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白眼狼”接二連三冒出來?中國如何適應“中國崛起”)
文章來源:觀察者網時評欄目 底線思維
雁默 臺灣自由撰稿人
這只是開始,我們將運用政府所掌握的一切工具,與所有可以共同努力的盟友合作,拆除(dismantle)國際刑事法院——必要的話,一磚一瓦地拆除。——美國國務卿魯比奧
近期,有不少挑戰國際法秩序的事件,很形象地凸顯了當代的“禮崩樂壞”。從中國的視角看,這一現象事涉敵國與友邦,問題相當棘手,也敦促我們反思:如何處理“禮崩樂壞”?
先從“敵國”說起。
敵國自宮,是為練就神功
為捍衛“猶太人的美國”利益,也為內塔尼亞胡9月赴紐約參加聯合國大會掃清障礙,魯比奧炮打國際刑事法院(ICC),烈度在國際外交語境中可謂罕見。無論怎么解讀,美以在中東犯下戰爭罪與反人類罪,是事實;ICC的擴權問題,也是事實。我們當前所目擊的無非是狗咬狗,幽默的是,先倒地裝死的不是這兩條狗,而是菲律賓與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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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13日,美國國務卿魯比奧宣布將發起行動,以“消除國際刑事法院對美國主權的威脅”圖/美國國務院網站
那在海牙待審的杜特爾特怎么辦?馬尼拉陷入焦慮。那ICC最大資助國日本,要不要響應魯比奧,一磚一瓦地拆除ICC?要不要先將日籍院長赤根智子斗臭?東京也不知所措。
那么,從敵我的角度看,中國應該站隊國際仲裁機構嗎?答案比你想象得更奇妙——不,國際法是西方建立的,許多國際仲裁機構還長期充當敵國政治工具,我方往往是受害者,不能站隊。是,唯有站隊國際仲裁機構,方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讓西方的炮口轉向西方。
誠然,若不存在多邊國際法秩序,世界就只能遵循實力原則,在叢林中肉搏,文明無從說起。但多邊國際法秩序的存在,是不是為了服務某個強權集團,致使表面文明,實質野蠻?
菲律賓外交,高度仰賴多邊國際法秩序刷存在感,國際仲裁機構方便弱國上杠桿,而且實質上是某強權集團在背后撐腰,以文明掩飾野蠻。
一年一度的“南海仲裁案”鬧劇,如約而至,該國際仲裁機構——依據《聯合國海洋法公約》(UNCLOS)附件七成立的臨時仲裁庭,由常設仲裁法院審理。這明顯擴權,而14個支持“南海仲裁案”的成員,除去美國與菲律賓,全都與南海權益無關。
有意思的是,這12個國家也都是ICC成員,標榜超越國家主權的唯心主義。在某種程度上,魯比奧的炮轟并沒有錯,ICC打破了國際法的“國家同意原則”,試圖將手伸到非成員國亂抓亂摸,慣性跨界審判。
合理的公論是——“美以雖是罪犯,但不歸你這個法庭管”,“杜特爾特有沒有犯罪,輪不到你這個法庭說三道四”。
那么,在美國號召下,這12個ICC成員要不要“自宮”呢?
直覺上,這是一個可供我方抨擊美西方雙標的鬧劇,但美西方雙標已是常識,罵也沒用,關鍵問題不在于雙標,而在于“適應”——如何在多極世界里建立一個更公平的國際法秩序?而達標前,我們要如何適應一個禮崩樂壞的混亂過程?
敵國自宮,我們不能只看成笑話,而應認識到,這是有意讓世界陷入無序的混亂,并取得“亂中求秩”的主導權。自宮是為了練就神功。
曾經,有人建議美國要適應中國崛起。現在,我想強調,中國也要適應中國崛起。
中國應不應該建立更公平的國際法秩序?這個問題恐怕不成立,因為作為公認的超級大國,中國避不開這個責任,無論我們覺得應該或不應該。既然必須肩負起大國責任,中國就要適應中國崛起。
推動我方建立新秩序的,并不只是來自敵國的各種挑戰與測試,也來自我們視為“友邦”的挑戰與測試。
沒有哪個國家有義務為“中國崛起”服務
緊接在荷蘭、巴拿馬、意大利之后,澳大利亞與英國也加入了“明搶中國”的隊伍。
7月14日,澳大利亞剝奪“北方礦業”(Northern Minerals)三家中資的核心權益,包含股東投票權、參會知情權、分紅表決權。7月16日,英國宣布將中國敬業集團旗下的英國鋼鐵公司(British Steel)收歸國有。此外,英國還明確排除中國明陽智能的風機產品參與英國海上風電項目。
為什么?已不重要,反正就是國安那一套,我們口頭上的堅決反對不會有效。重要的是我方“想怎樣?能怎樣?敢怎樣?”
敵國明搶,還算相對好解決的,友邦明搶,我們該如何處理?
