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將領楚溪春：他不是楚云飛

2025年是抗日戰爭勝利80周年，許多人紀念“抗戰名將”，本文來紀念一下一位“抗日非名將”楚溪春。

最近一些年來，原國民黨將軍楚溪春經常被人們提起，原因是2005年上映的電視劇《亮劍》熱播以后，許多人認為電視劇中的國軍將領“楚云飛”是以楚溪春為原型的。因為劇中楚云飛的形象比較正面，尤其是因為《亮劍》一劇中楚云飛的扮演者張光北把楚云飛演繹得頗為真實可信，所以許多人將對楚云飛這個電視劇角色的喜愛“移情”到楚溪春的身上。實際上這是一種錯位。

《亮劍》的編導把這個國民黨晉綏軍將領的名字取為“楚云飛”，似乎有意識要引導人們聯想到楚溪春，固然體現了編導對楚溪春的“致敬”，但事實上《亮劍》中楚云飛即使有楚溪春的影子，兩個人也是相去甚遠，人們完全不應該把“楚云飛”當成是楚溪春。

一方面，觀眾應當理解，《亮劍》編導出于對國民黨在正面戰場抗日的歷史事實的尊重，將一些國民黨軍中的抗日將領的事跡集中到“楚云飛”身上，以體現正面戰場為抗日戰爭作出的貢獻，另一方面，也是為了以一個比較正面的國民黨軍將領形象，來和共產黨領導的革命軍隊的軍官作出對照、映襯，以彰顯共產黨革命軍人的人格力量，也以此突出抗日統一戰線政策的正確性和抗日戰爭中共產黨領導的抗日隊伍的中流砥柱作用。

看到《亮劍》中李云龍和楚云飛的友好關系，許多人會聯想到朱德和衛立煌在抗日戰爭時期的交往。1938年1月，擔任第二戰區副司令長官（司令長官是閻錫山）的朱德，在山西臨汾抗日前線結識了時任第二戰區副司令長官兼前敵總指揮的衛立煌，兩個人一見如故，多次促膝長談。據金沖及主編的《朱德傳》記載，朱德和衛立煌每次見面都要關門密談，甚至接連幾天長談。這一往事顯示，李云龍與楚云飛一度惺惺相惜是有史實依據的。尤其是，楚云飛在八路軍駐地“旁觀”李云龍指揮打仗，和朱德安排國民黨一批高級軍官像觀看體育比賽一樣“參觀”八路軍打鬼子的故事十分相像。1938年3月下旬，朱德作為第二戰區東路軍總指揮在山西沁縣小東嶺召開東路軍將領會議，國民黨軍曾萬鐘、李家鈺、朱懷冰、趙壽山等30多名高級將領參加會議，適逢八路軍129師計劃在河北省涉縣和山西東陽關之間的響堂鋪打一次伏擊戰，由于地勢條件比較方便，朱德邀請與會者到戰場附近的高地上實地“觀看”這次由徐向前任總指揮、陳賡直接指揮的戰斗。3月31日上午，日軍第14師團兩個汽車中隊進入伏擊圈，戰斗打響，八路軍戰士英勇沖殺，擊斃170多名日軍大部分，燒毀日軍兩個汽車中隊180多輛汽車，繳獲4門迫擊炮，各種槍支數百支，兩個小時之內干凈利索地結束戰斗（參閱金沖及等著《朱德傳》，人民出版社、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年8月版，第443—444頁）。這樣的真實歷史為《亮劍》一劇的類似情節奠定了基礎。

在《亮劍》劇中，“楚云飛”的經歷集中了許多國民黨軍高級將領的事跡。到解放戰爭時期，楚云飛和李云龍對陣，這時候他有一句臺詞：“就算是五萬多頭豬，三天也抓不完！”歷史上的這句話，是時任國民政府山東省主席的王耀武對第二綏區副司令李仙洲說的一句“名言”，意思是說萊蕪戰役中李仙洲部有5萬人，不應該3天就被打敗。事實上，萊蕪戰役中國民黨軍的潰敗，很大程度上是共產黨領導的軍事策反工作的結果，并且只有在國民黨反動派那里國民黨軍才迅速潰敗，這些軍人起義投誠轉到共產黨領導的革命軍隊之后，很快就轉變為英勇善戰的革命戰士，解放戰爭中許多著名戰斗英雄，包括后來作為志愿軍戰士赴朝作戰的戰斗英雄，就有一些人是“解放戰士”，最著名的如王克勤、邱少云。總的來說，楚云飛只是一個虛構的人物，是一個被編導一定程度上“美化”了的國軍將領。

