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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市明夫婦出席活動畫面
一門失敗的生意,足以把一個世界冠軍打回起點。
最近,前奧運冠軍、世界拳王鄒市明與妻子冉瑩穎在綜藝《姐姐當家2》中,攤開了退役七年來的一筆生意賬。據夫妻二人自述,他們先后投資拳館、賽事、餐飲等項目,累計虧損超過2億元,賣掉多處房產償債,一度陷入資金鏈危機。
兩人也談起了分房多年、數次瀕臨破裂的婚姻。節目里,鄒市明替冉瑩穎打開車門,對方直接反問是不是因為正在錄真人秀,這個片段被網友們熱議,大家討論起曾經的世界冠軍究竟經歷了什么,為何現在如此萎靡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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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市明談虧損
十五年前,這段婚姻是另一種故事:奧運冠軍娶了財經主播。冉瑩穎離開主持臺,陪鄒市明轉戰職業拳壇,做翻譯、經紀人,也與他一起創業。拳王的名氣,加上一個懂財經、懂傳播的妻子,看起來是成功轉型的開始。
當鄒市明因虧兩億被網友熱議時,退役13年的貝克漢姆因世界杯吸金登上新聞。他在看臺上一露面便引來媒體追逐,多家媒體估算,其世界杯相關代言收入約為1900萬英鎊。一個在綜藝中公開賣房還債,一個離開賽場多年仍借世界杯掙錢,兩位退役巨星很快被人放在一起比較。
但兩對夫妻面對的,并不只是經營能力上的差距。貝克漢姆的商業化轉型早在球員時期便已開始,維多利亞本身也是明星,高度綁定的夫妻形象早已成為吸金無數的公共品牌。鄒市明夫婦則試圖在拳擊消費市場尚未成熟時,圍繞“拳王”的名聲做好一門艱難的實體生意。
更讓人唏噓的是,在當下的輿論場,復雜的經營問題迅速變成了一場婚姻審判。有人把冉瑩穎視為“拖垮拳王”的人,也有人把鄒市明的失意歸結為他的性格。一個涉及退役轉型和家庭分工的問題,最后變成了“誰拖累了誰”的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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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市明冉瑩穎親密合照
但比起追問這段婚姻里誰更該負責,更值得被看到的是,他們的困境并不只屬于冠軍。運動員退役轉型的問題已經被討論了很多年。曾經的天之驕子在回歸普通人的平凡生活之后,如何自立?如何面對下一段人生?
當一份長久職業結束后,重新建立新身份和生活秩序,從來都不是簡單地換一份工作。
情懷
鄒市明創業,不是一個揮霍無度的故事。
他曾說,住在美國的大房子里時,自己最喜歡待的地方,是一間由車庫改成的小客房。那里很窄,起身就能拿到水,一步夠到冰箱,推門便是洗手間。只有待在這樣小的一塊地方,他才覺得一切盡在掌握。
但幾年后,鄒市明和冉瑩穎在上海黃浦江邊建起了一座面積相當于兩個半標準足球場大的拳擊運動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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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市明冉瑩穎在上海黃浦江邊開辦的拳擊運動中心
創業,始于情懷和妥協。
一方面,多年的訓練和比賽已經讓鄒市明的身心接近極限,視網膜也出現了問題。冉瑩穎希望他換一種生活,提議開一家自己的拳館,這樣鄒市明不用舍棄拳擊,仍可以訓練,也能把拳擊教給更多人。
與此同時,鄒市明也希望借此改變人們對拳擊的偏見,并為退役后無處可去的隊友留份體面的工作。
在那時,這個創業決定也不是頭腦一熱。2017年,夫妻二人臨時組建團隊操辦鄒市明的比賽。據冉瑩穎回憶,比賽帶來了巨大的關注度,招商和門票收入也相當可觀。這讓他們相信,鄒市明在拳臺上積累的名望,可以轉化為一門生意。
2018年,這家運動中心開業,設有拳擊、泰拳、瑜伽和綜合訓練區,軟硬件力求做到極致,光租金一年就要5000萬元。與此同時,年卡定價3.8萬元到8.8萬元,私教課一節500到880元。即便是在上海,這個價格也有些高不可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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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動中心的裝修也耗資不菲
運動中心選址有鄒市明的私心,他認為,西洋拳是由上海碼頭進入中國,因此自己的拳館也應該建在江邊。冉瑩穎沿著黃浦江尋找場地,最終選址在世博舊址附近。多年后,她把這次選址稱為創業期間“最幼稚的一件事”:若只考慮經營,她會選擇大學或商業區附近。
