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永嘉縣沙頭鎮,仙清線與永縉公路交匯處拐入村道不過兩分鐘,渠口村便露了出來。東面雷峰山的巖石在夕陽下泛著赭紅,西面鳳凰山的輪廓像一只收翅的巨鳥,北面霽山、萬坦、后杠諸峰層層疊疊——三面圍合,唯獨南面向楠溪江敞開。村口那塊“渠口村”石碑旁,立著一塊不起眼的指示牌:“前垟坎頭遺址,距今約60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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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地處楠溪江中游、大小溪交匯處,是國家級風景名勝區楠溪江核心區域。群峰圍合如天然屏障,海拔多不過五百米。梯田在群山中連綿鋪展,萬坦水庫以下水源充足,水庫以上亦有天然甘泉滋養。
村由上方、中方、下方三村組成,千余戶人家,原是渠口鄉政府所在地,永嘉葉氏聚居之地,南宋初年便已定居,2019年三村合一。村內尚存新石器時代早期的前垟坎頭遺址,距今約六千年,是溫州最早的人類活動遺跡之一,足見這片土地文明根脈之深。緊鄰仙清線、永縉公路,距楠溪江核心景區不過十來分鐘車程。
我就讀的濟時中學蜚聲縣內外。學校創辦于1938年7月,正值抗戰烽火,一所富有時代與地方特色的戰時鄉村學校,在亂世中撐起了一方書桌。校史館內金嶸軒校長手書的校訓標語,字字深刻,至今讀來仍覺沉重。那段歲月雖已遠去,卻刻在每一個濟時人的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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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如今,濟時中學已經撤并了。校門上的牌匾摘下來那天,有老教師站在門口許久沒走,也有畢業多年的學生專程從外地趕回來,在空蕩蕩的操場上轉了一圈又一圈。教室里的黑板還在,粉筆槽里還留著半截白粉筆,最后一節課的值日生沒有擦——或許是忘了,或許是不想擦。操場邊的梧桐樹還在長,樹下卻再也聽不見課間的喧鬧。一所辦了八十多年的學校,說沒就沒了,就像一個人忽然停止了呼吸,房子還在,人沒了。那些從這里走出去的濟時人,再回來時,母校已是一個地理名詞。只有檔案室里泛黃的學籍冊、校史館墻上金嶸軒校長手書的校訓,還在默默證明:這里曾有一群人在最艱難的年月里,為孩子們守住了一方書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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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樟花園入口那棵胸徑約八十公分的香樟樹下,三月看桃花不用刻意找,沿江步道走兩百米,兩側全是。春茶采完后,四月底楊梅花開,滿坡細碎的白花要湊近了才聞得到香。夏天香樟樹蔭把石徑蓋得嚴嚴實實,下午三點后當地人會帶孩子到溪邊淺灘,水最深的地方不過到成人膝蓋,底下是圓潤的鵝卵石。秋天村南那片柿子林有三十多棵樹,霜降后摘下來放在米缸里捂幾天,甜得黏牙。到了冬天,村東的稻田里養著鯉魚,水面結了薄冰,冰底下還能看見魚影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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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山的歷史尤為厚重。清代順治年間,本地鄉民為抵御“白頭軍”在鳳凰山上修筑了鳳凰寨,寨墻寨門迄今屹立不倒。楠溪自古有云:大源南崖寨,小源鳳凰寨。站在鳳凰山頂鳳凰寨殘存的石寨門上,腳下是高約一米五的寨墻,塊石縫隙里長出的荊棘剛好扎到小腿。往南望,大小楠溪在下方不到兩公里處匯合成一道更寬的水面,晴天能看見竹筏上的紅藍遮陽傘;往北看,萬坦水庫像一面嵌在山腰的鏡子,水庫以上的梯田層層疊疊,水稻剛抽穗時整片山都是青黃色的。寨門石上還留著幾道深淺不一的刻痕,村里老人說那是當年寨丁磨刀留下的。登鳳凰山途中可俯視山中古寺,佛門清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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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后山還有一條渠口嶺古道,全長約二點五公里,由塊石鋪就,通往巖頭鎮下烘頭村,至今可走。道上石拱橋兩座,古樸可賞。沿古道往上走約二十分鐘,在第一座石拱橋橋頭遇到過扛著一捆松枝下山的葉老伯,今年七十三歲,他說這條路他走了六十年,以前挑柴到巖頭鎮賣,天亮前出發,走兩個半小時到集市。他停下來歇腳時從竹筒里倒水喝,告訴我橋下的水可以直接捧起來喝,他從小喝到大。說完扛起柴繼續往下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石階中間那條被腳掌磨凹了的槽里。古道旁溪澗邊有涼亭小廟,廟前巨石中生大樹,環境清幽,是徒步歇息的好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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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傳奇的是抗戰期間的往事。日寇兵臨溫州城下,許多城里人跟隨渠口村民避上鳳凰山,躲過了轟炸與掃射。山道險峻,日寇不敢貿然上山,只在山下圍守多日,企圖困死山上的人。聰明的村民將紡織用的棉線緩緩吊下山去,日寇誤以為是面條,以為山上糧食充足,便撤圍而去。這段往事,既印證了鳳凰山地勢之險要,也展現了渠口人臨危不亂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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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中最厚重的記憶,沉淀在葉氏大宗里。那建筑群始建于明弘治年間,清康熙年間重修擴建,屬國家重點文保單位。照壁山門氣勢猶存,古戲臺造型講究,藻井別致,柱子與柱礎是歷史最好的見證。葉氏大宗正廳左側那根金柱的柱礎,比右側的柱礎高出約五厘米——村里人說這是明代始建時留下的,清康熙年間重修時地面抬高了,但左側柱礎沒動。這里也是村中老人的活動中心,暖意融融,與世無爭。
上方村那口古井井圈被井繩磨出了四道深淺不一的凹痕,最深的約兩指寬;下方村那口古井井水至今能喝,去年檢測過,礦物質含量達標,村里還有二十來戶人家不用自來水,專挑這口井的水泡茶。古亭、古樹、石磨、石板橋、屋檐下的小木鉤……每一處老物件,都是夢回孩提的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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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渠口,古老與新生并存。青椒、楊梅、烏牛早茶、稻田養魚,特色農業已有根基。周邊永嘉書院、香樟花園已是成熟景點,竹筏漂流與農家樂也有了穩定客流。鳳凰山下十一棵梧桐樹靜待花開,似在期盼鳳來,也在等待更好的明天。
村口那座水泥橋是1998年重修的,老的石板橋拆下來的幾塊橋面石,被擱在橋頭新砌的花壇邊上,石頭上還能看清當年獨輪車碾出的車轍印。傍晚遇到從田里回來的葉大媽,籃子里裝著剛摘的茄子,她說現在種田的人少了,但她還舍不得丟,一年種出來的菜夠自己吃,多的送給縣城里的兒子。鳳凰山下的梧桐樹還在,十一棵,最大那棵樹干上有人用粉筆寫了“2026年4月,回來過”,字跡已經模糊了,但還在。
行走渠口,追尋遠去的蹤跡,拾取的不只是風景,更是一種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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