《亮劍》一劇“致敬”楚溪春，敬的是他作為抗日將領抗戰有功

雖然“楚云飛”不是楚溪春，卻一下子“帶火”了歷史上的楚溪春。自《亮劍》熱播之后，許多人寫文章介紹他，有的文章甚至稱他為“抗日名將”。楚溪春的確是抗日將領，但從他在抗日戰爭中的表現來看，還夠不上“抗日名將”這個稱號。

一位抗日將領，要能夠符合“抗日名將”的定義，首先應當是抗日軍隊中至少團級以上的主官，因為當時國民黨軍隊有團長被授少將軍銜。共產黨領導的抗日部隊沒有實行軍銜制，與國民黨軍對應團級以上的軍官，稱為“抗日將領”未嘗不可。其次，最重要的是，“抗日名將”至少應當作為主要指揮員指揮過重要的、有影響的戰役，并對抗日戰爭的勝利作出過重要貢獻。再次，“抗日名將”作為一種歷史性的評價，應當能夠得到眾多歷史研究者的公認，同時也應當是得到官方的確認（順便說，2025年是抗日戰爭勝利80周年，在相關紀念活動中，有關方面可以對抗日戰爭中哪些抗日將領可稱“抗戰名將”作一個結論）。對照上述標準，楚溪春可能還擔不起“抗日名將”的稱號。

有資料顯示，在抗日戰爭開始的時候，楚溪春倒已經是國民黨軍中將，但他很長時間中并沒有直接帶兵打仗。早在1927年6月，他已在閻錫山的國民革命軍北方軍第7軍任少將參謀長。全面抗戰爆發時，楚溪春剛好從國民黨陸軍大學畢業，1937年8月，他晉升為陸軍中將，任第2戰區長官部參謀處長。這一時期，楚溪春參與了包括天鎮戰役、平型關戰役、忻口戰役、娘子關戰役、太原保衛戰在內的太原會戰的謀劃。時任第二戰區副司令長官的黃紹竑在《娘子關戰役前后》（收錄于《正面戰場晉綏抗戰——原國民黨將領抗日戰爭親歷記》一書，中國文史出版社2015年版）一文中，提到楚溪春參加了研究太原保衛戰作戰部署的“太原會議”。此次會議由第二戰區司令長官閻錫山主持，但當時楚溪春是中將軍銜的第二戰區參謀處長，會議如何開、要達到什么效果，尤其是太原保衛戰的具體部署方案，應當是這個參謀處長在司令長官和參謀長的領導下具體設計安排的。黃紹竑文章還提到一個細節，就是當時會上包括衛立煌、黃紹竑及中共代表周恩來都不贊成閻錫山提出的“依城野戰”的太原保衛戰方案，黃紹竑還和閻錫山進行了辯論。許多高級軍官剛從戰場上趕過來，十分疲勞，聽著聽著就睡著了，一時會場上鼾聲四起。但因為傅作義主動承擔了守城任務，閻錫山算是達到了目的，就輕聲招呼幾個部下“咱們走吧”，楚溪春還說了一句：“還沒有宣布散會，好多人還不知道什么情況呢。”閻錫山回說：“不用管了。”就離開了。

太原保衛戰打了4天時間就失敗了，這個責任主要是應當由閻錫山承擔。但從1939年3月楚溪春提升為第二戰區參謀長的事實來看，他對第二戰區戰局的謀劃是得到了主要領導人閻錫山的認可的。有一次，第2戰區長官部自臨汾撤退時，楚溪春和閻錫山同乘一輛車，突然有幾架日軍飛機掠過，閻錫山手拉著楚溪春擁到山崖下躲避，顯示當時兩人關系十分密切。1937年11月16日，閻錫山寫的一首詩《十一時離大麥郊·下臨汾》云：“臨汾三電敵緊張，顧此失彼事兩難。只有舍此往彼去，留下晴波了未完。”“晴波”是楚溪春的字，閻錫山詩中提了楚溪春的名字，顯示他不僅是閻錫山的左右手，而且是親密的得力助手，是閻錫山工作團隊的骨干。在1938年2月閻錫山授意成立的“民族革命同志會”中，楚溪春被指派為十三高干之一。

