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海拔超8000米的高峰,一共有14座。它們是無數登山者心中的終極夢想。
在這樣的高度以上,空氣中的含氧量非常低,加上極寒、強風、雪崩和冰隙等風險,又被稱為“死亡地帶”。歷史上第一位完成“十四峰”登頂壯舉的,是意大利登山家萊因霍爾德·梅斯納爾(Reinhold Messner),他于1986年達成,歷時16年。
7月30日,一支由10名國際登山者組成的登山隊,在攀登巴基斯坦境內海拔8047米的布洛阿特峰時遭遇雪崩,全員不幸遇難。隊伍成員包括曾創下最快登頂14座8000米高峰紀錄的尼泊爾裔、英國籍知名登山家尼爾馬爾·普爾賈(Nirmal Purja),以及正在完成“十四峰”計劃的中國籍登山家王鐘。事發前,普爾賈正計劃成為歷史上首位兩次攀登14座海拔8000以上高峰的挑戰者;王鐘已登頂12座海拔超8000米高峰,距離完成“十四峰”壯舉僅剩最后兩座。
有資深登山者向南都N視頻記者指出,巴基斯坦的商業登山體系尚處于初級階段,且沖頂窗口期短,存在雪崩等無法預判風險。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也讓公眾重新審視高海拔探險的安全邊界。還有人坦言將放緩攀登節奏,“山永遠在那里,無需執著于登頂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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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洛阿特峰。
“損失如此多國際知名登山家”
當地時間7月30日清晨,登山隊啟程攀登布洛阿特峰,該山峰位于巴基斯坦北部,是世界第12高峰。當天上午9時左右,雪崩發生后,登山隊與外界失去聯系。
據巴基斯坦吉爾吉特-巴爾蒂斯坦地區(Gilgit-Baltistan)政府發布的通報,雪崩發生時,這支登山隊正在從2號大本營向3號大本營攀登至海拔約6600米處。
公開的GPS追蹤信息顯示,當登山隊通過2號至3號營地間一處低凹區域時,多名登山者的軌跡出現快速向下移動的情況。由于下降幅度明顯異常,外界推測他們可能在經過該區域時遭遇雪崩,被大量積雪和冰塊裹挾沖離原本路線。
這支登山隊的成員來自尼泊爾、巴基斯坦、阿曼、美國、中國等多個國家。
中國駐巴基斯坦大使館于8月1日證實,一名中國籍登山者在布洛阿特峰附近遭遇雪崩后失聯。事件發生后,使館已啟動領事保護應急機制,與巴方有關部門保持密切聯系,敦促其全力搜救失聯中國公民,并及時通報搜救進展。
南都記者注意到,隊伍中最負盛名的人物,是43歲的尼泊爾裔、英國籍知名登山家尼爾馬爾·普爾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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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爾馬爾·普爾賈。
8月1日,普爾賈聯合創辦的登山公司Elite Exped發文確認了普爾賈與隊員遇難的消息。該公司發表聲明稱,“我們懷著極其悲痛心情證實,普爾賈在布洛阿特峰遭遇雪崩后不幸遇難。我們還確認,這支登山隊的其他成員也遺憾未能生還。”
普爾賈以“尼姆斯代”的昵稱廣為人知。他在2019年成為最快登頂全球全部14座海拔8000米以上高峰的登山家,僅用6個月零6天,該項紀錄獲吉尼斯世界紀錄官網確認。
這項壯舉后來被拍成紀錄片《征服14座高峰:凡事皆有可能》(14 Peaks: Nothing Is Impossible),普爾賈由此聲名大噪,成為國際登山界的知名人物。
原本,布洛阿特峰并不在普爾賈此次登山計劃內。他生前最后的帖文寫道:“起初,我只打算攀登加舒爾布魯木Ⅱ峰。但我突然意識到,如果這次登頂布洛阿特峰,再登頂卓奧友峰。我將成為‘歷史上首位無氧兩次登頂全部14座海拔8000以上高峰的人’。”
