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茶葉越千年,魯茶風骨堅。今年是“南茶北引”試種七十周年、成功六十周年。為挖掘日照茶種植傳承歷程,展現“南茶北引”精神與日照山海文化的深度融合,日照市作家協會、日照市青年作家協會聯合半島網發起“南茶北引”試種七十載征文大賽,由日照圣谷山茶場獨家贊助。
本次大賽自4月20日啟動以來,吸引了來自全國23個省、5個自治區、4個直轄市的文學愛好者與茶文化愛好者廣泛參與。大賽共征集到有效參賽作品962篇,參賽者年齡跨度從17歲至86歲,覆蓋在校學生、企事業單位職工、茶產業研究人員及各地作家群體。他們以跨地域視角,記錄下對“南茶北引”這一世界茶葉種植史奇跡的獨特觀察。
本期特刊登本次征文大賽三等獎作品《長篇小說<北門外>節選第五章雪夜》,以饗讀者。
長篇小說《北門外》節選
第五章 雪夜
李恒昌
霜降之后,日子一天比一天短,一天比一天冷。海霧來得更勤了,幾乎每天早晨都從東邊涌過來,把整個北門外村泡在咸腥的濕氣里。太陽出來的時候,霧散一些,但到了傍晚,又卷土重來。北門外村的人說,這是海霧在做窩,要在這里過冬了。
牟志遠每天都要去官山半陽坡看一遍。他蹲在地頭,一棵一棵地看那些剩下的茶苗——不到一般,稀稀拉拉地立在土里,像一群打了敗仗的兵。葉子還是綠的,但綠得不精神,蔫蔫的,耷拉著,像沒睡醒的人。他用手摸摸土,土是濕的,但涼,涼得扎手。他站起來,看看天,天是灰的,灰得發白,像一塊洗舊了的布。他說不上來哪里不對,但心里總是不踏實。
周立山也去。他不蹲在地頭,他下到地里,沿著壟溝走,從東頭走到西頭,從西頭走到東頭。他不看葉子,他看根。他蹲下去,用手扒開一棵茶苗根部的土,露出白生生的根須。根須還在,沒有爛,沒有軟,扎在土里,像釘子一樣。他把土蓋回去,壓實,站起來,繼續走。走完一遍,他蹲在地頭上,抽一袋煙,不說話。
蘇晚晴跟著他們去。她去的時候手里還是拿著那本《茶葉栽培學》,但已經不翻了。她知道書上沒有答案。她蹲在地頭,看著那些茶苗,想起爺爺說過的話——茶樹怕凍,但更怕風。北方的風硬,比南方硬得多,風會把土吹干,會把葉子吹枯,會把根吹露出來。她不知道爺爺說得對不對,因為爺爺沒見過北方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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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這話告訴了牟志遠。牟志遠聽了,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爺爺說得對。風比霜厲害。”
他開始讓人準備過冬的東西。草簾子、玉米秸、破棉被,能用的都收上來,堆在生產隊的倉庫里。他又讓周立山帶著人去山上砍松枝,松枝厚實,擋風比玉米秸好。周立山帶著幾個人上了阿掖山,砍了一天,砍了十幾捆松枝,背下來,堆在地頭。
但牟志遠知道,這些東西不夠。北方的冬天太冷了,冷得超出他的想象。他在南方當兵的時候,冬天穿一件單衣就夠了。在這里,他穿著棉襖還覺得冷,冷從骨頭里往外冒,從腳底板往上躥。他不知道那些茶苗能不能扛得住。他不知道。
氣象預報是公社傳達下來的。
那天下午,牟志遠從公社開會回來,臉色發白。他直接找到陳守義,把公社的通知說了——未來三天,將有幾十年未遇的大雪,氣溫驟降到零下十五度以下,要求各生產隊做好防凍準備。
陳守義聽了,沒說話。他蹲在門檻上,抽了一袋煙,把煙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
“敲鐘。”
鐘聲在暮色里響起來,悶悶的,像敲在一塊生鐵上。比平時敲得急,一聲接一聲,不給人喘息的機會。人們從家里出來,跑到打谷場上,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有人穿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粉;有人抱著孩子,孩子還在哭;有人光著腳穿鞋,鞋帶沒系,拖在地上。
牟志遠站在碾盤上,把公社的通知說了一遍。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說,這次大雪是幾十年未遇的,茶苗能不能扛過去,就看這幾天了。他要求所有勞力上山護苗,搭風障,蓋草簾,能用的東西全用上。
“草簾子不夠。”保管員說。
“棉被呢?”牟志遠問。
“棉被也不夠。”
王桂蘭站在人群里,把手舉起來。“我家有兩床棉被,拿出一床來。”
陳守義回過頭,看了她一眼。“你瘋了?被子蓋了茶,人蓋啥?”
