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大家古美》雜志自2018年起，由古美路街道社區黨群辦主辦，以紀實特寫、口述歷史、回憶錄、散文、故事為主，圍繞社區文化主題，講述古美人、古美社區的故事，既有生活點滴，也有名家大作。“今日閔行”推出系列選篇，讓我們和《大家古美》一起，植根社區、共襄人文。
沒有空調的年代
王如林
蟬鳴剛在老城區的梧桐葉里滾過第一圈，弄堂里的竹榻就像雨后的蘑菇，一茬茬從各家后門冒了出來。姆媽們拎著鉛桶往水泥地上潑水，熱浪騰起，混著隔壁阿婆腌黃瓜的酸香——這是上海夏天的開場鑼鼓。
午后是屬于藤椅和蒲扇的。爺叔們把躺椅搬到石庫門的門洞里，襯衫下擺卷到肚臍眼，手里的蒲扇搖得有一搭沒一搭，嘴里講著上禮拜電影院的新片子。穿的確良小褂的姑娘們湊在一塊，用花露水在胳膊上畫圈圈，說是驅蚊，其實更像在比誰的花露水更香。調皮的小子偷摸打開水龍頭，把橡皮管捏出細細的水流，追著同伴射，笑聲驚飛了晾衣繩上的麻雀。
太陽剛擦過永安公司的尖頂，還沒沉進西邊的樓群，弄堂里就已響起了“哐當哐當”搬家什的聲響——這是上海人“乘風涼”的信號：穿藍布衫的阿婆拖著竹榻，竹片摩擦地面發出“沙沙”聲；年輕媳婦抱著藤躺椅，椅背還搭條薄被單；孩子們都搶著幫忙，把小板凳往空地上一放，就算占好了位。空地上很快排起“陣營”，竹榻挨著躺椅，小板凳擠著長條凳，連墻角都被眼尖的人家占了去。
最熱鬧的要數弄堂的中段。三個爺叔搬來四張方凳，兩張并在一起當小桌，另外兩張當坐凳，剛擺好就從家里端出小菜：一碗醬鴨翅，一碟花生米，還有一個散裝白酒瓶。隔壁伯伯拎只飯盒湊過來，打開蓋子是剛炒好的螺螄，“喏，中午特意多買了，蔥姜爆炒的。”幾個人酒杯碰得“叮叮”響，一邊咪酒一邊聊：從廠里的新機器，講到菜場的帶魚漲價……偶爾夾起一顆螺螄嘬一口，鮮美的湯汁混著酒氣漫開來，引得納涼的阿婆也笑著搭話：“倷倒會享福，螺螄配老酒，越吃越有味道嘛！”
賣棒冰的腳踏車傳來吆喝，“棒冰——赤豆棒冰”的聲音剛落，半條弄堂的孩子都攥著幾分錢沖出來，急吼吼吃棒冰的“刺啦”聲，比蟬鳴還讓人舒心；有人借著路燈的微光擺開撲克，牌聲混著談笑聲，在漸漸轉涼的空氣里飄得很遠。
后半夜的風總算帶來了涼意。竹榻上的人翻個身，蒲扇掉在地上也懶得撿。晾衣繩上的白襯衫還在晃蕩，露水打濕了煤球爐的爐門。晚歸的電車從街口駛過，“哐當”聲漫過青磚灰瓦，又沉進滿是梧桐葉的夜色里。睡在竹榻上的阿婆咂著嘴，像是夢里嘗到了早上泡在井水里的西瓜。
沒有空調的夏天，上海人就靠著水的涼、風的輕、鄰里間的熱乎氣，把日子過得像弄堂口那棵老梧桐樹——看著慢悠悠地長，卻藏著熬過熱浪的韌勁。
作者：王如林
文字內容：《大家古美》
編輯：石思嘉
審核：王婷婷 何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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