事發后,多名尼泊爾登山者遺體已確認身份。尼泊爾當地評價稱,這是該國“罕見地在一次事故中損失如此多國際知名登山家的事件”。
尼泊爾總理巴倫德拉·沙阿在社交平臺發文稱,他對普爾賈及其他登山者在雪崩事故中遇難一事表示哀悼。“遇難登山者的人生旅途雖已告終,但他們展現的勇氣、決心和對登山運動的貢獻,將永遠鼓舞世人。”
8月2日,巴基斯坦高山俱樂部發布通報稱,救援隊在布洛阿特峰海拔5700米處發現4名登山者的遺體,并已確認遺體身份,包括普爾賈、中國籍登山者王鐘和兩名夏爾巴(登山向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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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確認身份的四名遇難者。
據巴基斯坦高山俱樂部8月5日消息,普爾賈、王鐘以及兩名夏爾巴的遺體已安全尋回,并被運至布洛阿特峰大本營。
“距離完成‘十四峰’最近的人”
隨著該起事件在海內外社交平臺的廣泛傳播,這支登山隊里的中國籍登山家王鐘,進入公眾視野。
王鐘今年52歲,出生于四川,常年生活在美國舊金山,從不活躍在網絡平臺,關于他的公開資料極少。他是一名工程師,也是一名登山家,生前正在挑戰登頂全球14座8000米以上高峰的“十四峰”計劃。
如果沒有發生這場雪崩,布洛阿特峰本應是他完成的第13座高峰挑戰,剩余最后一座為希夏邦馬峰。
8月3日,王鐘的一名好友告訴南都記者,對其離世感到非常遺憾和痛惜。“他平時熱愛跑步,是一名資深跑者,尤其是越野跑,體能非常好,‘十四峰計劃’是近三年才開始集中攀登。”
好友眼中的王鐘,性格儒雅溫和,為人低調謙遜,甚至沒有任何公開的社交賬號,朋友圈最新一條記錄停留在2015年。
巴基斯坦境內有多座海拔8000米以上高峰的傳統攀登路線,包括喬戈里峰、南迦帕爾巴特峰、布洛阿特峰、加舒爾布魯木Ⅰ峰和Ⅱ峰,吸引了不少登山者慕名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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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洛阿特峰。
他們中,大多數人與王鐘一樣,想實現“十四峰”計劃——這被視為登山領域的最高成就之一,僅有少數登山家達成此舉。
“有太多意外因素存在,最終能否完成‘十四峰’需要運氣,天時地利人和。”8月5日,廣東省東莞市登山戶外運動協會會長林志勇告訴南都記者,目前國內僅有5位民間登山者完成“十四峰”挑戰,他們是張梁、劉永忠、董紅娟(靜雪)、羅靜、何靜。
林志勇曾在四次登山中與王鐘有過交集。在他的印象中,王鐘體能很好。
據悉,這支登山隊由多家登山機構聯合組織,包括普爾賈聯合創辦的精英探險公司(Elite Exped)、王鐘所在的想象尼泊爾戶外探險公司(Imagine Nepal)、尼泊爾七峰探險公司(Seven Summit Treks)以及巴基斯坦喀喇昆侖探險公司(Karakoram Expeditions)。
“想象尼泊爾”賬號此前發布的多條信息中,可以追溯王鐘挑戰“十四峰”的足跡。
7月21日,“想象尼泊爾”發文稱,其國際登山隊當天成功登頂世界第十三高峰加舒爾布魯木Ⅱ峰,隊員包括王鐘。至此,王鐘已完成“十四峰”挑戰計劃中的12座,僅剩布洛阿特峰和希夏邦馬峰。
7月3日,“想象尼泊爾”發文祝賀王鐘完成“第11座”。文章介紹,在近日有利的天氣窗口下,王鐘所在的團隊于當天成功登頂世界第九高峰南迦帕爾巴特峰。“他們在6月30日到達南迦帕爾巴特大本營后,正碰上天氣窗口,憑著高超的經驗,過硬的實力,三人馬不停蹄在三天之內快速登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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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5月12日,王鐘登頂珠峰。