“人扛得住,茶扛不住。”王桂蘭說。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硬,像石頭砸在地上。“茶要是凍死了,這半年白干了。被子沒了還能再買,茶沒了上哪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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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守義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臉轉到一邊,不看王桂蘭。
“還有誰?”牟志遠問。
陸陸續續,有人舉手。一家拿一床,有的拿半床,有的拿一床破的。湊了不到二十床,加上草簾子和松枝,勉強夠蓋一遍。牟志遠把東西分了,各組按分工上山。
天黑了,風起來了。
不是那種慢慢吹起來的風,是突然來的,像從天上倒下來的水,一下子灌滿了整個天地。風裹著沙土,打在臉上像針扎。樹枝被吹得嘩嘩響,有的斷了,掉在地上,被風卷走了。老槐樹上的鐘被吹得哐當哐當響,像有人在敲。狗不叫了,雞不上窩了,連牛棚里的牛都不反芻了,縮在角落里,低著頭,一動不動。
周立山蹲在門墩石上,抽著煙。風把他的煙吹滅了,他又點上,又滅了,又點上。第三次滅了之后,他不點了,把煙袋別在腰帶上,站起來,走到屋里,把那件舊棉襖穿上。棉襖是他爹留下的,黑布面,灰布補丁,肘部磨破了,露出了里面的棉花。他用手摸了摸那個破洞,棉花硬了,板結了,不保暖了。但他還是穿上了。
他推開門,風灌進來,冷得他打了個哆嗦。他把棉襖領子豎起來,縮著脖子,往官山半陽坡走。
蘇晚晴已經在路上了。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襖,是王桂蘭借給她的,太大了,裹在身上像披了一件袍子。她縮著脖子,兩只手插在袖子里,低著頭,頂著風走。風從正面吹過來,吹得她走不動,走一步,退半步。她咬著牙,彎著腰,一步一步往前挪。
官山半陽坡上,已經有不少人了。牟志遠站在地頭,指揮各組搭風障。松枝一捆一捆地豎起來,用繩子綁在木樁上,連成一道墻。風太大,松枝被吹得東倒西歪,繩子勒進手里,勒出一道道紅印。有人喊,風障倒了。又有人喊,草簾子被吹跑了。牟志遠跑來跑去,嗓子喊啞了,聲音像破鑼。
周立山帶著一組人蓋草簾子。草簾子又厚又重,兩個人抬一張,蓋在茶壟上。風太大,草簾子剛蓋上去,就被吹起來了,像一張紙一樣飄在空中。周立山撲上去,用身體壓住草簾子,讓另一個人用石頭壓邊。一塊石頭不夠,壓兩塊。兩塊不夠,壓三塊。石頭用完了,用土壓。土是凍的,硬得像鐵,用鎬頭刨,刨不動。周立山用手刨,手指刨進了凍土里,指甲裂了,血從指縫里滲出來,他不覺得疼。
雪來了。
不是一片一片地來的,是一團一團地砸下來的。雪粒又小又硬,像細沙子,打在臉上生疼。風裹著雪,雪裹著風,天地之間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分不清哪是東哪是西。人站在地里,像掉進了一個白色的窟窿里,看不見前面的人,也看不見后面的人,只能聽見風在嚎,雪在砸。
草簾子被雪壓塌了。不是一處,是好幾處。雪太厚了,草簾子撐不住,塌了下去,把茶苗壓在下面。周立山沖過去,用手把雪扒開,把草簾子撐起來。但雪太大了,剛撐起來,又被壓塌了。他試了幾次,都不行。他停下來,喘著粗氣,看了看四周。其他人也在撐,也在扒,也在喊。但風太大了,聲音被吹散了,聽不清喊的是什么。
