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輸球，他有性命之憂

“韓國足球已死”。

6月30日凌晨，當結束世界杯之旅的韓國隊，回到仁川機場時，現場有本國球迷，拉出了這樣的橫幅，以發(fā)泄他們對韓國隊的失望和怒氣。

這僅僅是一個小插曲。

本屆世界杯期間，韓國隊在小組賽階段出局，等待著他們的，是韓國國內球迷掀起的狂風暴雨。

被淘汰后，這支早早打道回府的失利之師，在韓國社交網絡上就已經收到了針對主教練洪明甫的死亡威脅。發(fā)帖人信誓旦旦地聲稱，要到仁川機場實施犯罪。

當地時間6月24日，韓國隊主教練洪明甫在場邊觀賽/新華社發(fā)（盧西奧·塔沃拉攝）

少數韓國球迷的極端言行固然可怕，但更為嚴重的譴責是來自于政壇甚至最高領導層。

6月28日，總統李在明在社交媒體發(fā)聲，對韓國隊令民眾失望的表現感到遺憾，他同時嚴厲批評韓國足協，認為其任命洪明甫為主教練的決定“荒唐”——不僅如此，李在明還要求該國文化體育觀光部就此事展開調查，避免類似的人事決策失誤再次發(fā)生，并承諾在全國范圍整改體育管理體系，就連朝野政黨都空前團結起來，多名議員一致呼吁國會對足協啟動調查。

6月28日，韓國總統李在明就韓國隊止步世界杯小組賽發(fā)文表示遺憾，稱對這一遠低于預期的成績感到震驚和失望，并批評了韓國足球的人事制度，認為選拔無能者擔任領導必然導致失敗

壓力之下，有韓國媒體于7月1日報道稱，首爾警方已啟動調查，探明洪明甫作為國家隊主教練的任命過程中是否存在違法行為；同時，還計劃調查韓國國家隊前主教練克林斯曼的任命過程是否存在違法行為。

一場來自政壇對足壇的恥辱“清算”，正在韓國拉開帷幕。

“羞辱”與清算

時間回到一個多月前，在啟程前往目的地美國鹽湖城訓練營的航班上，洪明甫應該不會料想到，一個月后，自己不僅會丟掉帥職，還會在歸途時和隊員一起，一直低頭，躲避媒體和球迷，賽后如“喪家犬”般的表現，和開賽前那支厲兵秣馬積極備戰(zhàn)的太極虎，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反差。

作為最早到達比賽地墨西哥瓜達拉哈拉的參賽球隊之一，韓國隊在首場較量里就“開門紅”，以2比1力克捷克隊。

首秀贏下比賽后，當時外界的輿論普遍認為，韓國隊的出線形勢稱得上相當明朗。但競技體育尤其是足球運動的不確定性，在世界杯將近百年的歷史里，造就了無數恩怨情仇。在這一屆的美加墨體育館內，后續(xù)的兩場小組賽都讓韓國隊飽嘗了失敗的滋味。

先是在6月19日的第二輪比賽里，0比1不敵東道主墨西哥，六天后的墨西哥的蒙特雷，賽前FIFA（國際足聯）國際排名足足比韓國低上數十位的南非隊，也以1比0的比分爆冷擊敗了對手。

當地時間6月24日，在墨西哥蒙特雷進行的2026美加墨世界杯足球賽A組小組賽中，南非隊對陣韓國隊。圖為韓國隊球員黃喜燦（右）在比賽中控球/新華社發(fā)（盧西奧·塔沃拉攝）

在煎熬中等待了三天后，6月28日，隨著小組賽階段最后一個比賽日落幕，民主剛果隊以小組第三拿到最后一個名額，這也使得韓國隊在12個小組第三中，最終定格在第10位（倒數第三），被正式淘汰。

短短兩周，太極虎球迷們對待主隊的情緒，從高昂自豪到安慰失利，再到徹底的憤怒和難以置信，如同一趟疾馳的過山車般，載著韓國隊全隊沖向了輿論氛圍的最低谷。

如今回過頭復盤，韓國隊坐擁孫興慜、李剛仁和金玟哉等多位亞洲頂級球星，是公認的韓國國家隊歷史上最強的“黃金一代”，原本長期在FIFA國際排名中居于世界前30，被本國球迷寄予厚望。

