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建宇的畫、五條人的歌，都是藝術積極的一面

段建宇 《米其林七星No.1》 布面油彩、丙烯、油畫棒、鉛筆 2020年

段建宇 《刀女神No.5》 陶瓷 2025年

◎姜莉芯

展覽：雛菊，微風，沒有親戚在寫詩

展期：5月1日至8月30日

地點：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

段建宇大多數繪畫的畫面并不賞心悅目，因為她不描繪景觀社會，換句話說就是不表達堆砌出來的美好?！岸哑觥睂λ齺碚f，也許意味著極簡世界中那過度的喧囂。

有人說段建宇的繪畫帶有魔幻現實主義色彩，也有人說她是在解構或重構現實。用這類在中文語境里表意模糊的專業術語去解讀段建宇的繪畫，反而會讓闡釋本身變得生澀難懂。那么，什么能為我們推開通往段建宇繪畫世界的大門？

藝術家的主體性和公共性

在觀看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舉辦的段建宇個展“雛菊，微風，沒有親戚在寫詩”時，我聯想到了五條人樂隊和他們的音樂。樂隊2020年創作的《地球儀》，憑借接地氣的主唱演繹與獨樹一幟霸氣的音樂風格，讓聽眾完全沉浸在樂隊的個人記憶、歷史片段與無界的漂泊之中。在那一刻，樂隊的主體性與公共性——即個人體驗與集體記憶實現了融合。聽眾在接受聽覺和視覺雙重沖擊的同時，也體會到生命中的苦辣酸甜。比如那句：“我真希望地球是平的，就像在超市買的平底鍋那樣，這樣我們就不用沒完沒了?！?/p>

五條人樂隊多數作品都有著鮮明的主體性和公共性，這兩種看似矛盾的特質，在充滿奇幻色彩的表達中達成統一。奇幻的表達在段建宇的作品中同樣鮮明。但與前者不同的地方在于，觀眾需要在內心搭建一座沒有音符支撐的舞臺。在藝術中，主體性強調藝術家的自主性與能動性，而公共性則放眼在超越個體、建立共同規則下的社會聯結。這個聯結不是強扭的姿態，而是充滿想象的空間；不是固定的套話，而是一段冒險的旅程。這樣的組合是藝術積極的一面。

被放大的荒誕

生于1970年的段建宇退休前曾任職于華南師范大學美術學院，長期從事教學工作。多年的執教經歷，讓她擁有了多于其他人關于藝術公共性和本體論的理解，這也成為我們觀看此次展覽的重點之一。

本次個展的多幅作品中，都可以看到段建宇的標志性符號，包括發型、頸紋和坐姿等。在《米其林七星No.2》中，畫面右側的女性有著與藝術家一樣的頸紋，紋路從頸部向外層層擴散，藍色波紋般覆蓋了整個身體。畫家在這里模擬了輪胎的特點，讓畫中女子成為“輪胎”的化身。即便是側面，我們也能辨認出段建宇的發式特點：左邊頭發一部分上揚，一部分下垂遮掩半邊臉。象征藝術家的符號表明作品是以第一人稱進行敘事，即“我”的真實體會。這幅作品的音頻和文字介紹中說道：“很多人喜歡炫耀自己在米其林餐廳吃到的菜式，特別精美。這個感覺讓我覺得特別復雜。我在這個繪畫里面把自己畫得相對丑了一點?！泵灼淞植蛷d評級體系中最高等級是三星，并沒有七星，標題的命名，透露出一種放大的荒唐。

除了右側沙發中手持高腳杯的女性形象外，畫面中還排布著精致的室內裝飾、講究的擺設，以及一只白色的小羊。它的前腿踩在美人榻的高處，后腿站在沙發椅靠背頂端。靠背高出美人榻一截，這使得小羊本就難以維持穩定姿態，卻還要面對鏡頭且保持輕松。小羊、凌亂的發型、執高腳杯的嫵媚手指的突兀，以及沙發椅下面特意沒畫的一小塊正方形畫布，讓這幅作品的敘事充滿精致、粗糙和混亂。這應該就是段建宇說的“覺得特別復雜”。

在《米其林七星No.1》中，又見到了小白羊。畫家用芭比粉描繪了小羊的手推車。有意思的是，正對觀眾的小羊也有頸紋?？梢酝茰y，在這幅作品中小羊是段建宇的化身。推測的依據來自段建宇的創作闡釋，她寫道：“你可以是植物，可以是動物，也可以是礦物質，你的觀察角度可以任意調配?！边@個體會源自愛爾蘭作家塞繆爾·貝克特的影響，他是一位意識流和遠離現實的作家，筆下大多為喪失“自我”的人。段建宇化身為輪胎和小羊，似乎正是在表達“自我”喪失的荒誕。

段建宇通過顏色、畫面細節和氣氛渲染等技術手段，可以讓我們揣測到藝術家潛藏的立場——尤其是《米其林七星No.2》那刻意露出的沒有上顏料的正方形畫布，它是畫家賣出的破綻——這是在告知觀眾，畫布上看到的都是構建的景觀。

藝術能讓人看見荒誕，讓荒誕比想象中的還更荒誕?；恼Q不會消失，只會周而復始。

青山對應青史

說到荒誕，就要提到博爾赫斯。這是一位被段建宇和五條人樂隊成員反復提及的人物。這位阿根廷文學巨匠的眾多小說中，以迷宮、圖書館為核心所展開的哲思讓我印象深刻。在短篇小說《通天塔圖書館》結尾，他寫道：重復后便有了秩序，即宇宙秩序。博爾赫斯揭示了重復，意味著書籍中不存在超越。在視覺藝術中卻未必如此。

段建宇曾在采訪中提到過趙汀陽和他的著作《歷史，山水和漁樵》。趙汀陽從青山與青史互證的關系切入，討論了中國藝術中的超越歷史。對于藝術愛好者來說，這點很好理解——元朝覆滅了，但黃公望筆下的《富春山居圖》，被復制成巨幅公共藝術出現在北京地鐵8號線中國美術館站大廳的墻壁上，時時可以被當代人看到。由此，富春江兩岸山水完成了優雅的對時間和空間的超越。

趙汀陽由山水精神進入核心內容：漁樵。漁樵，即打魚人和砍柴人，也是段建宇創作的系列繪畫作品主題。漁樵是不識字的普通人，近于道但不會用形而上的語言；他們并不關注歷史功過、是非曲直，而是思考比這些更根本的命題——“何事功在千秋”等話題。之所以提及博爾赫斯和趙汀陽，是為說明段建宇創作背后的思想。段建宇《漁樵》系列繪畫中，讓荒誕和山水精神同時存在于畫面上，引發對生活意義的思考。

陶瓷作品《刀女神No.5》造型參考了多功能折疊小刀，各種刀具向外展開，意象顯而易見——沒有一個刀可以解決所有問題。刀身通體青色、圖案和造型類似圖騰，這讓作品看起來具有“確有其事”的事實屬性。這件創作于2025年的作品，讓人看到藝術家不再拘泥于一個個的獨立事件，而是對整體性、系統性和本質規律的把握與呈現。段建宇說她可以畫到耄耋之年，這份強烈的創作欲望，也讓我們更加期待她將在從主體性到公共性的表達上如何繼續耕耘。

每一位藝術家在面對社會“命題”進行藝術創作時，都會妥善平衡這樣一組關系：理性、客觀地表達觀點，而非陷入主觀、狹隘的輸出。藝術家像漁樵，在如畫的背景下看云卷云舒，描繪世事變遷，讓藝術的積極性，也就是超越，變得淋漓盡致和恰如其分。

攝影/姜莉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