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夏天,一批年輕科學家齊聚美國達特茅斯學院,共同探討用機器模擬智能的一系列問題,“人工智能”一詞被正式提出,AI(人工智能)登上時代舞臺。七十載光陰流轉,AI已經從概念構想落地為重塑世界的核心力量。
7月22日,在達特茅斯會議召開70周年之際,北京中關村學院聯合中關村人工智能研究院舉辦的“北緯諾貝巔峰對話”展開了一場跨越時代的回望。原微軟亞太研發集團主席、微軟研究院院長洪小文與北京中關村學院院長、中關村人工智能研究院理事長劉鐵巖同臺對話,共探人工智能與人類智能的發展與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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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現場 圖片來源:主辦方供圖
從1984年第一次接觸AI至今,洪小文最大的感悟并非算力如何躍升、模型如何膨脹、技術如何一日千里,而是AI讓其對智能的理解不斷更新。在洪小文看來,人工智能真正的價值不僅在于“能做多少事”,更在于它迫使人類重新審視自己——何為獨特的智能和不可替代的價值。“當生成式AI實現了信息的零邊際成本生成,人類的核心價值正從‘如何建造’轉向‘建造什么、為何建造、由誰負責’。”洪小文說。
北京中關村學院副院長秦濤在活動現場接受《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以下簡稱每經記者)專訪時,將這場七十年跨越凝練為一句話:AI的歷程,是從“能不能造出會思考的機器”的哲學追問,走向“如何讓智能成為全社會新型生產要素”的文明命題。
技術躍遷:從人工智能的誕生到大模型時代
洪小文將智能系統的基礎概括為“ABC三要素”:算法(Algorithm)——解決問題的計算方法;數據(Big Data)——歷史與記憶的載體;算力(Compute)——將算法真正跑出來的能力。從70年前的達特茅斯會議開始,AI圍繞這些要素經歷了從模仿人類智能到數據驅動,再到大模型時代的演進。
“Language is all you need(語言就是一切)。”在演講中,洪小文反復強調“語言”的重要性。他表示,人類智能的獨特之處,不僅在于發明了口語,更在于創造了書寫語言,這讓知識得以跨越代際、地域進行傳遞積累、傳播創造;AI基礎底座——大語言模型的成功也因此“有脈絡可循”,因為“它讀懂了全世界所有的知識,加上強大的算法進行優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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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小文進行《一個AI研究者三十年的遠行》主旨演講 圖片來源:主辦方供圖
北京中關村學院副院長秦濤則在接受每經記者專訪時進一步指出,達特茅斯會議最初設想機器能夠使用語言、形成抽象與概念、解決人類專屬的問題。今天,大語言模型已在語言理解與生成上超出當年最樂觀的想象,感知、博弈決策乃至蛋白質結構預測等科學發現都已從愿景變為工程現實。
如今,以Anthropic、OpenAI為代表的世界知名大模型企業和以DeepSeek、智譜、月之暗面等為代表的中國大模型企業更是在展開AI基礎底座開發的火熱競賽。當被問及從去年的“DeepSeek時刻”到近期橫空出世的Kimi K3背后中國大模型的發展態勢時,秦濤表示,中國大模型正在演進中加速追趕。
“包括推理效率、訓練效率在內,在成本方面中國大模型遙遙領先,但從最前沿的模型來講仍然在追趕。”秦濤說,Kimi K3在某些任務表現上甚至超過了Anthropic的Fable 5模型,這無疑是一個積極的信號,現在中國大模型已經“處于一種從跟跑到齊頭并進的程度”。但他更期待著下一階段,“希望中國的AI能在全球取得領先”。
此外,秦濤還指出,目前達特茅斯會議拋出的構想仍有三個核心命題未解:真正的通用性與遞歸性——機器仍缺乏人類那種舉一反三、跨域遷移、持續學習的穩健智能;可解釋與可信——我們能用好模型,卻仍難以真正理解它為何如此;自主的科學創造——AI能加速發現,但從輔助人類做科學到獨立提出并驗證原創科學假設,仍有分水嶺。
