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億女性，確診PMOS

作者 - 小在

監制 - 她姐

困擾全球1.7億女性的婦科病，消失了。

不久前的歐洲內分泌學大會上，“多囊卵巢綜合征（PCOS）”被正式更名為“多內分泌代謝性卵巢綜合征（PMOS）”。

這次勘正，不只是“改了一個字母”這么簡單。

長久以來，許多人對多囊的理解，往往局限于“影響月經和生育”與“不生孩子就不用管”這兩點上。新的病名，強調“內分泌”和“代謝”，直觀地指出這種在育齡女性中患病率高達10%的“婦科病”，其實是一種涉及全身的系統性疾病，與抑郁焦慮、心血管疾病、脂肪肝、胰島素抵抗、2型糖尿病等問題存在關聯。

在多囊之外，被誤解乃至污名化的女性疾病，還有許多。

令人聞風喪膽的“宮頸糜爛”，其實是極其常見、無需治療的“宮頸柱狀上皮異位”；女性產后出現的“惡露”，也不過子宮自我恢復時正常的分泌物……

當我們重新認識并準確命名這些疾病和癥狀，女性的健康，才能得到真正的捍衛。

「多囊」改名，究竟意味著什么？

在確診二型糖尿病的那一刻，27歲的楚夕崩潰了。

比崩潰更深的，是憤怒。

醫生告訴她，看似突如其來的糖尿病，其實是由長期的胰島素抵抗一步步發展而來的。而胰島素抵抗，恰恰是五至七成多囊患者都會出現的核心病理特征。

得知這一點時，楚夕已經和多囊共處了近十年。

社交平臺上，不乏由多囊轉為糖尿病的人

18歲那年，因為連續五個月沒來月經，她選擇就醫，最終被診斷為多囊卵巢綜合征。

那時，她并沒有覺得這是件多么嚴重的事情。醫生所說的“現在不用管，以后要生孩子了再說”，像是一顆定心丸，讓她放松了許多；而多囊的“不孕”癥狀，對于剛上大學的她來說，實在無足輕重，甚至算得上是件好事。

于是，她帶著這份輕描淡寫的診斷，繼續生活。直到27歲這年，她在備孕體檢時，直接確診二型糖尿病。

查找相關資料時，楚夕后知后覺地發現，在婦科教材中關于多囊的章節里，“胰島素抵抗”作為其典型的內分泌特征之一，被單獨列出，放在非常醒目的位置上。

婦科教材寫明了多囊可能會導致胰島素抵抗，圖源@wwwwwinnie

她無法理解的是，過去十年間，她不止一次因為月經問題就醫，卻沒有一個人告訴過她，這種每十位育齡女性中就有一人患有的“婦科病”，有可能伴隨代謝異常，進而發展成嚴重損害健康的糖尿病。

楚夕的經歷，并不是個例。

多囊卵巢綜合征，單看名字，人們很容易將它理解為某種和“囊腫”有關的卵巢疾病。而卵巢的問題，往往和月經異常、不孕等癥狀聯系在一起。

所以，多囊患者們時常會聽到類似于“沒關系，生孩子的時候再管”的說辭。

一些患者聽了醫生的話，放任多囊不管

事實卻并非如此。它是一種復雜的內分泌代謝性疾病，會同時影響生殖系統、內分泌系統、代謝系統乃至心血管系統。不孕，只是多囊的眾多癥狀之一，可它卻被放在至關重要的位置，遮蔽了其他需要注意的健康風險。

今年5月，在歐洲內分泌學大會上，“多囊卵巢綜合征”（PCOS）這一具有誤導性的、被沿用了近百年的名字，終于迎來了改變——

它被正式更名為“多內分泌代謝性卵巢綜合征”（PMOS），突出了“內分泌”和“代謝”這兩個過去最容易被忽略、卻最能體現疾病本質的部分。

病名的改變，會影響人們對疾病的理解，以及應對疾病的方式。

全球有1.7億多囊患者，在我國，這個數字是2400萬。北醫三院和北京協和醫院的臨床醫學專家調研顯示，多囊這一普遍存在的女性疾病，往往很難準確、及時地獲得診斷，大約70%的患者未被診斷，超過三分之一的患者診斷延遲。