當地時間6月24日，韓國隊球員孫興慜（左）在比賽中突破。新華社記者 武巍 攝

盡管有體育媒體通過大數據模型測算，韓國隊一度擁有超過94%的出線概率，而在小組賽先勝一場的有利形勢下，末戰(zhàn)卻不敵球星成色、綜合排名皆遜于自身的弱旅南非隊，創(chuàng)下世界杯正賽隊史最低排名。

賽場形勢風云變幻之下，從滿懷期望到徹底失望，本國支持者的落差感被成倍的放大，對于主隊發(fā)泄出來的不滿情緒，自然也是更為趨于激烈。

在本屆美加墨世界杯小組賽里，走向淘汰命運的失意隊伍中，若論賽后所遭受的非議、怒罵甚至追責，擁有著多位歐洲頂級豪門核心主力的韓國隊，首當其沖。

作為對比，曾經貴為兩屆世界杯冠軍的烏拉圭隊，在小組賽階段以一勝難求的戰(zhàn)績墊底出局，可想而知回國后，也不會有什么好臉色等著他們。果不其然，在只留下將帥不和內訌、主教練怒吼記者拂袖而去等新聞素材和流量名場面后，原本代表國家榮譽的烏拉圭隊甫一出局，就遭到后勤待遇的斷崖式降級。

去時，整個代表團浩浩蕩蕩超過150人，包下整整一架大型專屬客機，超5噸重的行李由專人打理，還享用貴賓通道。而到了出局后，有烏拉圭記者爆料，該國足協連夜取消了原定全隊統一返程包機的安排，26名球員和教練組成員需要各自預訂普通商業(yè)航班，各回各家。

當地時間6月26日，烏拉圭隊守門員穆斯萊拉（上）在比賽中撲救/新華社發(fā)（馬丁·薩巴拉 攝）

盡管烏拉圭足協很快向媒體發(fā)表說明稱“從未計劃返程包機”，相較往屆淘汰賽階段結束征程，乘坐包機體面返回首都的待遇，外界很容易就解讀出，烏拉圭官方對這支球隊的懲罰意味。在烏國巨額投入本屆世界杯卻換來慘淡收尾的背景下，對于創(chuàng)下歷史最差戰(zhàn)績的隊伍，取消高規(guī)格的后勤照料禮遇，這帶給球員們和教練組心理層面的責難，顯然要高于實際處罰的效果。

兩下觀照，同為輸球淘汰，顯然這支韓國隊所要面臨的清算局面，要更為嚴厲甚至肅殺。烏拉圭全隊被取消包機的降級冷遇固然體現了一定的羞辱性，但對比籠罩在前者頭上愈發(fā)濃重的政治積雨云，即將到來的體制追責和清算風暴仍在升級，恐怕韓國足壇將要承受更為殘酷和影響深遠的后果。

四強的神話枷鎖

但必須看到，這場針對韓國男足的嚴厲追責和清算風暴，和所處地區(qū)社會向來濃厚的優(yōu)績主義文化有著密切關系。在職業(yè)運動領域，體育競技和大韓民國的國家榮譽及個體尊嚴早已深度綁定。

韓國隊在這屆世界杯上遭受到如此之多的非議，當然和他們在具體賽場上的競技表現也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作為陣中份量最重的進攻箭頭，韓國隊前鋒孫興慜0進球、0助攻，在三場小組賽里顆粒無收。

后兩場較量里，韓國隊均處于落后一球的局面，這原本是極需高位逼搶、拼死一搏的追分時刻，全隊在大部分時間里，卻沒有爆發(fā)出被逼至絕境后的斗志和進攻欲望，讓開賽前孫興慜“把進球留給世界杯”的豪言變成了玩笑話。

韓國隊隊長孫興慜在本屆世界杯賽后向球迷致意/新華社記者武巍攝

反觀他們的鄰居日本隊，雖然僅僅只是在小組賽晉級后，比韓國隊多走了一步，倒在了第一輪淘汰賽的門檻上，未能創(chuàng)造歷史，但在和“五星巴西”的對抗下，日本隊在一度上半場領先的情況下，展露出近乎貫穿全場的高技戰(zhàn)術水平和團隊韌性，最后苦守至補時階段才因讀秒絕殺倒下。

