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認為文學就是高雅的文學,民間流傳的俗文學不算是文學,甚至認為美的文學作品才是文學,而先鋒派那種暴露社會丑惡的文學不是文學。實際上這種認識是偏頗的,文學既有雅文學,也有俗文學。雅文學很可能受到文人士大夫的操控,受到權力系統(tǒng)的庇護,可以流傳下來,而俗文學就很容易游離于權力系統(tǒng)之外,甚至有反抗情緒,最終有可能洇沒無聞。應該為俗文學立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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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振鐸先生給俗文學下過一個定義:“凡不登大雅之堂,凡為學士大夫所鄙夷,所不屑注意的文體都是俗文學。”其實文學最原初的形態(tài)就是俗的,不是高雅的。馬克思論述說,文學起源于生產勞動,是人們在勞動過程中的呼喊,是休閑時候的調笑戲謔,是巫師帶領人們通神時候的念念有詞,是夜里的夢囈。文學來源于民間,后來有了社會分工之后,就有了專門的文人創(chuàng)作作品,逐漸走向高雅化,或者說文人士大夫創(chuàng)作文學作品,只是適應文化人圈子的需要,而民間的老百姓大多是農民,不讀書,不識字,根本讀不懂所謂的文學作品。文人士大夫可以通過文字來寫文學作品,有了白紙黑字的記錄,就可以流傳久遠。而民間的文學大都停留在口頭文學階段,通過口耳相傳的方式流傳,加入了群體創(chuàng)作的元素,當然就有可能在流傳過程中被改得面目全非,也有可能在流傳的過程中失傳。文人士大夫創(chuàng)作的作品比較高雅,甚至發(fā)展出詩歌的平仄律,以至于唐代有了絕句和律詩,格律非常嚴整,而不至于像《古詩十九首》那樣,沒有太多格律限制。漢代有樂府機關專門搜集民間的詩歌,算是為俗文學立傳的一個表率。只不過后來漢代消亡了,樂府機關也就沒有了,以至于文人士大夫只是模仿樂府詩來寫,卻不到民間采集,居然寫得清新樸野,以假亂真。于是樂府就成了一種詩體形式,而不再是搜集民間詩歌的音樂機關了。
無論是古典神話,還是唐宋傳奇,無論是宋元話本,還是明清小說,都屬于俗文學。而詩詞始終是文人士大夫表情達意的工具,或者說是他們玩弄文學的工具。并不是他們寫的每一首詩詞都非常好,而是他們有話語權,因為他們以權力系統(tǒng)做背書,可以推崇自己的詩詞。甚至乾隆皇帝一生做了四萬多首詩,印成詩集,發(fā)給一些大臣看,而他自己卻不是個地道的詩人。在權力系統(tǒng)的加持下,一些皇帝和貴妃娘娘要做詩,還被當時的大臣追捧。實際上他們寫的很普通,甚至不如民間的詩人寫得好。文人士大夫總是標榜詩歌的高雅,認為有知識、有文化的人才能寫詩,才能欣賞詩,而普通老百姓欣賞不了,只能欣賞所謂的民間故事。似乎詩歌是文學中的貴族,比民間故事要好得多,實際上只是詩歌受到權力系統(tǒng)的加持,才變得高雅一些,而最原初的詩歌都是民間唱的通俗小調兒。古代的文人士大夫比較少,皇帝和官員人數(shù)也比較少,大多數(shù)人都是農民,不讀書,不識字,可以聽評書藝人講故事。可以看戲臺上的悲歡離合,也就是他們可以欣賞俗文學,以至于俗文學有了深厚的群眾基礎。革命時期有街頭劇,就是一兩個人在街頭演革命為主題的話劇,居然可以感動很多人。這就是俗文學應用的一種表現(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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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文學有深厚的群眾基礎,可以獲得老百姓的欣賞。美學理論家李澤厚先生主張要注意研究俗文學的特點,他說:它的一個特點恰恰是要離開現(xiàn)實,搞些幻想的非現(xiàn)實的東西,如曲折離奇的案情,神乎其技的武俠,刀光劍影,血痕足跡……,日常生活中根本不會遇到或不可思議的事情。在我們生活單調或疲勞的時候,就想看看這類東西。所以我贊成劉再復的意見,要多元化。由于人們不同背景,不同文化素養(yǎng),不同的情緒心境,便有不同的需要。我們看武打電影、滑稽電影,看完后笑笑,很舒服。俗文學的另一個特點是人物單純,好壞分明。這當然公式化,但它本不要你老回味、思考,看過就可以忘。”古代的文人士大夫總是提倡封建道德,說什么“萬惡淫為首,百善孝當頭。”實際他們只是表演孝道,表演忠君的戲份,背地里干些什么,就沒人知道了。不過看看他們隨意揮霍的事實,再看看他們幾房小老婆,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俗文學本身有著旺盛的生命力,甚至比雅文學傳播的時間還要久。不管是民間的山歌,還是樂府詩詞,都可以流傳下來。有苗族地區(qū)的青年男女談戀愛的時候對歌,對上了情歌才會走到一起,倘若一方把另一方唱敗了,那么他們就走不到一起。他們會見到什么唱什么,把身邊的事物都唱一遍,把自己能夠想到的都唱一遍。有的唱三天三夜都不疲勞,其實是一種人類本能的體現(xiàn),也是文學魅力的體現(xiàn)。
這種體現(xiàn)偏偏沒有記錄到文學史中,沒有被很多文學研究專家重視,甚至他們根本不知道這種習俗。有的知道這種習俗,認為這種習俗比較落后,就沒有記錄。實際原生態(tài)的文學才是純粹的文學,而那些所謂雕章琢句的高雅的文學,基本上已經脫離了地氣,和民間關系不大,也不是通俗易懂的,只能被一些有文化的高級知識分子欣賞,民間的老百姓卻并不欣賞,認為太費腦筋。文學走高雅化路線是不錯的,但同時要注重通俗文學的發(fā)展,要為通俗文學樹碑立傳。倘若只是注重高雅文學的發(fā)展,就很可能背離了文學的初衷,因為高雅文學背后是權力的推動,是資本的運作。這樣的文學很可能脫離地氣,脫離民間的生態(tài),只是停留在文人自戀的境界中,當然會提供一些所謂高雅人士的精神需要,卻并沒有貼近現(xiàn)實。有的作家用了現(xiàn)代派和后現(xiàn)代派的創(chuàng)作手法,寫得非常離奇,變幻莫測,讓人覺得新鮮,但實際上和現(xiàn)實生活關系也不大,并不是俗文學的代表。當作家們開始炫技的時候,就證明他們脫離生活太久了,因為生活永遠比文學更魔幻。他們應該貼近生活,體驗生活,把自己體驗到的寫出來,力求說真話。可是他們受了權力系統(tǒng)的影響,往往要寫一些圖解政策的作品,要寫歌功頌德的文章,而不會寫民生疾苦,因為寫民生疾苦的作品很可能出版不了,即便出版了,也很可能費力不討好,并不會受到資本的推崇,不會在市場上占有一席之地。有了這樣的運作,文學就開始走向高雅化,不過現(xiàn)在好多了,在資本運作下,網(wǎng)絡文學大發(fā)展,甚至可以出征海外,只不過濫俗的作品太多,也走向了文學的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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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為俗文學立傳。不管是鄭振鐸寫的《俗文學史》,還是胡適的《白話文學史》,都應該把俗文學加入進去,讓那些寫俗文學作品的作家進入文學史,當然也就讓那些通俗易懂、貼近民生的作品放出持久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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