許多學者都表示，不夠準確的病名，是診療被耽誤的重要原因之一。

圖源：@崔泡泡吹泡泡

當一種疾病被命名為“多囊卵巢綜合征”，人們很容易把注意力局限在卵巢和生殖功能上；而新的名字強調“內分泌”和“代謝”，醫生、患者乃至整個社會，都會更容易意識到，它需要關注的不只是生育，更是患者當下的整體健康。

這也是此次更名最重要的意義。它意味著，患病的女性，終于能夠作為一個獨立且完整的人，而非一個“可能要生孩子的人”，進入醫學的視野，被充分地考慮、妥帖地對待。

而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制造誤診

被誤解，似乎是婦科病共同的命運。

提起婦科病，許多人最先聯想到的，是“宮頸糜爛”。

光看這個名字，就足以令人心驚，仿佛是種極其嚴重的不治之癥。有媒體報道，曾有黑心診所以此恐嚇患者不治療會癌變、不孕，脅迫其接受高價手術。

然而，事實恰恰相反。聽起來不堪入耳的“宮頸糜爛”，實則并非某種“潰爛”或疾病，而是宮頸內的柱狀上皮向外移所形成的一種生理現象，在正常情況下，無需進行治療。

因此，在多囊改名引起熱議之后，許多人紛紛呼吁，為長期受誤解的“宮頸糜爛”正名。

而這時，她們才恍然發現，“宮頸糜爛”其實早就不存在了。

2008年，《婦產科學》教材修訂時，正式取消了“宮頸糜爛”這一名稱，改為更加準確的“宮頸柱狀上皮異位”。

電視劇《親愛的生命》

遺憾的是，時至今日，“宮頸糜爛”仍然頻繁出現在日常語境中，乃至一些醫院的宣傳材料和診療過程里。

類似的誤解，還有很多。

比如，產后女性身上出現的“惡露”。

事實上，它只是胎盤娩出后，子宮恢復過程中排出的血液、蛻膜組織和宮腔分泌物，是身體完成自我修復的正常過程。

可偏偏，一個“惡”字，讓許多人想當然地將它與“骯臟”“腐敗”“異常”聯系在一起，并影響了當事人的感受——有相關調查顯示，15%的產婦認為，“惡露”一詞加重了她們的產后焦慮。

