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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七日,一個尋常又不尋常的午后。近四十度的高溫,把人都逼進了屋里。怕炙熱的陽光闖進來,窗簾密密地拉著。輕飄的紗簾影子灑在地上,碎碎的,像誰不小心撒了一地的青瓷片。
空氣里浮著草木被曬透的氣息,混著陽臺上蘭草若有若無的香,慵慵懶懶的。茶幾上,玻璃茶壺正吐出裊裊的茶煙——那煙是淡青色的,升到半空便散開,化成一種看不見的呼吸,通透肺腑。
小孫女在小推車里咿呀學語。就在這一刻,我心底忽然冒出一個近乎貪婪的念頭:希望時間就此停住。時針永遠指著下午兩點,高的樹還是那么高,矮的草還是那么矮,那花兒永遠盛開。
不需要再有什么發生,也不需要再有什么結束。在這樣的靜止里,或許藏著一種我們平日不敢奢求的圓滿。我這么想著,母親正心滿意足地坐在榻榻米上。
遠嫁的小妹妹趁假期回來了,在廚房里忙碌。如果時間真的停了,母親會不會就這樣永遠坐著,身邊永遠有兒孫陪伴,永遠沒有遺憾、不必去面對空屋子時的寂靜?
兒子和兒媳帶著大孫子去了賽里木湖。如果這一刻凝固,我那大孫子沐著山風跑向一片蔚藍,便將永遠停在這如詩的畫面里,小小的他不必跑向學校,不必跑向長大,不必在未來的某一天,回望童年時滿心悵惘。
我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午后,奶奶坐在葡萄架下,削著一堆萵筍皮,預備腌制醋菜。可時間終究沒有停止。后來她走不動了,只能坐在窗前看天。再后來,奶奶連天也看不見了。
如果那一刻能靜止,奶奶是不是可以永遠坐在夏日的葡萄架下,白頭巾被風輕輕撩起,臉上的皺紋像湖水的波紋那樣安詳?只可惜那些已然離去的,再不能回到這永恒里來了。
父親那年種的樹倒是還在,可他已經看不到了。死亡是無法折返的,哪怕整個世界都暫停,那已流逝的,終究是流逝了。這讓我心里泛起一陣酸楚,像咬了一口未熟的青梅。
溫熱的風穿過窗簾,聲音細細碎碎,像是時間在竊竊私語。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經有些涼了,苦味卻更清晰。或許永恒就是這樣一杯漸漸變涼的茶,所有的溫度都會散去,只留下滋味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而那些我們想要挽留的片刻——那些高樹矮草、蹣跚孩童、折返的行人,它們之所以美好,恰恰是因為它們會消逝。就像此刻的茶煙,正因為會散,才顯得裊娜;正因為短暫,才值得凝視。
小推車里,小孫女兒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笑。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下來,剛好落在茶杯沿上,那一圈金色的光暈微微顫動著。
我沒有真的讓時間停止。七月十七日的下午兩點很快就過去了,像所有下午兩點一樣,悄無聲息地滑入兩點零一分。高樹還在生長,矮草還在枯萎,老人終會走完那條街,孩子終會學會奔跑。
我會把這個瞬間留在心里——茶煙散去的弧度,陽光在杯沿跳舞的樣子,還有風穿過窗簾時那一聲輕輕的嘆息。或許這就是我們與永恒相處的方式:不奢求真正留住什么,只在一生中某些安靜的下午,把自己放成一把椅子的斜度,讓時間從身邊流過,而我們,只需負責深情地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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