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特·溫特森：如何談論“愛”這件最難的事

8月12日晚，上海思南文學之家，近百個位置座無虛席，還有同樣多數量的人，把會場后面的空間塞得滿滿當當。

珍妮特·溫特森走進來，看到此情此景，指著后面寬闊的木門，說道：“也許我們可以把門打開，讓更多人進來，可以嗎？”

溫特森是2026上海書展最受關注的作家之一。今年她攜新書《愛是搬起一塊重石而不知緣故》（LOVE）來到書展，12日晚上，她和譯者、作家于是共同進行了一場分享會，主題為“用寫作，去談論我所知最難的事：愛”。

1985年出版第一部小說《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下稱《橘子》）以來，40年里，溫特森創作了大量文學作品。在新書中，她選擇了其中十部作品，將它們串聯起來，講述創作的前因后果，同時探討其中一以貫之的主題：愛。

于是回憶說，她和溫特森的緣分始于2009年、2010年前后，當時《鯉》雜志社要組織出一套溫特森的書，請來一些女作家進行翻譯，她當時翻譯的就是《橘子》。而后，隨著她閱讀、翻譯了更多溫特森的作品，逐漸對這位作家有了更加豐富的認識。

于是認為，從《寫在身體上》等愛情故事，可以看出溫特森是一個激情澎湃的作家；在《時間之間》中，溫特森直面莎士比亞重述經典，與《我要快樂，不必正常》講述的都是被遺棄和被找到的愛，關于自己如何去定義愛；從《越過時間的邊界》開始，她開始把宗教、物理學等內容融合進來；在《河之夜界》和《12個圣誕故事》中，她講鬼故事、異世界的故事；到前兩年的《人形愛情故事》和《十二字節》，她開始討論異世界當中不可見的靈魂存在，以及AI的存在等。

令于是頗為感慨的，是溫特森一直堅持，“通過寫作去創造一個新的世界，通過寫作去重新定義性別、愛、激情、身體，還有我們自己，最重要的是我們自己。”

寫作，是創造世界的嘗試

自從溫特森的作品被譯介成中文以來，這是她第三次來到中國。“每次我來中國，我都需要非常瘋狂地工作和走路。每次來中國我都能享受美食。”她告訴在座的讀者，“但是對我來說最開心的事情是能夠在這里能見到你們，這是我最珍惜的時候。我每次在這里都能感受到從你們身上散發的能量，它永遠吸引著我。”

就像《橘子》中的“我”一樣，溫特森是被領養的孩子，她的養父母是非常虔誠的基督教徒，希望把她培養成一個傳教士，而《圣經》，連同很多英國文學經典，成為伴隨她成長的讀物。她發現《圣經》始于一場宏大的遺棄，“一朝失去樂園，再無天堂。”正如《橘子》中的“我”，擁有了初戀之愛與覺醒之愛，也獲得了分離之愛、無眠的夜和破碎的心，“是受烈火試煉的愛，是令人心生畏懼的愛，也是女性之間的愛，這種愛當時少有書寫。”

《橘子》的章節取自《圣經》的前八章，“這不是因為我把自己當成上帝或某種權威”，她表示，而是，“我有所領悟——我能改寫這個故事。”當時的溫特森就已經意識到，寫作是創造世界的嘗試，因此她在書中寫下：“我想要的都切實存在，只要我敢去尋找。”

“很多人認為，音樂、閱讀、舞蹈、戲劇、表演，這些只是給有錢有閑的人提供的休閑娛樂，”在分享會現場，溫特森告訴讀者，她認為這是錯誤的，“正是在這些不同的藝術形式中，我們能夠感受到想象力，想象力就是看見一個尚未成型的世界。”她不認為這是耽于幻想或者逃避主義，因為，“想象能夠帶來更多的改變，讓我們意識到現在我們所看到的現實并不足夠，還存在更多的現實。”在她看來，“如果一個人因為熱愛而去做一件事情，就是在顛覆這個世界上的主流價值，”不是浪費時間的行為，而是一種“積極的抵抗”。

“想一想，全世界的小孩都喜歡玩耍，他們會畫畫，然后把它貼到墻上或是冰箱上。他們跳舞，他們唱歌，他們會給彼此講故事，他們希望你能給他們講故事。”溫特森說，“當我們把小孩送到學校，我們會期待他們去學習科學和技術。但如果我們剛剛所談的一切都被視為一種奢侈，那么成為人本身就是一種奢侈。”

在溫特森看來，人最可貴之處就是可以通過想象重現現實，而這也發生在日常生活中，“人都是這樣的，當你遇到朋友，會非常開心地說，我來告訴你今天發生了什么事情。你會想起你的過去，你會像講故事一樣講起你的過去。當你認識新的人，你自己就成為了你的虛構故事中的主角。”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每一天都在進行微型的敘事性創作。這也就是為什么我們不僅是寫作者也是閱讀者。”

溫特森如此確認這一點，因為她成長于一個喜歡講故事的家庭，“我的父母并沒有受過很多教育，他們并不會閱讀《圣經》……正是通過口述這個方式，我們的記憶能夠通過時間不斷流轉。這也是我決定寫作的唯一原因，我希望能夠通過寫作來傳遞我認定的價值。我們所有人在進行創造性的嘗試的時候，其實都是想要通過這樣一種方式來傳遞我們認定的價值。”

朋友比戀人更加重要

關于“愛”，溫特森表示，“我想說的是愛并不是一種商品，也不是一種所謂的產品，你可以愛任何人，不一定非要是親密的羅曼蒂克式的關系，愛你的父母，愛你的孩子，愛你的伴侶，愛你的朋友，這樣的愛是一種過程，而在愛當中必然包含著種種艱辛。”

