的心情一直也沒有平靜下來。

也是這天，吃過晚飯，老孫約我去看呼瑪河鐵路大橋。大橋離我們住的地方不遠，是踏著地上的積雪走去的。大橋長四百七十五米，很是雄偉壯觀。1965年冬季，鐵道兵修橋部隊決定搶建大橋的基礎，趁著呼瑪河結冰的季節，采用凍結法開挖基坑。有的基坑，要挖十幾米才能到巖石層，戰士在冰洞中作業，連呼吸都很困難。大橋終于建成了。

在我和老孫的接觸中，我感到，他的思想，好像很愿意回到過去的年代。談話中也流露：他作為一個幸存者，看到我們的國家和人民的生活還不富裕，心里是多么焦急。過去的出生人死，還不是為了國家富強，人民幸福嗎？看到現實中出現的種種困難，他的心情難免沉重。這樣的談話很難繼續，我們誰也沒有多說。

但老孫畢竟是一個樂觀的人，也許是他想讓我的心情輕松一些，忽然問我：

“聽見了嗎？”

我一時不知道他是指什么，怔住了。于是，他用手指一指橋下，從那里傳來了嘎嘣嘎嘣的聲音。他說：

“這是呼瑪河冰開始破裂了，說明很快就要開河。這里河冰破裂，和我們家鄉河冰破裂的聲音不同，這里的聲音粗，也響，我們那里河冰破裂的聲音細碎。我們冀中著名作家孫犁同志，他曾在自己的作品中寫過家鄉河冰破裂的聲音，和這里不一樣。他的小說我讀過，很親切。”

沒想到老孫對事物的觀察竟然這么細致，使我看到了他性格中的一個側面。這時我們已經走過了大橋，從河岸上又傳來了嘩啦嘩啦的聲音，很輕，靜悄悄的，那是白天融化的雪水還在流動。老孫說：

“這是春天在歌唱。這是春天來到了。住在寒區的人，是很盼望春天的，百花盛開，人心愉快。”

他和我談論著春天，回到了住的地方。

本來第二天早晨，老孫說再領我到車站儲木場看看，那里有大量木材等待編組，運往全國各地。可是他沒有來招呼我。吃早飯的時候，也沒有看到他。一打聽，才知道昨天晚上，他接到一個電話，說是新建支線無名橋開挖基坑，設計圖紙上是四米深，已經挖到五米，還沒有到巖石層，下面是流沙。顯然，設計所根據的地質資料有問題。老孫聽說后，開始還盡量克制自己不要發火，可是一放下電話，暴躁脾氣就又發作起來了，還說了些很難聽的話。線路上出了這樣的問題，他很惱火：這是對國家很不負責任的表現，難道能這樣干社會主義嗎？他再也睡不下去，他不能等到天亮，就連夜奔往無名橋工地。因為走得匆忙，沒有來得及和我告別一聲。也許，他看到我睡了，不想驚醒我；也許，是怕我知道了這些事，心里不愉快，像他一樣，再也睡不好覺。

那天，我一直很擔心，老孫到了無名橋工地，是不是還發脾氣。

在這個時候，他還能不能記起，他那盆盛開著的金鐘花呢？

1980年4月22日于西林吉

今日塔河景觀

塔河等你來

編輯：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