外界許多原本不熟悉“藍武士”的球迷紛紛送上了表揚和贊嘆——僅僅是多賽一場，在亞洲球隊全軍覆沒的背景下，日韓兩隊的面臨的輿論環(huán)境可謂是云泥之別。

類似 “球運即國運” 的執(zhí)念，始終深刻影響著韓國社會，不斷催動民眾期待本國運動員在國際賽場實現突破；更何況對韓國足球來說，2002年以東道主身份歷史性闖入世界杯四強的輝煌過往，早已化作一道難以逾越的榮譽枷鎖。

那一年的韓國剛剛走出亞洲金融風暴的陰霾，憑借著主辦世界杯和主隊一路高歌的狂熱氛圍，加上三星、現代等大企業(yè)的規(guī)模擴張和國際公關，“亞洲四小龍”之一的韓國完成了讓人耳目一新的國家形象重塑，自此韓國足球的國際比賽成績，也在有意無意中與國家競爭力聯系了在一起。

當地時間6月30日凌晨，韓國國足主教練洪明甫及部分球員抵達韓國仁川機場，球迷在機場高舉“洪明甫退錢下課”“徹底解散足協”等標語/新華社發(fā)

回顧往昔，親眼見證著主隊敗退世界杯的失意之旅，該國球迷們的集體心理衰退感，就不止一次催發(fā)了更加強烈的憤怒。2014年和2018年兩屆世界杯都在小組賽出局的韓國隊，在落地機場的歸國儀式上，都未能逃脫遭到球迷投擲臭雞蛋和太妃糖（在韓國文化中是侮辱性的攻擊行為）的攻擊——算不上巧合的輪回是，2014年帶隊兵敗巴西世界杯的主教練，仍然是如今風口浪尖上的洪明甫，十多年過去了，韓國球迷們還在狂熱暴怒的情緒里打轉，完成了一次悲劇性的閉環(huán)。

但必須提醒的是，面對韓國隊在2002年世界杯的四強歷史最佳戰(zhàn)績，晉級道路上一直伴隨著巨大的裁判判罰爭議，甚至直到十多年后，時任FIFA副主席、韓國足協主席的鄭夢準在競選首爾市長期間的一句玩笑話，仍被外界不少聲音指為賄賂裁判黑哨的間接證據，足見當年質疑爭議陣仗之大。

鄭夢奎和堂兄鄭夢準（右）都長期擔任韓國足協主席/圖源：視覺中國

上述“球運即國運”的執(zhí)著，已經給韓國體育在不止一個集體項目中，落下有些不彰的名聲——從這個角度來看，韓國社會需要反思和追問的，不僅僅是足協的人才選拔機制，還有這種過分偏執(zhí)成績的國民心態(tài)，是否有可能會導致超出公平競技底線的惡劣影響。

罵聲與淚水

同樣具有參照意義的失意者樣本還有荷蘭隊。

歷史上秉承全攻全守華麗風格的橙衣軍團，在中文世界多年來亦收獲了大批球迷。在對陣摩洛哥隊的強強對抗中，荷蘭隊最終以點球大戰(zhàn)的方式遺憾敗北。對此，外界固然對主教練在領先時間內和加時賽階段的保守戰(zhàn)術多有詬病，主教練科曼也在賽后給出了辭職擔責的回應。但整體輿論對于球員們在生死戰(zhàn)中的表現，卻并無太多苛責，更值得一提的是，回顧本屆世界杯里的經典鏡頭時，這場比賽中的荷蘭隊前鋒加克波一定會榜上有名。

比賽第72分鐘，加克波貢獻出打破兩隊得分荒的進球后，沒有任何的慶祝動作，反而第一時間在球門前跪地掩泣，連同替補席在內，隊友紛紛跑上前，將他團團摟住安慰。原本在足球運動里，進球后在對方禁區(qū)慶祝是極富挑釁意味的動作，但此刻賽場上的鏡頭，都留給了這個溫情感人的時刻。

等荷蘭球員筑起的圍墻散去，加克波重新站起身，這個心碎的父親依然淚流滿面。

當地時間2026年6月29日，墨西哥蒙特雷附近瓜達盧佩，2026國際足聯世界杯32強賽，荷蘭國家男子足球隊Vs摩洛哥國家男子足球隊。荷蘭隊球員科迪·加克波（Cody Gakpo，11號）在打入首球后，被隊友圍在地上/圖源：視覺中國