他把草簾子頂在頭上,用肩膀扛著。草簾子很重,雪壓在上面更重,他的肩膀被壓得往下沉,膝蓋彎了,腰彎了,整個人像一個被壓彎的樹枝。他咬著牙,硬撐著,不讓自己倒下去。雪從他頭頂上滑下來,灌進脖子里,涼得他打了個哆嗦。他縮了縮脖子,把棉襖領子豎起來,繼續撐著。
蘇晚晴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撐了不知道多久了。
她在地的另一頭蓋草簾子,蓋完了一張,抬起頭,透過風雪,看到一個人影蹲在地中間,肩膀上扛著一張草簾子,一動不動。她認出了那個身影——寬,厚,微微駝,像一堵墻。是周立山。
她放下手里的草簾子,跑過去。風很大,跑不動,她幾乎是爬過去的。她爬到周立山身邊,蹲下來,看到他的臉被凍得發紫,嘴唇發黑,眼睛半睜半閉,像是要睡著了。她用手拍了拍他的臉,臉是冰的,像摸到了一塊石頭。
“周立山!周立山!”
他動了一下,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
“你醒醒!”
他沒反應。
蘇晚晴站起來,抓起旁邊一張草簾子,頂在頭上,用肩膀扛著。草簾子很重,她的肩膀被壓得往下沉,膝蓋彎了,腰彎了,整個人在發抖。她咬著牙,不讓自己倒下去。
兩個人,兩張草簾子,并排蹲在地中間。風從他們中間鉆過去,嗚嗚的,像有人在哭。雪從他們頭頂上滑下來,落在肩膀上,落在后背上,落在腿上,越積越厚,把他們埋了半截。
蘇晚晴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更久。她的肩膀已經沒有了知覺,腿已經沒有了知覺,臉已經沒有了知覺。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塊石頭,一塊被埋在雪里的石頭,不會動,不會想,不會疼。
她聽見旁邊有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雪聲,是周立山在說話。她轉過頭,看到他的嘴在動,嘴唇已經凍得發紫,但還在動。她湊過去,聽不清他說的是什么。她趴在他耳邊,大聲喊:“你說什么?”
“……爹。”
她聽見了。
“……爹……你站那……別走……”
她抬起頭,看了看四周。四周只有雪,只有風,只有白茫茫的混沌。沒有他爹,沒有牛棚,沒有門墩石。什么都沒有。
他把手伸出去了。
那只缺了兩根手指的左手,從草簾子底下伸出來,伸向空中,像是在抓什么東西。手指凍得發黑,指節僵硬,伸不直,彎著,像雞爪。他伸著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又抓了一下。什么都沒抓到。
蘇晚晴抓住他的手。手是冰的,像從冰窟窿里撈出來的鐵棍。她把他的手捂在自己的手心里,用嘴哈氣,哈出來的熱氣立刻被風吹散了,手還是冰的。她把他的手塞進自己的棉襖里,貼在胸口上。手貼著她的皮膚,涼得她打了個哆嗦。她沒有松手。
周立山的眼睛睜開了。
他看著蘇晚晴,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一種東西,蘇晚晴沒見過。不是痛苦,不是恐懼,是一種很沉的東西,沉得像井底的水,看不見底,但能感覺到那份重量。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么,沒說出來。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又動了一下。
“冷。”他說。
蘇晚晴把他抱住了。她用棉襖裹住他,把他的頭按在自己的肩膀上,用手拍著他的后背,像拍一個孩子。
“不冷了。”她說,“不冷了。”
