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局由命，出牌由人

人生如牌局，發牌看天命，人人都希望自己拿到一副好牌。

可馬家輝說，比拿到爛牌更難的，是拿到“雙天至尊”之后——你敢不敢收下它？懂不懂得迎接它？會不會把一副好牌，打得滿盤皆輸？

7月26日中午，他攜“秘密三部曲”收官之作《雙天至尊》亮相杭州書博會現場，在知名博主沈一只的主持下，與讀者面對面，聊牌九，聊困惑，聊命運。

本次活動由西西弗書店、新經典、青馬文化主辦。

沈一只 我想從我最感興趣的一部分開始聊起，就是“人生如牌局”。牌局這個概念其實是貫穿了整個“秘密三部曲”。我們經常會講到，很多人來到這個世界上，一出生就在羅馬，但也有許多人一開始拿到的是一張爛牌。但是無論我們拿到什么樣的牌，我們始終都要堅持把這副牌打到最后。“雙天至尊”這個名字，它是牌九里最好的牌，但是小說里面卻一直都在講一件事情，就是人生不可能一直都會贏，好運往往會伴隨著厄運。想要問一下馬老師，為什么您會覺得好運在某種程度上，不一定是一件好事，反而可能是一件比較危險的事情？

馬家輝 這個問題，其實有兩個部分的答案。第一個就是我活到今天這個年齡，馬叔今天幾歲了？三十？三十乘以二還要再加三歲。人生到現在，我也體驗很多。我覺得花無百天，老祖宗的智慧也告訴我們說，月亮圓了后就往缺的方向走。總是當你高興、滿足的時候，好像后面總有一些沒有那么高興，沒有那么滿足的事情發生。所以呢，雙天至尊，拿了最好的牌。我們之后如何呢？之后才是問題，我們有了那個快樂之后怎么樣？怎么樣對應生命的變化？往往沒有那么完美的。所以我心里經常會有一種擔心，在我看來這就是生命的常態，好的事情發生了——之后呢？

還有一個部分在于我個人的成長經歷，我成長過程里面經常有一些親人給家里帶來麻煩，我心里就總有一種底色，好像今天很開心，到了半夜就會有人來敲門，來找麻煩。從小這種不好的經驗，就變成了我心理上的陰影。總覺得好的事情不會發生在我頭上，好的事情發生了，往往之后會有更不好的事情發生。所以就變成，雙天至尊——出現了最好的牌，然后呢？你敢不敢來面對它、迎接它？你懂不懂得迎接它？會不會把好牌打成爛牌？我覺得這個部分才是對生命最大的挑戰啊！

沈一只 現在有好多年輕人，平時比較焦慮的時候，會去算命或者算塔羅。我昨天見到馬叔，問他說馬叔你信命嗎？你相信有命數這個東西嗎？馬叔說，我信命，但是我不信算命之人。如果天機可以輕易地被泄露，它就不應該被叫做天機了，它是神秘的。

我看完這本書之后，也問了馬叔一句話：如果命運這個東西，很多時候我們很努力地想要去得到好的結果，但是始終結果不盡人意，那我們還有沒有必要非要這么努力地去做？對我們來說，意義在哪里呢？命運真的可以被改變嗎？

馬家輝 我們今天用命運的神力站在這里，我們真的不知道做一件事情成不成功。假如我們覺得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們不知道成不成功，那我們不能因為我們不知道而不做啊。

我覺得與其相信命運，不如去修你的因果。在這本書里，有一句話粵語“就系咁啰”，翻譯過來的意思是：“就是這樣了”。

這個書剛出來的時候呢，有年輕的網友說，就是這樣，就叫我們認命嗎？就讓我們躺平嗎？我的想法，不是叫你躺平，不是請你認命。而是提醒你，生命太多不如人意的地方，你千萬、千萬不要被不如人意的地方困住。

當我們說“就是這樣”的時候，你要承認，你的能力、你的努力，還有天意有它的局限。你不要被這個不好的經驗來困住，你要從不好的經驗里面走出去，往前走。走向光明的所在，走向讓你自己更強大的所在。所以呢，當你說一句“就系咁啰”的時候呢，其實不是躺平，其實是咬牙切齒地說：就是這樣嗎？然后呢？我不會被你綁住，我要往前走。這是一種很強大的意志，生命的意志力，強大的生命力的表現。

