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那位因為店里爆單而忙到呼吸性堿中毒昏迷的炸雞店員工,成了熱點話題。
事情出來的第一時間我就看到了視頻,直到事情宣告結束,我注意到的是兩個細節。
第一,外賣員們對這位小伙子是共情的,但店老板極其冷漠。
視頻中,幾個外賣員從一開始就在說:“兄弟慢點,不著急,我們可以等。”
這種狀態是跟平常完全不同的。平常的外賣員,到了店門口只會一直催促,因為他們不希望自己超時扣錢,這也是外賣員和店員之間頻繁出現沖突的根源。
但這一次,外賣員們看到了小伙子已經狀態不好,呼吸非常的急促,人極度緊張,有點手足無措了,他們知道繼續催的話可能會出事。
另外,“底層共情”在這時候終于得到了展現,畢竟大家都是打工人,互相體諒一下還是有必要的。
但外賣員的包容并沒有換來炸雞小哥的松弛,畢竟他要面對一個人深夜上班卻爆單的現實。
很多沒有在餐飲店工作經歷的人,不太能理解這種感覺。當一個人上班,卻突然來了幾十個單子的時候,那種感覺會極其絕望的。
當炸雞小哥終于因為呼吸性堿中毒昏倒在地之后,店老板終于出現了——原來他竟然在。
這時候他做的不是叫救護車、救助員工,而是在一旁冷漠地喊“冷靜”。
在他眼中,這個員工只是因為自己情緒過激而“發瘋”了,需要的是“自我冷靜”。
他完全無視了,員工已經倒地抽搐、呼吸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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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時候是看巴爾扎克這些法國資本主義早期作家小說長大的,對里面資本家的殘酷冷漠印象很深。后來又看了夏衍這些作家寫的《包身工》之類的小說,更是加深了資本冷酷的印象。
但現在,我們看到的不就是比小說還要魔幻的現實嗎?
員工因為爆單過勞緊張而昏倒抽搐,老板卻從里面大搖大擺出來喊“你要冷靜”。我們已經根本不需要什么小說情節,想象力總是跟不上現實才是問題。
第二,網絡輿論竟然有很多人共情的是老板而不是打工人。
我們這片土地上一直有個神奇的現象,就是打工人總是共情權力者和資本家。
我看了下這個事件的相關輿論,在小紅書這樣已經有個人權利意識覺醒的平臺,大部分人都是同情這位炸雞小哥、批評那個店老板太冷漠。
但在抖音之類的平臺上,竟然有相當多的人在批評炸雞小哥太脆弱,爆個單就嚇成這樣了。
我們的文化環境是這樣的,大部分人遇到問題,更喜歡歸因到個體自己的問題、個體的軟弱,但他們很少去關注那些強勢的存在,他們有沒有足夠的道德和人道主義。
村上春樹說,在高墻和雞蛋面前,他永遠站在雞蛋的這一邊。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我們人群中絕大多數都是普通人,是弱勢的,是那個脆弱的“雞蛋”。這個世界的真相往往由高墻引導和書寫,所以我們得盡量站在雞蛋這一邊。
但咱們的現實卻是,大部分人自己明明是雞蛋,卻以為自己是那個高墻,還要為高墻辯護、與高墻共情。
可能有的人還是會說:誰又沒有經歷過壓力大的時刻?爆個單就這樣,這小伙子就是太脆弱了!
對于持有這種想法的人,我想說的是,小伙子脆弱與否根本就不重要。
對于一切輿論事件歸因到個人性格、個人品質,我們都得萬分警惕和小心。因為一件事情形成輿論之后,它的重點根本就不是那個人自身的品質,而是這件事情到底反映出了什么。
退一步講,這個炸雞小哥就是太脆弱了,那么難道就應該由他來承受批評嗎?
店老板冷漠地站著喊“冷靜”,難道不應該才是重點嗎?一個人長時間堿中毒卻無人救助,不應該是重點嗎?
他首先是一個人,而不是一個“打工仔”。
我們不能因為“打工仔”的身份,就覺得他不值得被救助、不值得來一輛救護車。呼吸性堿中毒嚴重的有可能會死人,而他躺在地上抽搐的樣子讓周圍的人、尤其是他的老板并不覺得擔憂,這種冷漠才是問題真正的核心。
三、社會達爾文主義彌漫之下,“慕強”成了唯一價值觀。
爆單了你扛不下來就是你的問題,“抗壓能力”不足的打工人比那些冷漠的老板要羞恥。
我們的很多公共輿論事件,有許多人喜歡拿著放大鏡給當事人道德或者性格上挑刺,好像挑完刺就可以化解問題的真正核心。
就像有人夜間在外面被傷害甚至殺害的,他們拿著放大鏡發現“這人半夜在外面也不是什么好東西”,就好像被害擁有了合理性。
這是一種“道德潔癖癥候群”,他們關注的永遠是個人品質和道德,卻無視那些真正制造了悲劇的宏大敘事或者強勢者。
“他個人太脆弱了”,就好像可以消解爆單了卻沒有其他員工幫忙的壓榨、昏倒在地卻無人救助的冷漠。
故事的結尾大家都看到了,“該員工已結薪離職”。
看這語氣,“結薪”好像是一種故意要說的“優點”——大家看啊,他走人之前我都能按時給他結工資呢,不要再罵我了啊。
當“結薪”都能成為需要拿出來說的事情,本身就是莫大的悲哀。
還有“離職”,也充斥著冷漠。好像“離職”就意味著這事兒結束了,擺在人們面前的赤裸裸的苦痛就消解了。
我想跟所有人說一個鍛煉自己共情能力的方式:當你看到這種事件,把當事人想象成自己的孩子、自己的親人。
因為對于很多中國人來說,“對陌生人共情”是從小到大沒有習慣過的事情。那咱們就按照自己的親人來想象一下可不可以?
想到這里我又覺得很悲哀:咱們的文化環境下,即便對于親人,昏倒了別人還說他太脆弱也很常見。
就像那些抑郁癥焦慮癥的中學生,父母都認為原因在于“他們這代人太脆弱了”。
所以從根本上來說,我們甚至是一個對自己的親人都很冷漠的文化體。在這種情況下,還希望大部分人能對陌生人共情,簡直就是癡人說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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