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導語
春日景色再好，難解病中愁緒。住院偶遇一位退休老部長，看他日復一日艱難康復，我旁觀許久，心底只剩一聲嘆息。
正文
開春時節，空氣清潤宜人，裹挾著縷縷花香的清風迎面拂來，十分舒爽。道路兩旁的樹木綴滿各色不知名的繁花，望著這番景致，心底不由生出萬千感慨——
又是一年春至，可這處處勉強支撐、縫縫補補的日子，實在難熬。春光再好，也拂不散心中郁結的惆悵。常年飽受病痛糾纏，其中苦楚，萬般身不由己。
兒子一心只盼我安心做康復治療，哪里能體會，我日日煎熬，仿佛時時刻刻站在痛苦的賽場，難以喘息。
不多時抵達山城醫院，兒子辦妥住院手續，將我送入病房。病房里已有一位病友，簡單寒暄過后，得知對方姓牛，是退休干部，患腦梗已有一年。
我開口說道：“我三高、腦梗纏身五六年了，這病磨得人不死不活，實在受罪。”
老牛嘆道：“如今醫療條件越來越好，堅持治療總能好轉。”
兒子出門買飯，我轉頭問老牛：“你住進來，誰照料你？”
老牛答道：“我請了護工，目標就是堅持康復，爭取早日生活自理。”
我問道：“你都八十四了，還這么執著，莫非還沒活夠？”
老牛苦笑：“誰愿意離開人世？但凡有條件，人人都想好好活著。”
我坦言：“我卻不這么想，這般半死不活地熬著，太折磨人。”
正交談間，一名年輕小伙提著餐食走進病房。“新來的病友？” 他開口問道。
“是啊，今天剛入院。敢問貴姓？” 我回應。
“我姓火，您呢？”
“我姓羅。”
小伙子笑著打趣：“有意思，病房先有一頭牛，如今又來了一頭騾子。”
我心中暗忖，如今不少年輕人欠缺教養，不懂得敬重長輩，面上還是隨和一笑：“這么說來，咱們這間病房快成牲口圈咯。”
話音剛落，兒子提著蒸餃回來。火小伙看向我兒子，問道：“你也是護工？”
我連忙解釋：“這是我兒子。”
兒子對我說：“買了你愛吃的蒸餃，趁熱吃飯。”
此刻老牛快要用餐完畢，兒子瞥了一眼老牛的餐食，感慨道：“伙食看著真不錯，還有牛肉和雞蛋。”
火小伙接過話頭：“人家兒子特意囑咐，每日餐標不能低于五十元，自然不能將就。”
兒子好奇詢問：“老牛每月退休金有多少？”
“七八千。”兒子感嘆：“難怪這般舍得開銷，收入寬裕，底氣就是不一樣。”
火小伙繼續說道：“老牛的兒子和我簽了約定，要求三個月內把老人訓練到生活自理。我已經照料數日，從明天起安排強化訓練，總得對得起這份酬勞。”
兒子心生疑惑：“康復治療還能進行高強度訓練？”
“他兒子明確要求，老人要做到獨立如廁、自主上下床。”
兒子笑著搖頭：“說到底只是康復休養，老人家八十多歲，再怎么強化又能如何？”
翌日清晨五點，病房外便傳來火小伙的呼喊。老牛嘟囔：“才五點多，太早了。”
火小伙不容推脫：“你忘了你兒子的要求？三個月練到能自理，才能接你回家。”
老牛萬般不情愿地起身，火小伙攙扶著他走出病房。外面不斷傳來指令：“挺胸、抬頭、腰背挺直，抬腿邁步往前走！”
隨之響起的，是老牛接連不斷的呻吟。我無奈把頭埋進被子，聽著痛苦的聲響慢慢遠去。
沒過多久兒子醒了，喃喃說道：“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強化康復，一大早吵得人沒法安睡。”
我探出頭打趣兒子：“娃，你瞧瞧，這到底是養病康復，還是民兵操練？”
兒子評價道：“這個護工倒是盡心盡責，換作旁人只求安穩應付差事，他倒不怕辛苦。”
說話間護士進門量血壓，我打開手機一看才六點出頭，便催促兒子：“起來出去活動活動，年輕別總貪懶。”
兒子嘴上嘟囔著，不情不愿地走出病房。
七點多，外面再次響起火小伙的督促聲：“抬頭、挺胸、腰挺直，抬腳往前走！”
不多時，老牛跟著護工緩步回到病房。
我向火小伙發問：“老人家年紀這么大，這般操練身體扛得住嗎？”
火小伙回道：“他兒子定下三個月實現自理，當初雙方都答應好了，如今已經過去兩個月，不抓緊訓練怎么行。”
老牛氣息不穩，低聲附和：“沒錯，我盡力鍛煉，盼望能早點出院。”
我問道：“老哥今年高壽，何苦這般硬撐？”
老牛喘著氣回答：“昨天不是和你說了，八十四歲。”
“您以前從事什么工作？”
他語氣帶著幾分自豪：“我曾任組織部部長。你呢？”
“我就是一名煤礦工人。”
“原來是工人，每月退休金多少？”
“三千出頭。”
“我每月將近八千。” 說完這話，老牛便沉默不語。
火小伙見狀開口打斷：“先別閑聊，準備上床扎針治療。” 說罷直接將老牛抱到床上。
老牛輕聲提醒：“動作輕一些。”
火小伙語氣生硬：“往里邊躺，哪里來這么多閑話。”
看著護工毫不客氣的模樣，我心里暗自感慨：花錢雇來的護工，本該細心照料，眼前這般情景，哪里像是伺候病人？
往后幾日，日日如此。
天不亮，樓道里準時響起火小伙嚴厲的呵斥，夾雜著老牛一陣陣痛苦的哀嚎。
老牛曾經身居高位，一輩子發號施令，何等風光。
如今手里攥著豐厚的退休金，寄希望于子女養老，卻換來一紙冰冷的康復協議，被護工嚴苛操練，半點情面不留。
我常常默默旁觀，心中五味雜陳。
年輕時大權在握，凡事安排別人；垂暮重病纏身，自己的身體與自由，反倒交由旁人安排。一心盼著早日自理回家，可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誰也說不清。
旁人只看見他優厚的退休金，羨慕他有錢請護工；卻無人體會凌晨被迫早起鍛煉時，他心底的無助與悲涼。
所謂禍福輪回，世間許多事，細細想來，何嘗不是一場報應。
病房之外春風依舊，花香陣陣。有的人盼春光常駐，有的人只盼少一分苦痛。
病痛面前，往日的身份、薪資、地位，終究輕如塵埃。
作者：馬福源 編輯：司馬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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