更早之前,“想象尼泊爾”還曾記錄下王鐘在近年間隨其隊伍登頂珠穆朗瑪峰、喬戈里峰(又稱“K2”)、洛子峰、馬納斯魯峰、安娜普爾納峰,以及和西藏登山隊登頂卓奧友峰的經歷。
低調如王鐘,數年間成功登頂12座海拔8000以上的高峰,卻鮮少被外界所知。
好友評價王鐘稱,“他是目前國內最杰出的男性登山家之一,也是距離完成‘十四峰’最近的挑戰者。”
“登山最大的危險還是天氣”
“去巴基斯坦登山的大部分人都是奔著挑戰14座高峰去的。”
8月4日,一名曾在巴基斯坦境內攀登的資深登山者告訴南都記者,商業登山在當地仍屬小眾,且難度確實很大,“你得徒步一個禮拜,才能到大本營,下來以后還要徒步回去。”
所謂商業登山,是指客戶支付一筆費用給登山公司,登山公司向客戶提供向導服務、氧氣及營地服務、適應訓練、物資運輸、安全保障、緊急救援等。
被稱為世界屋脊的珠穆朗瑪峰,是全球登山者最向往的目的地之一。尼泊爾以其境內的珠峰南坡路線為核心,商業登山體系成熟,登山服務鏈發達。
南都曾記錄多位普通登山者的珠峰夢。2023年是人類登頂珠峰70周年,珠峰南坡攀登者人數創下歷史新高。這一年,廣東梅州籍登山者林志勇,從南坡成功登頂珠峰,實現了南北坡雙登珠峰的夢想。
2023年5月18日,來自廣東中山的謝如祥和隊友范江濤攀登珠峰時,在海拔8300米處發現一名女性遇險登山者。當時,他們尚有體力沖擊頂峰,但兩人果斷放棄登頂計劃,選擇救人。2025年7月,謝如祥、范江濤獲“全國見義勇為模范”稱號。
然而,與尼泊爾相比,巴基斯坦的商業登山體系尚不成熟,處于初級原始階段,條件較為艱苦。該名資深登山者指出,“比如救援、運輸、后勤,巴基斯坦沒有民間商業機構做這些業務。需要救援,只能申請軍方直升機,單次服務費用約為25000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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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洛阿特峰雪崩事件搜救現場。
“登山最大的危險還是天氣。”他表示,雖然可訂閱購買能精細到分鐘、提前5至7天獲取的高成本精準氣象服務,登山優先選晴天、風速控制在每小時10至30千米內,但這類預報僅部分精準,雪崩就屬于無法預判的登山風險之一。
相較而言,珠峰的氣候較穩定,窗口期更長。巴基斯坦境內多數山峰沖頂窗口期可能僅有一兩天,遠短于珠峰的1至2周窗口期。
其稱,“2023年,布洛阿特峰也發生過雪崩,就在這次事發地附近。但在攀登線路上發生如此大規模的雪崩,非常少見。攀登線路雖經過精心設計,可避開大部分危險區域,但無法做到百分之百避開雪崩風險。”
受諸多因素的影響,經巴基斯坦境內攀登路線,成功登頂海拔8000米以上山峰的中國登山者人數極少。據其介紹,“目前,登頂K2(喬戈里峰)的中國登山者僅約42人,登頂其他幾座高峰的中國登山者累計均不足20人。今年登山季,挑戰登頂布洛阿特峰的只有十多個人。”
登山者普遍知曉高海拔登山的極端風險。這些年,這位資深登山者經歷了多位山友遇難,卻依然沒有停下自己的腳步。談及這份熱愛,他強調說,“登山本質上和自駕看風景無異,人類永遠在探索邊界,這份探險精神推動著技術突破和社會發展,背后的價值不該被忽略。”
目前,他的“十四峰”計劃已完成9座,接下來將繼續挑戰,但會適當減緩節奏。“9月份可能會去攀登世界第六高峰卓奧友峰。慢慢來吧,還是要完成剩下的5座。”
得知雪崩事件后,林志勇向南都記者坦言,自己也想放緩攀登節奏。“登山伴隨著許多不確定因素,還需用平常心面對。以享受過程的心態參與攀登,遇到天氣、身體狀態異常,及時下撤。山永遠在那里,無需執著于登頂結果。”
南方都市報(nddaily)報道
出品:南都即時
統籌:向雪妮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張倩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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