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最近又翻了翻《水滸傳》，發現了很多小時候看，沒看見的細節。
梁山排名第十二位的美髯公朱仝，這段你肯定有印象但大概率沒細想。梁山要逼朱仝上山但朱仝不肯，他在滄州給知府當保姆看孩子。吳用這壞鐘的辦法是啥呢，讓李逵把那個四歲的小衙內騙出去，一斧子劈成兩半。朱仝沒法子了，只能上山。
以前覺得這只是李逵殘暴，越看越發現好漢們的刀，砍的是比他們更弱的人。李逵去劫法場救宋江，掄起斧子無差別排頭砍，砍的全是看熱鬧的吃瓜百姓，書里原話是殺得尸橫遍野，那些倒霉催的人可能跟你我一樣，就是看了下熱鬧，跟宋江的案子毛關系沒有。
宋江們三打祝家莊，順手把扈家莊上上下下滅門，扈三娘全家死絕人被押上山，嫁給個侏儒。孫二娘的包子鋪，餡是過路客商，那些客商也是底層，挑著貨擔討生活的人，家里也有妻兒老母在盼著回家。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全書唯一一次像樣的向上暴力，是魯智深打鎮關西。鄭屠叫鎮關西其實就是個賣肉的，連體制的邊都算不上，魯提轄打他是軍官打屠戶，嚴格說這還是向下。可就這么一次，已經是全書道德水位的最高點了，因為魯達圖的確實是金翠蓮的公道，跟自己沒利害。
往后翻一百回，這樣的道德暴力再沒出現過第二次。替天行道的山寨里，替陌生弱者出頭的事跡攏共一件，還是上山之前干的。
然后看小時候最喜歡的武松，打虎的時候他是英雄，斗殺西門慶的時候他冤有頭債有主，殺的確實是害他哥的人，連王婆都是走的官府程序刺配。但到了血濺鴛鴦樓，畫風全變了。張都監陷害他，你殺就啥唄。可那晚上他在張府里殺了多少人？馬夫，丫鬟，唱曲的玉蘭，前后十幾條命，絕大多數是端茶倒水的下人。
書里寫他殺到手軟，墻上蘸血寫下殺人者打虎武松也，寫完還把銀酒器踏扁了揣走。報仇報到順手搶劫，而下人的命像瓶瓶罐罐一樣被順帶處理了。
這次我還注意到了水滸里很多女人的死法，閻婆惜死于知道得太多，宋江一刀割了頭。潘金蓮罪有應得姑且不論，但看楊雄殺潘巧云那段，把人綁在樹上，割舌頭開膛，把內臟掛在松樹上，一旁還有個丫鬟迎兒，石秀說一發斬了免得走漏消息，也剁了。迎兒全程只是個丫鬟，窮苦人家的孩子。
狄太公的女兒跟人私通，李逵把兩個人剁成肉泥，書里寫他排頭砍去砍了一歇，然后跟太公討飯吃。還有秦明那段最臟，宋江為了逼秦明上山，派人穿著秦明的盔甲去青州城外燒殺，官府一怒之下把秦明妻小全砍了，頭掛在城墻上。
宋江的補償方案是啥？把花榮的妹妹許配給他。秦明哭了一場，第二天就謝恩了。宋江要個人才，代價是一城被燒的百姓和秦明全家的腦袋，中間沒有任何人受到追究，反而促成一樁婚事，皆大歡喜。
所以一路順下來，我發現水滸真正錄的東西，是暴力的流向。憤怒在這本書里不往上走，只往低處流，誰的位置比我低，沒有還手能力，怒火就澆到誰頭上。
向下的暴力有個共同的特點，就是便宜。砍高俅要掉腦袋，砍丫鬟不用付任何成本，法律夠不著梁山。所以暴力像資本一樣，天然往成本最低的地方流。
林沖風雪山神廟，殺了陸謙富安，這沒啥問題。可看他上梁山之后干的第一件大事，火并王倫。王倫對他確實小氣刻薄，但王倫收留過他。真正把他家破人亡的高俅，后來被活捉上梁山，宋江好酒好菜招待，送下山去。林沖就在旁邊，他倒是比誰都清楚什么人捅得，什么人捅不得。
而且書里每次向下屠殺之后，緊跟著的一定是一場酒。殺了小衙內，喝酒。血洗鴛鴦樓跑到張青家，喝酒。三打祝家莊回山，大擺筵席。桌上一坐，碗一端，前面的血就翻篇了，誰要是不翻篇，像朱仝那樣撲上去要跟李逵拼命，眾兄弟勸的名義是義氣，義氣這個詞在水滸里的實際用法，就是要求你對圈內人的罪行免于追問。
義氣越重的地方，圈外人的命越輕。祝家莊里有個教書先生，因為指路有功，宋江給了他一包金帛放他走，全莊其他人殺光。好漢們的仁慈跟抽獎似的，偶爾放走一個，反倒襯得整場屠殺像是講道理的。
所以再看的時候，越來越覺得暴力的流向才是這本書真正的底色。施耐庵主觀上可能真覺得這些人是好漢，但他誠實地記錄了好漢們的行徑，最后連起來一看，刀口全部朝下。
一群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組織起來之后干的頭一件事，就是去侮辱和損害比他們更沒辦法的人，并且給這個過程起了個名字叫替天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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