讀者1 馬老師你好，我想問一下你怎么看待寫作這件事情？寫作是為誰而寫？

馬家輝 為誰而寫？這個問題太大了。當然是為了我自己，不為版稅，也不為讀者，因為讀者很難掌握。你們聽著過癮也不一定買書，買了也不一定看，看了也不一定看完。有好多朋友愿意三十元喝杯咖啡，六十元喝杯酒，五十元買本書他們不愿意。所以，一定是為了自己。

村上春樹說過，寫作好像你胸中有水，滿了自然要溢出來。我心里有想法、有故事，有寫作的欲望，到了那一刻，就要安安靜靜坐下來寫。

沈一只 馬叔差不多是從五十歲左右開始寫長篇的。如果現場有四十歲、五十歲、三十歲的人，在這個年紀依然有新的夢想，突然有一件很想做的事情，你有什么話想對他說？

馬家輝 Good luck，祝你幸運，做什么事都要運氣。寫作是蠻孤獨的，我說的是認真的文學寫作，不是罵人吐槽賺流量的那種。你需要一個包容你、支持你的人和環境。我們都只有24小時，當你花時間找材料、思考、寫作，就沒時間跟朋友見面。朋友約你吃飯你不來、喝酒你不來，慢慢朋友就越來越少，你要有勇氣面對。如果有伴侶，對方要明白你寫作時情緒會起伏。這些都需要支持與理解。所以真的需要運氣，需要支撐你的環境和人，否則就會加倍辛苦。

讀者2 您提到寫作需要身邊人的支持，我很好奇寫作過程中您與同為作家的太太張家瑜的互動，她是如何評價這本書的？

馬家輝 我寫這本書花了漫長的五年，從58歲寫到63歲。過去五年發生了很多事情，大家都不容易。過程中至少有十回我不想寫了，我跟張家瑜說算了不寫了，絕筆了，讓大家覺得馬家輝寫了兩部第三部爛尾，好像買房子買了爛尾樓，也算是文學史的傳奇，也好。

這時候張家瑜總是用她一貫溫柔的語氣跟我說，繼續吧，都走到這個地步了。她也期待看到這個故事最后的結局。我想，絕對不可以辜負她，那就堅持吧。

很多年前，當時她還是我女朋友的時候，我們去一個宗教場所聽講道，聽到一句話：“你一開口說話，我的心就痊愈了。”我就跟張家瑜說，你就是給我這種感覺。不管我受了多少傷，甚至做了有些可能對她有傷害的事，她總是能用一種包容、理解、原諒、提醒的方式讓我往前走。

所以沒有她，我不可能寫完這本書，甚至寫不完前兩本。哎呀，說到我自己都想哭了。

讀者3 現在人人都可以做自媒體，都可以自主表達，在這種情況下，您覺得作為一個作者的使命是什么？就像您說的創作是孤獨的，那您的創作是為了吸引那一部分讀得懂的人，還是為了更好地把想法傳播給更多的人？

馬家輝 每個人都有發言的權利。我們看到很多自媒體發揮了蠻正面的作用，不管是鼓勵大家做好事，還是阻止別人做壞事。當然，也同時看到很多莫名其妙的言論。

我在美國碩士畢業的時候，我的老師——一個老外，給我寫了一句話，叫做：Be Kind，要善良。不管你是為了什么，為了表達、做自媒體、為了流量、討生活、賺錢，都沒關系，這是你的權利。每個人都有追求快樂的權利，當然可以。但不管你做什么，Be Kind，善良。你的言論、角度，永遠不知道有可能對別人構成無法逆轉的傷害，何必呢？

從牌九桌上的“雙天至尊”，到人生中的每一次選擇，馬家輝寫下的不只是一個江湖故事，更是一份關于生命的回答。

我們無法預知下一張牌會是什么，也無法改變所有已經發生的事情。但正是在一次次未知與挑戰之中，人才能看見自己的力量。

正如馬家輝所說，“就系咁啰”不是認命，而是在承認人生無常之后，依然選擇向前。每個人都能在自己的江湖中，打好手里的這一副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