雪還在下。風還在刮。但周立山不再動了。他靠在蘇晚晴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蘇晚晴不知道他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但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很弱,很慢,像一根快要斷的線,但還在。
天亮了。
雪停了。風也停了。天地之間白茫茫的,安靜得像一幅畫。官山半陽坡上的茶壟被雪蓋住了,看不見草簾子,看不見茶苗,什么都看不見。只有幾根木樁還露在外面,像幾根黑色的手指,從雪里伸出來,指著天。
人從雪里爬出來。一個,兩個,三個。渾身是雪,渾身是冰,像從墳里爬出來的鬼。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坐在地上,起不來了。
牟志遠從雪里爬出來,站在地頭上,看了看那片白茫茫的地。他數了數人,少了幾個,又數了一遍,不少了。他看見周立山和蘇晚晴還蹲在地中間,兩個人都被雪埋了半截,一動不動。他跑過去,用手扒開他們身上的雪。
周立山的臉是紫的,嘴唇是黑的,眼睛閉著。蘇晚晴的臉也是紫的,嘴唇是白的,但眼睛還睜著。她看了牟志遠一眼,想說什麼,嘴張開了,沒出聲。
“起來,快起來!”牟志遠喊。
蘇晚晴動了動,身體僵了,動不了。牟志遠把她拉起來,她的腿不聽使喚,站不住,摔倒了。牟志遠又把她拉起來,扶著她,一步一步走到地頭上。后面幾個人把周立山抬出來了,抬到地頭上,放在一塊干的地方。
趙玉珍來了。她挎著一個籃子,籃子里裝著藥、紗布、剪刀。她是陳守義派人去叫的,天沒亮就去叫了。她蹲在周立山旁邊,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摸了摸他的手,翻了翻他的眼皮。
“凍傷了。”她說。
她把他的手套摘下來。手套已經凍在手上,摘不下來,她用剪刀剪開,露出里面的手。那只缺了兩根手指的左手,剩下的三根手指也凍了。中指和無名指——不,是原來缺了的那兩根旁邊的兩根——凍得發黑,黑得像燒過的炭。她用手指按了按,手指硬了,按不動,像按在木頭上。
“保不住了。”趙玉珍說,“得剪掉。”
蘇晚晴站在旁邊,嘴唇在抖,下巴在抖。她看著那兩根黑色的手指,想起了昨天夜里他伸出去抓東西的那只手。他抓的是他爹。他爹沒抓住,手指凍掉了。
“沒有麻藥。”趙玉珍說,“誰按住他?”
牟志遠蹲下來,按住周立山的肩膀。王長鎖按住他的胳膊。李德厚按住他的腿。趙玉珍把剪刀在火上烤了烤,銀白色的剪刀被火烤得發黑,冒著青煙。她看了一眼周立山的臉,他還在昏著,眼睛閉著,沒有表情。
剪刀下去了。
咔嚓一聲。不是剪樹枝的聲音,是剪骨頭的聲音。短促,沉悶,像折斷一根干枯的樹枝。
周立山的身體彈了一下,肩膀往上拱,被牟志遠按住了。他的眼睛猛地睜開了,瞪得很大,眼珠子像要從眼眶里蹦出來。他的嘴張開了,但沒有聲音。喉嚨在動,嘴唇在抖,但聲音沒有出來。他咬住了嘴唇,咬得很緊,嘴唇被咬破了,血從嘴角流出來,順著下巴滴在雪地上,紅得刺眼。
蘇晚晴站在旁邊,看著那根被剪下來的手指。手指躺在雪地上,黑色的,干枯的,像一根燒過的樹枝。斷口處露出白色的骨頭,骨頭上面沾著血,血是紅的,紅得不像真的。她盯著那根手指,看了很久。她覺得自己應該哭,但哭不出來。她覺得自己應該吐,但也吐不出來。她只是站著,看著,嘴唇在抖,下巴在抖,全身在抖。
趙玉珍剪第二根的時候,周立山沒有動。他的眼睛還是睜著的,但不再瞪了,空空的,像兩口干了的井。他看著天上,天上什么也沒有,只有灰蒙蒙的云。他的手不再掙扎了,身體不再彈了,他躺在那里,像一塊石頭。
第二根手指掉在雪地上,挨著第一根,并排躺著,像兩根并在一起的樹枝。