印尼,于2020年全面禁止鎳原礦出口,強制外資在本土建設冶煉廠才能獲得礦權。隨著時間的流逝,當前雅加達的鎳礦產業政策已全面收緊,大幅削減開采配額,提高稅費,擬由國企DSI作為鎳等戰略性礦產唯一出口總代理,削弱企業定價與資金調度權,外資需逐步讓渡最高51%股權給印尼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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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2025–2035年部分國家鎳產量預測,其中印尼市場份額占據主導地位 數據來源:S&P Global Energy
說白了,就是掠劫外資,以落實戰略資源產業本土化,而主要受到系統性負面影響的,正是中國企業。
津巴布韋,復制印尼模式,于今年2月暫停所有原礦及鋰精礦出口,并宣布于2027年全面禁運。非洲多國跟進,12個國家集體效仿“印尼鎳礦模式”,推出嚴苛的礦業升級政策,涵蓋礦物有鋰、稀土、錳、鈷,直接終結“非洲挖礦,中國冶煉”的傳統模式,導致我方冶煉廠面臨原料短缺,并推高了碳酸鋰、鈷等關鍵原料價格。
印尼模式在非洲發酵,被稱為“資源民族主義”,其背景是,中國在全球礦業上的優勢,造就了第一工業強國的地位,西方驚覺其工業根部遭到中國掌控,開始離間,策反我方的“資源友邦”,致使中國面臨原料短缺、利潤縮減、技術轉移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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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尼中蘇拉威西省莫羅瓦利縣的中國印尼綜合產業園青山園區港口 資料圖/新華社
相對地,我發現網民在情緒指引下,只強調了一種敘事——白眼狼過河拆橋。指控友邦野蠻收割中國的長期幫扶,背叛我方的善意與合作共贏模式。
雖不能說網民的指控是錯的,但請認清三件事:第一,美西方也認為中國是“白眼狼過河拆橋”;第二,沒有哪個國家有義務為“中國崛起”服務;第三,我們一直活在叢林世界,而基于規則的文明秩序,只是讓廝殺看起來體面一點而已。
是時候將“情誼”排出我們的國際交往思維里了,這是唯心的,可以標榜但不符合現實。大家都知道“利益”才是國際交往的現實與本質,但總是“為情所困”。
我說“中國要適應中國崛起”,意思是,不要幻想能甩掉崛起的包袱。中國的體量巨大,民族聰明勤奮,這種國家一旦強起來就力大無窮,不會有嚴格意義上的“友邦”,除非我們愿意像美國那般,在心、物兩個層面都控制、支配他國。
如果我們不走美國老路,那么建立有效的國際法新秩序就是唯一的路。無論敵國或友邦,只要愿意遵循同樣的規則,是敵亦友,否則,是友亦敵。畢竟,沒有哪個國家有義務為“中國崛起”服務,敵友界線往往是虛線。
印尼與津巴布韋等資源國,希望靠資源升級國家地位,這不是對錯問題,而是事態必然的發展,重點是其手段。手段可以是和平搭便車,也可以借由沖突進行勒索,這也沒有對錯問題,而是后果問題。
建立規則的基礎是“后果”,受到利益損害的那一方“想怎樣?能怎樣?敢怎樣?”決定了規則的走向。不想怎樣,不能怎樣,不敢怎樣,那么規則就是由“加害者”所定。
這就是叢林法則里的“公平”。想實現文明的公平,前提是先實現叢林法則的公平,不喜歡他人的手段,你就要讓對方付出代價,否則你會始終無法適應自身的崛起。既如此,別人又何須適應你?
那么,問題來了,有沒有國際仲裁機構能幫忙處理這些友邦的“脫軌測試”?有的。
習慣于交付國際仲裁,是適應自身崛起必經之路
國際投資爭端解決中心(ICSID),常設仲裁法院(PCA)或倫敦國際仲裁院(LCIA),國際商會仲裁院(ICC),這是企業對國家的司法管道。世界貿易組織(WTO)爭端解決機制,這是國家對國家的司法管道。
安世事件的當事人聞泰集團控告荷蘭政府,找的是ICSID,香港長和控告巴拿馬政府,找的是國際商會仲裁院(ICC)。
上次說過,交付國際仲裁機構裁決有個好處,就是會影響被告的主權信用評級,影響外資信心與融資成本。然而,法院也有個大毛病,就是“久拖不決”。
相較于西方企業勤于上法院爭權益,以往中資比較不愿意訴諸國際仲裁,主因有二,一怕政治介入,二怕久拖不決。
但現在不同了,無論是控告政府還是企業,中資愈來愈懂得如何訴諸司法維權,在我看來,這一現象是“中國正在適應中國崛起”的征兆,尤其是海外生意占比向上攀升的此時,維權意識往往攸關生死。
必須說明的是,中資上法院也有個粗略的規律,如果對方是存心“要你死”,那中資會毫不猶豫訴諸司法,畢竟,東西都被搶了。聞泰與長和就是顯例。
然而,如果對方只是想“占便宜”,那中資會衡量利弊,若讓步不影響市占率大局,那么適當的讓步能為自己爭取調整戰略的空間,不會訴諸司法。在關鍵礦產領域,中資回避了司法途徑,主因就是配合當地政策所做的讓步,其成本比打官司低。這屬于技術超前的“戰略定力”。
在印尼這一端,網傳有中資“自費1.1億元運費、21天拆光濕法冶煉產線運回國內”一事,即便是真實事件,也不代表中資正在進行行業大撤退。由于美國公開介入印尼的關鍵礦產議題,此事已上升到國家對國家的戰略問題,要拿大一點算盤計算利弊得失,以政治解決為主,司法途徑為輔。
最重要的問題是:我方應該全面撤出,讓美國白嫖中國在印尼的基建,順勢毀掉中國和印尼兩國關系嗎?