出生于1959年的溫特森今年66歲，從第一本書起，她就踏上了追尋的旅途，去追尋“一個名為愛的神話生靈”。于是注意到，溫特森的故事當中從來都不缺愛，也不缺所愛的對象，但是在當今的現實生活中，好像每個人都或多或少缺乏愛的對象，“甚至很多人需要用社交媒體尋找愛的對象，甚至在現實生活當中，哪怕用消費主義的手段都沒有辦法找到。”那么，閱讀，或者寫作，是一種解決辦法嗎？能夠讓我們找到所愛的對象嗎？

溫特森認為也許可以：“當你遇到一個人，這個人的書架上有很多書，你覺得跟這個人聊天非常有趣，也會想這是一個有文化的人。”

另一方面，她認為，我們總是習慣于向外去尋找愛，但實際上，有時候需要向內去尋找愛，這意味著“你要愛你自己”，“我所講的并不是你以一種非常愚蠢自戀的方式愛自己，重要的是找到你自己的價值和你認定的價值。而閱讀可以更好地幫助你理解自己、找到你是誰。這意味著你不斷地將自己與故事中遇到的人的處境和結果進行對照和比較，你不僅需要使用頭腦，還需要使用心靈。”

溫特森曾在書中寫到孤獨的對抗和不被理解的愛，很多讀者在成長過程中都曾有過和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覺，有現場讀者提問：在不被接納和不被認可的環境中，應該如何堅定做自己？

“這個世界一直習慣拒絕，而我們是社會性動物，我們希望能夠被喜歡，希望能夠找到歸屬感。”溫特森非常理解這種感受，“而現在的互聯網的問題是，它雖然能夠讓你和很多人連接，但它與此同時讓你感覺更加孤獨。”

她認為，首先要接受自己的孤獨。第二要去分析自己的孤獨，“當你說孤獨的時候，你感受到的是什么，是不被朋友理解，不被戀人理解，還是不被周圍的人理解？”

溫特森相信，面對孤獨，閱讀永遠是一種方式。與此同時，也可以去尋找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找到那些能夠尊重你欣賞你的人，找到自己的同類，“我想說的是，朋友比戀人更加重要。”

“另外我想說的是，就算這個世界一直不接納你，不認可你，在這一種被拒絕當中，實際上你也會變得更加堅強，你要告訴自己，做自己是沒有問題的，可以成為自己。”

AI解決問題，人類享受過程

在資本主義的邏輯下，任何事情都可以是一種商品。這些年來，溫特森通過寫作掙得了不菲的收入。“賺錢這個事情并不是我想要說的重點，”她表示，“正如你們所知，我來自一個貧窮的階層和家庭，但是我所關心的生活是屬于人的靈魂、人的思想，這一點從我創作至始至今是從來沒有變化過的。”

她認為“想象力”就是我們每個人所具有的“超能力”，“實際上我們需要的一切我們都已經擁有了，只是世界和周遭的人一直在告訴我們，我們生活在匱乏當中，這樣我們就會落入消費主義的陷阱。實際上你并不需要感覺你自己生活在匱乏當中，想一想在你的腦海和思想當中能夠創造什么。”

在分享會中，于是突發奇想，既然這么多年來，溫特森寫了這么多關于愛的作品，“如果我們用這些作品當作語料去教育AI，假如有一天AI用溫特森這種愛的邏輯來告訴你應該怎么樣去愛別人，可能是我們的幸運。”

溫特森回應說，已經有AI公司這么做了。“他們將我的作品都錄入了服務器中，讓我得到了非常豐厚的報酬。”對此，她表示，“也許我會用這筆錢去給自己買一個AI女朋友。”

她坦承，自己和一些朋友近年都曾收到與AI公司合作的邀約。她有一位音樂家朋友Max Richter，受邀去為DeepMind演奏貝多芬的樂曲，AI公司想要探索創作一部非常復雜的樂曲有多難，“他們把創作音樂本身看作一種需要解決的問題，他們想要解決的問題是：如何更快地創作出這樣一種音樂。而我們所愛的永遠都是過程。”

面對AI的競爭，當下的年輕人可能會覺得焦慮。“我們可以繼續創作，沒有任何事情能夠阻止我們。”溫特森對此表示，她認為，“AI只是在不斷地復制我們稱之為書的東西，對它們來說，只是不斷用這個數據而已。而我們人類不是在復制，我們實際上對其他人也感興趣。我們關注的是一種過程，AI關注的是一種產品。”

“你們都還非常年輕，”她告訴在座的人，“如果你不喜歡這件事情，就去找別的方式，如果你不喜歡它，你就可以改變它。我對人類的想象力，還有人類的好奇心擁有無限的信心和信念。”

當被問及接下來的創作計劃時，溫特森搖了搖頭，說自己暫時沒空寫作。她透露自己正在與皇家莎士比亞劇團合作音樂劇《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為音樂劇編曲的是她非常喜歡的創作人Lucy Spraggan。溫特森期待這部作品能在2027年完成，并希望完成以后能到上海演出。

同時，她還在寫一本小小的關于寫作的書，“我們知道在市場上已經有非常多關于寫作的糟糕的書籍。”她表示，開始這本書的寫作時，她正在曼徹斯特大學教寫作，“我要告訴你們的是，我教過的所有學生當中，最優秀的那一批，是中國學生。”

《愛是搬起一塊重石而不知緣故》

[英] 珍妮特·溫特森 著

楊雪 于是 等譯

新經典文化·新星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