趙玉珍用燒過的布條把斷口包扎起來,布條是舊的,洗得發白,纏在手上,被血洇紅了。她纏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纏得很緊,打了一個結。
“抬回去。”她說,“別讓傷口沾水。明天我來換藥。”
幾個人把周立山抬起來,用一塊門板當擔架,抬著他往村里走。他躺在門板上,眼睛還是睜著的,看著天。天是灰的,灰得發白,像一塊洗舊了的布。他的手放在胸口上,被布條纏著,血從布條里滲出來,一滴一滴地滴在雪地上,留下一條紅色的線。
蘇晚晴跟在后邊,走得很慢。她的腿還是軟的,像踩在棉花上。她低著頭,看著那條紅色的線,看著血一滴一滴地滴在雪地上,被雪吸進去,變成一個紅點,又變成一朵紅花,最后變成一片紅色的暈。她數著那些紅點,一個,兩個,三個。數到后來,數不清了。
林茂才站在村口,縮著脖子,兩手插在袖子里。他看見擔架抬過來,看見周立山躺在上面,看見那只被布條纏著的手。他把頭轉到一邊,不看了。
周立山被抬進了屋里,放在炕上。炕是涼的,灶膛里的火還沒生,牟志遠趕緊去添柴。蘇晚晴蹲在炕前,看著周立山的臉。他的臉還是紫的,嘴唇還是黑的,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額頭是燙的,燙得燙手。
“發燒了。”她說。
牟志遠走過來,摸了摸,也燙。“趙玉珍呢?”
“回去了。”
“再去叫。”
王長鎖跑去找趙玉珍。蘇晚晴擰了一條濕毛巾,敷在周立山的額頭上。毛巾是涼的,敷上去,不一會兒就熱了。她又換了一條,又熱了。再換,再熱。她換了很多條,記不清多少條了。
趙玉珍來了。她摸了摸周立山的額頭,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看他的舌苔。“凍的。燒幾天就好了。”她留下幾包藥,說一天吃三次,走了。
蘇晚晴坐在炕沿上,守著。牟志遠在外面忙,收拾工具,統計損失。屋里只有她和周立山。油燈點著,火苗在風里晃,墻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她看著周立山的臉,那張臉被凍過之后,更黑了,更瘦了,顴骨更高了,眼窩更深了。她想起了他昨天晚上伸出去的那只手,想起了他喊的那一聲“爹”。她不知道他爹是什么樣的人,不知道他爹死了還是活著,不知道他為什么要去抓他爹。
她翻開日記本,寫道——
“昨天晚上,他差點死了。他的手凍掉了兩根手指。趙玉珍剪的時候,他沒有叫。我咬破了嘴唇,血滴在雪地上,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他的哪是我的。他喊了一聲‘爹’,把手伸出去,像是在抓什么東西。我抓住了他的手,但他抓的不是我。”
她寫到這里,停了筆。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的影子晃了一下。
她繼續寫——
“我不知道他在抓什么。但我知道,他不想死。他伸出手的時候,是想抓住什么活下來的東西。”
她合上日記本,吹滅了油燈。
黑暗中,她坐在炕沿上,聽著周立山的呼吸。他的呼吸很重,很粗,像拉風箱一樣,呼哧呼哧的,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像在用很大的力氣。她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還是燙的。她又擰了一條濕毛巾,敷上去。
林茂才那天晚上沒出門。
他蹲在灶臺前,抽著煙,不說話。林秀英坐在他對面,手里拿著鞋底,納著,針在頭發上蹭了蹭,扎進鞋底里,拔出來,再蹭,再扎。
“哥,你今天沒去。”林秀英說。
“去了。”林茂才說。
“去了?你去了哪?我咋沒看見你?”
