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五十五軍軍長的椅子，陳明仁坐上去了，可一只手伸出去，下面未必接得住。
一九五二年十月，部隊改編。湛江海邊的營房里，軍部牌子剛掛上，陳明仁穿著軍裝走進辦公室，桌上擺著文件，墻上掛著地圖。
他是軍長?？蛇@三個字，起初壓不住許多人心里的疙瘩。
疙瘩從四平來。
一九四六年到一九四七年，四平城頭槍炮不斷。陳明仁守城，林彪部隊攻城，雙方打得極硬。城墻、街口、院落，一處一處爭，許多老戰士記住了這個名字。
往后陳明仁起義，身份換了，軍裝換了，可四平留下的影子，一時換不掉。
一九四九年八月四日，長沙。程潛、陳明仁領銜通電起義，湖南少了一場大仗。電報發出后，陳明仁心里并不輕松。
他知道自己過去站在哪邊，也知道別人會怎樣看他。
到北平參加政協會議時，毛主席專門見他。屋里擺著茶，陳明仁坐得很直，主席問他今后是從政，還是從軍。
“報告主席，我是一個軍人，還是想在軍事上為國家盡點力量?！?/p>
主席當場點頭，讓他的第一兵團改編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二十一兵團，仍由他當司令員。陳明仁又提出一個要求：想去打仗，作戰立功。
主席沒有馬上答應，只說部隊還要整訓，等整訓后，有機會再上前線。
這話陳明仁聽進去了。
他后來帶著部隊參加廣西剿匪，槍聲一響，老軍人那股勁又回來了。山路、村寨、渡口，部隊追剿殘余武裝，戰報一份份送上去。
可到了抗美援朝打響，他又一次坐不住了。
別的部隊開赴前線，他在后方看地圖。辦公室的燈常亮到夜里，桌角壓著作戰材料，他把鉛筆拿起來，又放下。
他想帶兵入朝。
但五十五軍情況復雜，里面有老部隊，也有起義部隊。有人敬他的本事，有人繞不開舊賬。命令能下去，心未必跟著走。
軍長有職，辦事卻處處不順。
消息傳到毛主席那里，主席沒有把陳明仁晾在一邊。他的意思很明白：不能冷了起義將領的心，政委要換成懂統戰、懂舊軍隊改造的人。
王振乾到了五十五軍。
王振乾做過東北軍工作，也做過起義部隊改造。他進了軍部，不是擺架子，而是一層一層談。干部談，士兵談，起義官兵也談。
他把話說得直：起義是有功，愛國不分先后。舊賬要記在歷史里，人要往新隊伍里走。
陳明仁沒有搶話。
有一次談到成立軍政委員會，陳明仁反倒推辭。他說自己提意見是肺腑之言，黨和政府對他已經很優厚，決不爭權要官。
“我陳明仁決不爭權要官。”
這句話落地，屋里許多人心里有數了。
一九五五年授銜，陳明仁被授予上將軍銜。三位起義上將里，他依舊帶過兵，守過邊防，穿著解放軍軍裝站在隊列里。
他晚年還常提一張照片。
一九四九年在北平，毛主席同程潛、陳明仁等人合影。照片洗出來，要寄給舊部，也要給那些還在觀望的人看。
紙片不大，分量很重。
一九七四年五月二十一日，陳明仁在北京病逝，終年七十一歲。多年后，他歸葬湖南醴陵，和妻子謝芳茹安眠一處。
墓前石碑靜靜立著，風從老家田野上吹過。那個曾在四平城頭和林彪部隊硬碰硬的人，最后還是回到了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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