當然，參謀處長、參謀長也不是總是在幕后務虛的。在時任國民黨第19軍第70師205旅旅長田韻清撰寫的《在隰縣和中陽縣對日作戰》（收錄于《正面戰場晉綏抗戰——原國民黨將領抗日戰爭親歷記》一書）一文中，作者記敘了楚溪春親臨前線指揮作戰的一個片段。1938年4月下旬，閻錫山命令進攻中陽縣城，派楚溪春到軍中督戰。5月初的一天，楚溪春親自到中陽七里坡陣地視察，并作出部署：以第70師師長杜堃為攻城總指揮；以第68師211旅旅長劉召棠率全師（缺一個團）進攻東南城，并派陳泮喜團擔任警戒東山任務；以第70師所屬旅長田韻清率全師（缺一個團）進攻西北城，鐘有德團為預備隊。次日拂曉開始進攻，但因為日寇火力強大，反復糾纏10個小時沒有進展。此時，第19軍軍長王靖國從30里外的虎頭峁打電話來對杜堃罵道：“今天攻不下來砍你的頭！”杜堃急得哭了起來。正在這時得到報告，離石方向2000多敵人由交口鎮經金羅鎮向中陽縣而來。楚溪春立即說：“有辦法了！現在圍城打援，你們兩個旅速令東西山部隊埋伏在龐家匯一帶。開始行動吧！”于是，留下一部分部隊繼續包圍佯攻中陽，劉旅的陳團和田旅的劉團立即向北移動。從離石增援中陽之敵正好夜宿龐家匯，給了我軍夜襲的機會。經過艱苦的戰斗，敵留下十幾具尸體向離石潰退，我軍繳獲40多萬發子彈、15頭驢騾及大量食品。天明后，楚溪春下令全軍撤至60公里外休整，他親自指揮的圍城打援戰勝利結束。

在準備中條山戰役（也叫晉南戰役）的時候，1941年初閻錫山借成立“整軍委員會”之機會將各集團軍總司令召集到駐地吉縣克難坡，收回各軍、師指揮權，另設立南、北兩路“作戰軍”實際指揮部隊，3月6日楚溪春以整軍委員身份調任第8集團軍副總司令兼北路作戰軍總司令，進駐孝義縣兌九峪鎮。中條山東段絳縣地區被日軍占領之后，閻錫山派楚溪春率70師（師長趙世鈴兼）開進絳縣地區。此前在1939年初，衛立煌擔任第一戰區司令長官，晉東南劃入第一戰區，駐扎晉東南的晉綏軍第8集團軍總司令兼山西省府第3行政公署主任孫楚因利益之爭于1940年秋與衛立煌發生沖突，1941年春閻錫山派楚溪春到垣曲接任第3行署主任一職，因為楚溪春和衛立煌關系較好，第一戰區和第二戰區的矛盾得到了緩和。

據時任第43軍暫編第46師第196旅第2團4連2排排長的岳壽椿撰寫的《第43軍參加中條山抗戰的概括》（收錄于《正面戰場晉綏抗戰——原國民黨將領抗日戰爭親歷記》一書）一文記載，楚溪春剛到垣曲不久，日軍一個聯隊及偽軍1000多人向垣曲和絳縣之間的橫嶺關發起攻擊，橫嶺關是來自陜西的第17軍高桂滋部的防區，日軍與第17軍的一個團展開激戰，我方傷亡慘重，橫嶺關被日軍占領。楚溪春命令第43軍（軍長趙世鈴）暫編第46師（師長孫瑞琨）為第一線，負責奪回橫嶺關；以第70師為第二線，在東西桑池、跳馬池一帶；以第196旅第2團（共700多人）由峪子村進駐澗底和平原村，為暫編第46師的預備隊。暫編第46師投入戰斗，一鼓作氣奪回橫嶺關，日軍及偽警備隊雖經數次反撲，但均未得手。暫編第46師堅守一個多月，大大挫敗了日本人的瘋狂氣焰。日軍惱羞成怒，調集第41師團和獨立第9混成旅團2萬余人，于5月7日分五路對垣曲縣城發起進攻，5月7日至8日兩天就攻破國民黨軍隊3個軍（第14、第43、第15軍）在橫嶺關以東、舜王坪以西、垣曲東北的防守陣地，岳壽椿所在的第2團700多人只剩下200多人。5月8日下午，日軍攻占垣曲后，在中條山的國民黨軍隊實際上已處于被分截成東西兩部的狀態，并且聯絡中斷。中條山戰役中日軍10萬兵力在20天左右僅以死亡 673 人、受傷 2292 人的代價，擊潰了國民黨20萬軍隊，造成陣亡 4.2 萬人，被俘 3.5 萬人，蔣介石則稱之為“抗戰史中最大之恥辱”——蔣介石把中條山戰役國民黨軍敗因歸于衛立煌的指揮不力，實際上中條山戰役在相當程度上是由蔣介石個人決策和指揮的（參閱張仰亮《抗戰時期國民政府作戰指導體制探析——以中條山戰役為中心》，2018.4.民國檔案）但此戰中楚溪春指揮作戰還是有功的，1944年6月27日，他獲得一枚四等云麾勛章。總的說來，楚溪春作為抗日將領是有功的，但與傅作義等晉綏軍抗日名將相比，他的戰績并不突出。