與此同時,當時的他們認為拳館需要引流,又在綜合體內開了一家貴州酸湯火鍋餐廳;為了繼續舉辦比賽,他們還裝修了相鄰建筑,做成賽事中心。團隊也從不到15人增加到50人,成本快速膨脹。
他們看到了中國拳擊缺少什么,卻沒充分想好,自己的投資能否成功賺錢。兩人還因為擔心接受投資后無法完成相應承諾,選擇主要用自己的積蓄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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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市明談創業失敗經歷
如今,兩人因為上綜藝節目讓這段經歷再次被推到臺前。綜藝切片下的評論區也很快為這場失敗找到了一個簡單的解釋:冉瑩穎。
她的強勢、表達欲、社交方式,甚至面對丈夫時的表情,都被一些網友解讀為商業失敗的證據。有人認為,是她慫恿鄒市明創業,又過度參與公司建設;鄒市明沉默、“沒有了心氣兒”,是因為被妻子算計。
鄒市明曾說過,公司的框架和日常經營主要由冉瑩穎負責,自己則主抓拳擊內容和技術團隊。但江邊選址出自鄒市明對拳擊歷史的執念;他也承認,創業初期并不清楚客戶、成本和盈利模式,不少決定近乎“拍腦袋”。后來反而是冉瑩穎主張壓縮固定成本,并提醒他:明知策略錯了還繼續做,不是堅持,只是維持。
因此,把兩億元全部歸因于冉瑩穎的野心,和把她寫成獨自挽救家庭的受害者,都可能過于簡單。
外界注定無法得知兩人每一次投資、擴張與止損背后的決策過程。但能確定的是,這是一場夫妻共同承擔、但分工卻并不清晰的創業。婚姻、公司和個人理想彼此重疊,風險也越來越大。
轉型
在《姐姐當家2》帶來的這輪輿論熱度中,不少人聯想到了貝克漢姆夫婦。也有人直接嘲諷,冉瑩穎原本想復制“貝嫂”的成功,最后卻讓丈夫血本無歸。
但這掩蓋了一個更普遍的問題——職業生涯結束以后,運動員如何完成轉型?
鄒市明的困境并非孤例。一項追蹤1996年至2003年間被美國職業橄欖球聯盟選中的球員的研究發現,約15.7%的球員會在退役12年內申請個人破產。
其中相當一部分人和鄒市明一樣,靠著職業生涯積累的財富和信用開始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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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市明談創業初衷
前美國職業橄欖球明星馬克·布魯內爾,職業生涯收入達到數千萬美元。退役前后,他參與房地產開發,并投資多家漢堡連鎖店。生意失敗后,由他個人擔保的貸款也隨之到期。2010年,他申請破產保護,申報債務達到2470萬美元。
運動員離開賽場以后,失去的不只是一份職業。過去十幾年里,他們的生活和人際關系都圍繞訓練比賽展開,個人價值和體育成績綁定。退役以后,教練和隊友逐漸淡出,生活日程要靠自己安排,新的職業路徑也是未知數。
家人往往成為他們最先依賴的支點。一份匯總多項職業球員工會研究的報告顯示,75%至83%的退役球員把家人和朋友視為轉型期最重要的支持來源。
但提供生活和情感上的支持,與替運動員規劃職業、經營企業,并不是一回事。當這種依賴進一步延伸到創業,家庭關系也開始承擔商業風險。
冉瑩穎雖有財經和商科背景,也長期參與丈夫的經紀事務,卻沒有大型商業項目的經營經驗。她能夠幫助鄒市明處理傳播和商務合作,并不意味著兩人已經具備經營一家大型體育企業所需要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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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瑩穎談創業經歷
貝克漢姆常被視為運動員轉型的正面案例。早在貝克漢姆仍是職業球員時,前“辣妹組合”經紀人西蒙·富勒的團隊便負責他的廣告和商業合作,并一度持有相關公司三分之一的股份。貝克漢姆的成功,一部分源自維多利亞行業資源的加成,但不是依靠家庭完成轉型。
退役以后,他又引入品牌管理公司,并與其他股東共同經營邁阿密國際足球俱樂部。
維多利亞也不是專門替丈夫料理生意的“貝嫂”。認識貝克漢姆以前,她已經憑“辣妹組合”成名。婚后,她開創了新事業,與此同時兩人的名氣彼此疊加,家庭生活又持續帶來媒體關注,使“貝克漢姆夫婦”成為一個比球員生涯更持久的公共品牌。
盡管鄒市明在職業巔峰期同樣家喻戶曉,但這份影響力主要來自奧運冠軍身份。與此同時,“鄒市明夫婦”也不是一個成熟的商業品牌,拳擊在中國也缺少成熟的消費市場。退役后,他們要自己尋找客源,也要摸索怎樣把拳擊做成普通人愿意長期付費的生意。尤其是拳擊中心一開始就鋪到1.8萬平方米,成本更是不可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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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市明談創業經歷