我看答案為否,那么合適的戰術就是讓印尼清楚認知后果,其一,鎳在下游產業的重要性正在降低,例如電動車行業,因此拿翹的籌碼正在流失。其二,中國撤出,讓美國獨家經營絕對是昏招,因為中國對鎳的需求量遠大于美國。
換言之,對印尼最佳的選擇是,讓中美在印尼關鍵礦產行業里競爭,自己享受漁利,而這就是我方的籌碼。對中國而言,威脅“全面撤出”是籌碼,目標則必須是重新建立國際法秩序,將商業規則定死,以避免印尼不斷在中美之間兩頭要價。而這個時候,美國是敵亦是友。
我想建立可靠的新秩序,我能建立可靠的新秩序,我敢建立可靠的新秩序,然后我會降低對你的依賴。只要印尼認慫了,非洲那12國也才知道拿翹的天花板是什么。
7月18日,我方當面敦促印尼經濟統籌部長艾爾朗加,希望印尼提供公平公正營商環境,印尼方面也正面回應。我認為這可視為印尼方已看見拿翹的天花板,而我方會看印尼方的行動,來決定往后中資的投入與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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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18日,王毅在上海會見印度尼西亞經濟統籌部長艾爾朗加 圖/外交部網站
我猜,同樣的方法也正用在非洲那12國。對于只想“占便宜”的友邦,同時實施威脅與利誘戰術,引導雙方建立法理新秩序以及可靠的仲裁機構,才能長遠地解決問題。
炒起來,鬧起來,動起來
在禮崩樂壞的時代,地緣政治與經貿已很難分開處理,對于“要你死”的敵國,以及敬酒不吃的友邦,死磕到底才能遏制破窗效應,我方不宜過于講究大國體面,或困于和平人設,而要學會“炒起來,鬧起來,動起來”。
最近,大陸學界厘清巴丹群島的歸屬問題,以及媒體的“猴子短片”,都展現了“炒起來,鬧起來”的可喜現象,剩下的就是“動起來”。
我提出巴丹島問題,始于2023年,觀點發表于觀察者網(《菲律賓作死?小馬科斯就賭自己會笑到最后》),但我絕不是先行者,早有臺灣學者厘清過此一問題。于今,或許是遭到政治打壓,臺灣學界早已不再討論此事。
經過三年的發展,菲律賓已在此建立了“馬哈濤前進作戰基地”(Mahatao Forward Operating Base)以容納海軍與海軍陸戰隊(2025年啟用);2026年“肩并肩”(Balikatan)演習,首次在該群島中的伊特巴亞特島實施HIMARS多管火箭快速部署演練。
雖然巴丹與猴子都只是中國民間發起的活動,官方保持沉默,但已惹得菲律賓在地上打滾哭鬧。這么做就對了,炒起來,鬧起來,讓對手一刻不得閑,至于官方何時加入,如何加入,可以斟酌,但一定要加入。那么,何謂“動起來”?方法還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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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0日,中菲在南海仁愛礁附近海域發生沖突;菲方人員蓄意挑釁、襲擊中國海警執法人員 圖/視頻截圖
除了軍事行動、半軍事行動,以及訴諸國際法院仲裁之外,民間層次還能通過娛樂業貢獻相關內容,通過教育界提議厘清中國臺灣主張的法理領土范圍,通過科考船逼近其所謂12海里領海等等,愈來愈直白地凸顯巴丹島爭議,集中針對,這就是“動起來”。
我們的中短期目標,是建立新的法理秩序,識別公平的國際仲裁機構,過程切忌欲言又止、無疾而終,而要直言不諱,并講究連續性。我不會稱之為“一盤大棋”,那太隱晦了,而會稱為“搓麻將”,通過一次一次的洗牌,打開新局面。
設定議題,凸顯議題,我方應更頻繁地在攸關核心利益的議題上,化被動為主動。炒起來,鬧起來,動起來,積極適應大國身份。美國揚言拆除ICC,看起來很粗暴雙標,而且讓盟友尷尬不安,但絕對有效。WTO就因此半殘,不是嗎?
大國可以選擇不做霸道總裁,但做謙謙君子肯定是行不通的。
我們現在的尷尬是,就算吃全素,也會被抹得一身腥,那又何必忌葷呢?不如動員一切可用的資源,搓麻將吧,一定能搓到好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