《亮劍》一劇“致敬”楚溪春，敬的是他作為國軍名將參加起義

楚溪春“暴得大名”不是在抗日戰爭中，而是在解放戰爭時期。抗日戰爭勝利前夕，閻錫山獲悉日本已于1945年8月9日向盟國乞降，立即派楚溪春率部搶占太原，楚溪春13日即趕到太原城郊與城內日軍交涉受降工作。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楚溪春3天后即進駐太原，為閻錫山返回太原做好了準備。隨后楚溪春率騎兵第4師北上，9月3日收復大同，與第12戰區第35軍會師。楚溪春搶占大同，切斷了八路軍晉綏、晉察冀、晉冀魯豫三個解放區之間的交通，為閻錫山爭奪晉北取得了先機。

1946年6月，楚溪春兼任第43軍軍長，恰逢國共和談破裂，內戰全面爆發。此時，同蒲路已被切斷，大同形同孤城，成為華北解放軍首選的攻擊目標。7月31日，由晉綏野戰軍副司令員張宗遜指揮發起大同集寧戰役。大同一戰，楚溪春聲名遠揚，被國民黨軍內譽為“一代名將”。

但隨后楚溪春與大同軍政各方卻多有齟齬，又目睹故舊同學傅作義、陳長捷等相繼脫離晉綏軍，也不免心生去意。恰好東北行轅主任陳誠于1947年8月邀請楚溪春出任東北行轅總參議兼沈陽防守司令，楚溪春從此脫離閻錫山晉綏軍。陳誠是楚溪春在保定軍校任教官時的學生，行轅參謀長趙家驤則是楚溪春的女婿（趙家驤在1958年金門炮戰中被炮彈擊中身亡），華北張垣綏靖公署主任傅作義是他的同學和老友，由此楚溪春建議并協助陳誠實現了從華北調兵增援東北的計劃，一度緩解了東北緊張的軍事局面。1947年12月，張垣、保定兩綏靖公署合為華北“剿匪”總司令部，傅作義出任總司令，邀請楚溪春擔任國民黨河北省主席一職。1948年2月5日，楚溪春來到北平接任河北省政府主席。河北省會原來設在保定，1947年10月因局勢緊張遷北平，駐在北平鐵獅子胡同，這里正是1925年1月楚溪春擔任京衛軍第1旅上校參謀長負責警衛的執政府所在地。

楚溪春就任河北省政府主席后，陸續兼任來省保安司令部司令、國民黨河北省執行委員會主任委員、北平黨政軍督察總監，集河北省黨政軍大權于一身。而楚溪春從在東北期間開始，即已和中共東北局負責人之一的陶鑄有所接觸，到了北平后仍保持聯系。1949年1月22日，傅作義公布和平解決北平的協議部分條款，其中第6條即為“河北省政府及所屬機構，暫維現狀，不得破壞損失，聽候前述聯合辦事機構處理，并保障其辦事人員之安全。”1月25日，楚溪春簽署河北省政府府財四（38）特第371號訓令，訓令所屬各單位為根據和平協議本府及所屬各機構所有公款公物應妥為保管不得破壞遺失或擅自處理。1949年2月，國民黨河北省政府正式被北平市軍事管制委員會接收。

在北平和平解放進程中，楚溪春毅然追隨傅作義率河北省政府一同接受和平改編，這是楚溪春政治立場根本轉變的體現。雖然此時楚溪春作為國民黨軍的“名將”受到了蔣介石及其他國民黨領導人對器重，甚至他的妻子和一兒一女已去了臺灣，但他對蔣介石反動派已經徹底絕望，他堅定選擇站到共產黨領導的革命人民一邊。這是《亮劍》編導致敬楚溪春最重要的原因。

楚溪春作為北平和平解放起義將領，在新中國成立后得到了很好的安排，歷任政務院參事，是第二、第三、第四屆全國政協委員，民革中央第三、第四屆中央委員兼副秘書長。楚溪春在“文革”中受到沖擊，1966年9月12日在北京逝世。1980年1月31日，全國政協和中共中央統戰部在全國政協禮堂召開楚溪春等五同志追悼會，為其徹底恢復了名譽，追悼會由全國政協副主席王首道主持，民革中央副主席屈武致悼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