“我去的時候,已經散了。”
林秀英把針在頭發上蹭了蹭,扎進鞋底里。“你騙誰呢?王長鎖回來說,你在家窩了一天。”
林茂才不說話了。他把煙袋在灶臺上磕了磕,煙灰掉在地上,冒著最后的火星。
“周立山的手凍掉了兩根手指。”林秀英說,“王長鎖說的。”
林茂才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外面的雪停了,月亮出來了,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他站在門口,看著那片白茫茫的雪,看了很久。
“我明天去。”他說。
“去干啥?”
“去看他。”
第二天早上,林茂才去了周立山家。
周立山還在發燒,躺在炕上,臉色灰白,嘴唇干裂。蘇晚晴坐在炕沿上,眼睛紅紅的,一夜沒睡。牟志遠蹲在灶臺前,燒水,水開了,舀了一碗,放在炕沿上。
林茂才站在門口,沒進去。
“來了就進來。”牟志遠說。
林茂才走進來,站在炕前,看著周立山。周立山的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被布條纏著,布條上滲出血來,紅褐色的,像鐵銹。
“立山。”林茂才叫了一聲。
周立山的眼睛睜開了。他看了林茂才一眼,又閉上了。
“我——”林茂才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立山的眼睛又睜開了。這一次,他沒有閉上。他看著林茂才,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是沉的,沉得像井底的水,看不見底,但能感覺到那份重量。
“你昨天沒來。”周立山說。聲音不大,很沙啞,像嗓子被什么東西磨過。
“我——”林茂才又張了張嘴,“我有老婆孩子,我不能死。”
周立山看著他,沒有說話。
“誰讓你死了?”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還是那么沙啞,那么沉,“我讓你出力。”
林茂才的臉紅了,又白了。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全身在抖。他把手插進口袋里,攥著拳頭,攥得很緊,指甲陷進肉里。
“我不干了。”他說。
周立山沒有看他。他把臉轉到一邊,看著墻上。墻上糊著報紙,報紙已經發黃了,上面的字看不清。
“不干就不干。”他說。
林茂才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想回頭,沒有回頭。推開門,走了。
蘇晚晴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林茂才的背影。他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后被雪光吞沒了。她關上門,轉過身,看見周立山還躺在炕上,眼睛閉著,臉上沒有表情。
她走過去,坐在炕沿上,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還是燙的。
“他走了。”她說。
“嗯。”
“你不生氣?”
周立山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沉,沉得像井底的水,看不見底,但能感覺到那份重量。
“生氣有啥用?”他說,“茶還得種。”
蘇晚晴沒有說話。她把手從他的額頭上拿下來,放在他的手旁邊。他的手被布條纏著,露在外面的手指是腫的,粗的,像一根根紅蘿卜。她用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指,他沒有動。
“你昨天晚上,喊了一聲‘爹’。”蘇晚晴說。
周立山沒有說話。
“你抓到了嗎?”
周立山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睛看著屋頂,屋頂上有裂縫,用報紙糊著,報紙已經發黃了,上面的字看不清。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認那些字,又像是在看別的東西。
“沒有。”他說。
蘇晚晴沒有再問。
她站起來,從鍋里舀了一碗水,端過來,放在炕沿上。水是熱的,白氣從碗口升起來,在晨光里裊裊地飄。
“喝水。”她說。
周立山伸出手,去端碗。那只手在抖,手指在抖,手腕在抖,整個手臂在抖。他端了好幾次,端不起來。蘇晚晴把碗端起來,送到他嘴邊。他喝了一口,水從嘴角流出來,流到下巴上,滴在枕頭上。
他又喝了一口。這一次,沒有流出來。
“謝謝。”他說。
蘇晚晴把碗放在炕沿上,看著他。他的眼睛又閉上了,呼吸很重,很粗,像拉風箱一樣。她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還是燙的。
她又擰了一條濕毛巾,敷上去。
雪停了。茶苗還活著。但周立山躺在炕上,燒了三天三夜。蘇晚晴守了三天三夜。
作者簡介:李恒昌,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先后出版文學作品和學術著作21部。
來源:大眾報業·半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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