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篇的寫法：每個作家都有自己的偏好與習慣

本文節選自《小說寫作入門》

伊北 著

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開篇的寫法

我們之前談到，在小說的開頭，你總要選擇一個時間點，也就是說在整個故事大結構的時間線上，要選擇一個切口去切入。切口之前，是人物的前史；切口之后，是人物將要經歷的故事。而你選擇的這個切口，多半是戲劇化的、微妙的、能夠展現人物處境的、能夠引起讀者好奇的這么一個地方。切口選在哪兒，也影響小說的結構。

找到了這樣一個戲劇性拉滿的時刻，準備開篇，接著就涉及“開篇的寫法”的問題。在這方面，每個作家都有自己的偏好與習慣。我的經驗是，可以通過以下三種常見方式來展開。

1.以人物對話開篇。對話是一種非常適合當代閱讀節奏的方式。它天然帶有節奏感與信息量，一開篇就能讓讀者進入人物之間的關系。例如，《小敏家》就是以劉小捷與母親的對話作為開篇，在自然的語言交流中，揭示出劉小敏婚姻的狀況與家庭的張力。

2.以動作描寫開篇。動作描寫往往有著強烈的畫面感，能夠迅速調動讀者的感官。孫犁是寫動作的高手。他的《囑咐》這樣寫道：“水生斜背著一件日本皮大衣，偷過了平漢路，天剛大亮……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把身子一挺，十幾天行軍的疲勞完全跑凈，腳下輕飄飄的，眼有些暈，身子要飄起來。”再比如，我在新作《相見歡》中，開頭寫女主角坐長途車，反胃、嘔吐，通過一組動作描寫引出她的心理狀態，并隱隱透露即將到來的處境和變化，“汽車猛地一顛，我屁股瞬間騰空，脊椎跟多米諾牌似的接連咔咔響，魂快被顛出來了。胸中一陣鼓蕩，胃里翻江倒海，我趕緊挪到窗邊，那破窗戶偏偏不配合，一下，兩下，三下，終于拉開。我腦袋一探，狂吐幾口，泥沙俱下，嘔吐物順著風往后飄”。

3.以敘述性交代開篇，也就是傳統意義上的“交代背景”。這種方式雖不如對話和動作直觀、有緊張感，但可以全面地創建一種情境。三言兩語，就交代清楚大概什么情況是最好的。例如《美人余》的開篇，便是對幾位姐妹生活處境的一段簡潔交代，設定清晰，氣質沉穩。

當然，真正的小說寫作里，這三種方式往往并不是孤立使用的。你可以用一段對話迅速導入，再穿插一兩筆動作描寫，輔以簡潔的背景交代，形成復合型的開篇。

我們可以從很多作家那里看到他們各自偏好的開篇方式。現代以前的作者多在文前寫一段闡述，例如《紅樓夢》正文開始前寫太虛幻境，是對前緣的交代。這種做法沿襲了下來，《海上花列傳》里也有。京味小說《小額》，文前同樣有一段交代評述：“庚子以前，北京城的現象，除了黑暗，就是頑固，除了腐敗，就是野蠻，千奇百怪，稱得起甚么德行都有……”

再比如張愛玲的作品，《第一爐香》就是典型的以敘述性交代開篇，娓娓道來，帶有一種古典意味；而在《半生緣》中，她采用了倒敘式的交代，從世鈞的記憶切入，使人不知不覺陷入人物的情緒中，“他和曼楨認識，已經是多年前的事了”，悵惘的調子，細說從前。

寫法上的選擇，也涉及人稱與視角的安排。第一人稱容易建立親密感，適合心理描寫豐富的故事；而第三人稱則更靈活，能更全面地展現事件與人物之間的關系。有時還會出現視角的轉換，比如《包法利夫人》一開始是以同學的視角講述包法利先生的故事，“我們正在上自習，忽然校長進來了，后面跟著一個沒有穿學生裝的新學生，還有一個小校工，端著一張大書桌”。這里面的“我們”是誰？想想看。后面則切換到第三人稱，展開更大視角的敘事。

開篇的方式在某種程度上會影響整部小說的“氣質”，因為開篇不同，與其相配的語言運用也不同。緊張的？從容的？寫實的？戲劇化的？這些都是要在開頭就傳遞給讀者的。

開篇的寫法千變萬化。有的小說用感受性的評論語言開場，比如日本作家利利·弗蘭克的《東京塔》，開頭的幾個比喻頗具主觀色彩，這是他對東京的感受：

那種感覺宛若陀螺的芯一般執著地刺入正中央。在東京的中心。在日本的中心。我們憧憬的中心。就像一股奇妙的離心力，從旋轉的中心延伸開來。偶爾，那些閑暇下來的神們從空中垂下雙手，像彈簧絲一樣層層地旋轉著。

有的小說則從懸念、夢境、詭異的畫面切入。例如郁達夫的《過去》，“空中起了涼風，樹葉剎剎的同雹片似的飛掉下來，雖然是南方的一個小港市里，然而也很能夠使人感到冬晚的悲哀的一個晚上，我和她，在臨海的一間高樓上吃晚飯”。涼風、落葉、南方港口、冬晚、高樓，這些選擇，無不反映了這篇小說的氣質。其實，無論哪種形式，本質上都是一種敘事修辭，目的都是服務人物、服務情節、服務敘事節奏。

所以，好的開頭不僅是成功的一半，更是一部小說氣質與結構的縮影。我們在寫作中，不妨多去拆解不同作家的開篇策略，結合自己的敘事習慣，逐漸形成獨特而成熟的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