被錯誤命名的，還有女性的身體本身。

本就有孔、也并非一層完整薄膜的陰道瓣，被視為象征貞潔與道德的“處女膜”；女性產后骨盆、脂肪和肌肉發生的正常變化，被包裝成需要矯正的“媽媽臀”……

女性的身體，承載著太多生理層面之外的意義。當疾病發生在女性身體上，它們也往往比其他疾病，更容易和羞恥、道德聯系在一起。

電影《悲傷逆流成河》中，高中生易遙因誤用毛巾感染疣病，被同學造謠私生活混亂，遭到嚴重的排擠、欺凌。

電影《悲傷逆流成河》

現實生活中，這樣的誤解同樣存在。

不少女性在查出“宮頸糜爛”后，不敢告訴伴侶和家人，擔心別人誤以為自己“不檢點”、患有性病，甚至影響未來的婚戀。

感染HPV的女性，也會陷入無邊無際的恐慌之中。而事實上，80%的女性一生中可能感染至少一種HPV，它只關乎概率，與道德毫無關系。

而這些誤解，最終影響的，是女性真正的健康。

嚴重的病恥感，將許多人攔在了婦科診室的門外。《中國育齡女性生殖健康研究報告》顯示，當出現婦科不適癥狀后，有超過42%的女性，拒絕到醫院就診。

得婦科病的女性，常常遭受非議

在許多人拒絕走進婦科的同時，還有相當一部分人，正在過度治療自身的“婦科問題”。

一些本不需要治療的生理現象，卻因為錯誤命名和商業營銷，被扭曲為必須盡快解決的“疾病”。

每一種被制造出的問題后面，都對應著一套明碼標價的解決方案。

在購物平臺輸入“宮頸糜爛”“惡露”等關鍵詞，能夠搜索到大量銷量過萬的產品。

許多商品以治療“宮頸糜爛”和“惡露”為賣點

普通人身上也會有的“宮頸柱狀上皮外移”，一度被視為“宮頸癌前兆”，使無數女性陷入不必要的恐慌中，慌不擇路地尋找治療方法。

不少醫院借此大力宣傳激光、微波等治療項目，許多人不惜花上萬元做手術，先是透支了焦慮，隨后又掏空了錢包，甚至出現出血、分泌物增多和不孕的后遺癥，得不償失。

許多人受騙做了“宮頸糜爛”相關手術

而現在，隨著“多囊”得到正確的命名，那些錯誤的名字、根深蒂固的偏見，正在逐步瓦解。

女性的健康，值得被正視

其實，在“多囊”正式改名之前，早已有人意識到這個名字的不合理之處。

2023年4月，博主@阿獵木星初轉騰 發微博稱，“20歲確診多囊卵巢的時候不以為意，專注點都放在生育不生育上，但其實它是和整個代謝都有關系的事情。”

四千多人轉發了這條微博，其中有人提到，自己正是在看到這條微博以后，查出了多囊，以及胰島素抵抗的癥狀。

而在醫學界，這場關于名字的討論，其實已經持續了近三十年。

早在1995年，就有學術文章對是否更改“多囊”這一病名進行討論。2012年，由澳大利亞內分泌學專家海倫娜·蒂德牽頭，聯合多個國家和地區的專業學會，終于在14年后，真正實現了這項改變。

牽頭為多囊改名的海倫娜·蒂德教授

認知上的更新，也正在發生在更多女性疾病和身體議題上。

近年來，越來越多人開始重新審視那些沿用已久、卻充滿誤導甚至偏見的稱謂。

有網友在社交平臺發起“支持惡露改名”的投票，短時間內便獲得兩萬余人支持。人們開始尋找和發明更加中性的、不含貶義的詞匯，例如“產經”“產后排液”，來形容這一正常的生理現象，把遲來的尊重，還給剛剛經歷生育的女性。

圖源：@小豬也母

至于“宮頸糜爛”，也有越來越多醫生、科普博主拍攝視頻、撰寫文章，一遍遍告訴公眾，宮頸并沒有“爛掉”，絕大多數所謂的“宮頸糜爛”，不過是一種正常的生理現象，不必感到恐慌。

改變，也出現在大熒幕上。

電影《我許可》中，25歲的許可，需要接受子宮息肉手術，卻因為從未有過性經歷，而受到重重阻礙。面對“為了處女膜不受損而不做手術”的荒謬，許可大聲地指出：“那不是處女膜，它只是陰道瓣。”

電影《我許可》

每一次更準確的命名，都是一次認知的校準。

而認知，又會影響一個人是否愿意走進醫院、是否會因為身體狀況而感到羞恥，也決定著大眾如何理解疾病、社會如何看待女性的身體，以及醫學如何對待女性的健康。

當我們開始使用更準確的語言去描述身體和疾病，女性的健康，才能夠回到它本來應在的位置——

被理解，被正視，被認真地對待。

參考資料：

1、南方周末丨誤導全球約1.7億女性，這個疾病正式改名

2、科普中國丨這個病困擾全球1.7億女性，卻被“叫錯” 90 年

3、十點人物志丨“產后惡露”，已育女性的隱秘羞辱

4、The Guardian丨‘Unprecedented’ global effort gives new name to polycystic ovary syndrome – and new hope to millions of wom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