這也是運動員創業中容易被忽略的一點:名氣并不是一門現成的生意。冠軍身份在開始時可以帶來關注,卻不能自動轉變成長期客流。家人能夠補上許多臨時空缺,卻無法代替成熟的專業管理。
與此同時,此前拒絕外部投資的鄒市明夫婦,很難簡單地說他們過于天真。兩人的顧慮里,甚至帶著運動員對責任和榮譽的理解,但也因此將生意的不確定性擔在了自己肩上。
更令人唏噓的是,曾經讓鄒市明成為冠軍的那股勁,到了賽場之外,未必能讓生活過得好。
婚姻故事
在《姐姐當家2》中,冉瑩穎提到,兩人剛到上海時,有關部門曾建議鄒市明通過人才引進辦理戶口。鄒市明拒絕了,他說:“我是貴州人。”作為世界冠軍,他對家鄉的感情和自我身份的認同固然體現了“不忘本”的優秀品質,然而從現代社會運行邏輯的角度來看,這種對家鄉身份的執念,卻阻礙了他們在新地方的扎根。
后來,因為鄒市明和冉瑩穎雙方都沒有上海本地戶籍,孩子的學籍辦理被耽誤,也因此沒能報名參加市運會。
綜藝觀察室里的張泉靈說,她從鄒市明身上看到了很強的挫敗感。他形容自己是“不能落戶的奧運冠軍”,不停地在一種處境里打轉:已經付出了很多努力,結果卻仍然不如人意。
對鄒市明這樣的運動員來說,退役并不只是結束一份職業。二十多年的訓練和取得的榮譽,早已讓他把這個身份融進了自我。
運動員的生活明確、具體,用鄒市明自己的話來說,“三點一線”,而創業要瑣碎、復雜得多,特別是許多問題沒有標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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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市明登上綜藝節目
鄒市明曾向《中國企業家》回憶,創業后的很長一段時間,他會坐在辦公室里,對著電腦不知道該做什么。面對陌生的商業問題,他仍本能地用拳擊來理解:成本是體力,戰略是該出直拳、勾拳還是擺拳,長期經營則像一場需要逐回合完成的比賽。
盡管他愿意學習,但依舊掙扎。他談到創業中的“情懷”,也感慨自己為此一次次埋單。在兩人的專訪中,兩人一個理性、一個感性的特點展現得淋漓盡致。
直播把這種錯位呈現得更加具體。拳館陷入困境后,冉瑩穎開始通過直播增加收入、支付貸款利息和孩子的學費。鄒市明卻一度難以接受“奧運冠軍去直播”,直到2024年才逐漸開始拍短視頻、進入直播間。
對冉瑩穎來說,直播首先是一份能夠帶來更多收入的工作;對鄒市明來說,它還關系到奧運冠軍應該以怎樣的姿態重新出現在公眾面前。這不難理解,畢竟人不僅會考慮一件事能不能掙錢,也會在意它是否符合自己對“我是誰”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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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瑩穎想讓丈夫找一些出路
在《姐姐當家2》的觀察室,冉瑩穎直言自己參加節目是希望鄒市明能夠重新“支棱起來”。但這個節目是一檔展示夫妻生活的真人秀,而且剪輯一定充滿爭議。
盡管到節目拍攝時,兩人已經還清三家銀行的大額欠款,還款壓力降至最高時期的兩成以下,夫妻收入也開始分開管理,但賬可以分開算,婚姻里的責任卻很難如此清楚,兩人早前圍繞“拳王”形成的分工模式也難以轉變。
一些觀眾對此也并不買賬。經歷了幾輪夫妻觀察真人秀后,不少人直言“不離婚一律視為調情”,吐槽所謂黑臉與白臉,不過是在共同經營一場流量生意。
這種懷疑并非毫無來由。但把一切歸結為夫妻合謀,同樣過于簡單。困境是真的,把困境拿出來做節目,也是真的。
只是對于今天的觀眾來說,真實已經變得越來越難以辨認。當事人一旦從講述痛苦中有所收益,痛苦本身仿佛也隨之變得可疑。人們仍然期待節目深入探討親密關系,卻又厭倦那些反復出現的爭吵、冷戰和彼此消磨;希望看到未經修飾的生活,又要求它提供足夠鮮明的人物和戲劇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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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市明和冉瑩穎在節目中爭吵
鄒市明夫婦正落在這種模糊處境里。原本復雜的人生轉型,也被壓縮成了觀眾更熟悉的情感故事:誰拖累了誰,誰更值得同情,他們究竟會不會離婚。
但在兩個人彼此消磨之前,更值得關注的,是事業失敗、債務壓力和身份落差這些許多人都會遭遇的現實,以及這將如何一點點改變一個人對自己的理解,改變他與身邊人的相處方式。
作者 |賀一
編輯 | 吳擎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阿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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