兩天前，加克波懷孕已有四個月的女友流產。原本在出征前，滿心歡喜期待小家庭新生命降臨的加克波，眨眼間需要直面孩子夭折的巨大悲痛；更加艱難的是，那時距離荷蘭隊的第一場淘汰賽不過兩天，和女友商議后，為了祖國榮譽，加克波做出了留隊的決定。

沒有人知道這兩天加克波是如何度過的，但人們應該會長久記得他此刻的淚水，特別是在荷蘭隊倒在了互射十二碼的殘酷對決后。這位剛剛喪子的前鋒在生死戰(zhàn)中傾盡了所有，拼到抽筋下場后目睹自己的球隊被淘汰，如此具有悲情色彩，失意者的身后并不只有罵聲。

誠然，盡管愛有多深，責就有多懇切，一屆賽事終會迎來它落幕的時刻，曾經的憤恨、埋怨、謾罵，都會如同賽場上空飄揚的碎紙屑，慢慢四下消散。

提前離場的失意者們，仍將帶著各自的不甘和渴望重新歸來。那些從競技體育魅力生發(fā)出最根源的動人情感，才是彌久激勵運動員不放棄拼搏的奮斗動力。

當地時間2026年6月29日，墨西哥蒙特雷，2026國際足聯世界杯足球賽，荷蘭隊Vs摩洛哥隊。荷蘭隊球員科迪·加克波（Cody Gakpo）在點球大戰(zhàn)球隊失利后坐在球場上/圖源：視覺中國

世界杯的烽火已燃至7月初，當下，比賽進入到了更加殘酷且激烈的淘汰賽階段。決定命運的較量里，我們最后想講一講另一支失意者球隊的故事。

北京時間7月1日凌晨，科特迪瓦隊以1比2的賽果憾負，不得不止步本屆世界杯32強。他們的邊前鋒，19歲的迪奧曼德，是咬著牙含淚走出綠茵場的。

出生在當地一個數十人大家庭的迪奧曼德，自幼家境貧寒，兒時經常只能穿著一雙科特迪瓦常見的白色涼鞋奔跑在球場上，至于球鞋，那是“有錢人家小孩才有的特權”。

妹妹羅克珊買不起哥哥偶像C羅的正品球服，只能用微薄的積蓄，給他買了一件山寨的曼聯球衣。但在妹妹的眼里，哥哥將來一定會比C羅還要厲害。

迪奧曼德用馬克筆在它的背面，小心翼翼描出“羅納爾多”的字母。這件球衣從年少時起，就成為了迪奧曼德最珍視的禮物。

小時候的迪奧曼德用馬克筆在球衣的背面寫下“羅納爾多”的字母/圖源：迪奧曼德社交平臺賬號

直到2025年1月，長大后的迪奧曼德終于夢想成真，正式加盟西甲俱樂部萊加內斯，再到轉會德甲，他的職業(yè)生涯迎來更多綻放的機會。但就在迪奧曼德加入萊加內斯幾周后的一天，來自家鄉(xiāng)的電話告知了他噩耗：在一場派對上，妹妹喝下帶毒飲料身亡。

就在這支科特迪瓦代表隊準備奔赴北美的前夜，作為隊中成員的迪奧曼德，寫下了一封給妹妹羅克珊的自述信，并發(fā)表在了體育媒體平臺上。信里他說，“我會確保你的生命以另一種方式延續(xù)。我會讓全世界所有人都記住你的名字。”

妹妹羅克珊和迪奧曼德/圖源：迪奧曼德社交平臺賬號

在這封信的結尾，他這樣向15歲早逝的妹妹，立下自己出征美加墨的決心：“我會證明你是對的，或者死在證明這一點的奮斗路上。”

而這就是足球這項運動及其背后傳奇的魅力，只要球還在綠茵場上滾動，不到終場哨聲響起，都不會有永遠的常勝之師，也沒有寫定結局的劇本。

賽場之上瞬息萬變，正如人生。

首圖為當地時間6月24日，在墨西哥蒙特雷進行的2026美加墨世界杯足球賽A組小組賽中，南非隊對陣韓國隊，新華社記者 武巍 攝。封面來源于視覺中國

作者 |凌川兒

編輯 | 吳擎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