秦濤判斷,未來“更大即更強”的模型規模競賽將轉向持續學習、多模態具身以及AI for Science驅動的科學發現,三線并進。
AI賦能,非專業人士成最大受益者
“從大語言模型到Agent(智能體),AI已經從一問一答的對話機器進化為‘你在睡覺時它還能幫你做事’的自主執行者。”洪小文說。令他感到意外的是,Agent最先顛覆的竟是曾有著計算機科學知識壁壘的編程領域。
如今,Vibe Coding(氛圍編程)已然成為不限技術背景的流行趨勢。“任何人能夠把問題想清楚,知道要做什么,知道怎么去核查驗證,都可以成為一個好的程序員。”洪小文指出,如今更重要的能力是核查驗證的能力、定義“完成標準”的能力。
“你只有告訴Agent什么是‘已完成’,它才能夠去完成。”洪小文以喬布斯為例,其一行代碼都不會寫,卻締造了蘋果帝國。“他之所以了不起,是因為他知道該做什么,知道什么叫作已完成狀態、完成后該如何測評。”洪小文感嘆道,“如果喬布斯活在今天,不知道要成就多少更大的事業。”
洪小文表示,在人人都能寫代碼、做開發的背景下,傳統的PM(產品經理)、SDE(軟件開發工程師)、SDET(測試開發工程師)等崗位的邊界正在模糊。正因如此,FDE(前沿部署工程師)這樣的新型崗位角色正在硅谷走紅——這類人既懂寫代碼又懂AI應用,還能像產品經理一樣理解產品需求和客戶痛點,以FDE服務為核心業務的代表性企業Palantir得以迅猛發展。
“很多好的想法在執行層面完全可以通過Agent工具實現。”在洪小文看來,企業也需要思考在AI賦能下如何優化組織規模,以有限的人力成本獲取最高的效率回報。
“AI的最大價值恰恰在于賦能非AI、非計算機專業人士。以前創業,至少要有前端、后端、PM、財務、法務??或許要10人以上才能把公司架構起來。現在AI能幫忙做很多事情,只要能用自然語言描述好需求,AI就能把東西做出來,所以現在OPC(一人公司)才能如此火爆。”秦濤向每經記者表示,“技術越發展,使用門檻就應該越低,越來越通用。”
AI產業將更多轉向應用層競爭
對于更具挑戰的具身智能、物理AI領域,洪小文給出了一個冷靜的判斷:機器人行業發展并不容易,仍面臨“知易行難”的現實困境,“目前物理AI領域相對領先的可能是自動駕駛行業,但自動駕駛發展到今天都不能說完全成熟”。
剛剛參加完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會(WAIC)的秦濤向每經記者分享了類似的觀察:WAIC上具身智能尤為引發關注,資本市場上的具身智能企業也受到追捧,創業公司層出不窮,“但技術上,我覺得它到實用化仍需繼續探索努力”。
他將具身智能的發展階段類比為ChatGPT出現前的大模型領域:“現在的具身智能有點像ChatGPT出現前,大家都覺得這個東西會產生非常大的價值,但還沒有到突破點。不過,這個突破點可能很快就會到來。”值得一提的是,就在7月22日,宇樹科技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王興興在2026年世界互聯網大會數字絲路發展論壇上表示,具身智能的“ChatGPT時刻”有望最快在兩三年內到來。
“下一個十年的勝負手,不在于誰的模型參數更多,而在于誰能讓AI真正走進物理世界、走進科學發現的最深處。”針對人工智能行業未來十年的發展,秦濤與每經記者分享了他的判斷。
秦濤表示,在產業層面上,目前的AI競爭仍然是模型技術、核心算法的競爭,“誰有更強的算法,誰有更強的模型就會領先,這也是為什么現在很多AI企業創始人來自學術界,是教授、科學家,因為有技術紅利”。而當未來基礎技術底座發展進一步飽和,AI產業將更多轉向應用層競爭,從基礎模型寡頭走向應用層的百花齊放,“那時候,人工智能會作為水電煤般的基礎設施全面滲透。”秦濤說。
在產業格局變遷的背后,人才的定義正在被重寫。秦濤指出,未來AI行業需要的將是“科學家×工程師×產業家”的復合型人才,因此產學研結合會是重要的人才培育路徑。
“傳統人才培養范式是先系統學知識,再進入科研、走向產業的線性階梯。AI全面介入后,這條線被壓縮甚至打通了:學生可以在學習之初就進入真實科研,在科研中直接觸碰產業前沿。所以北京中關村學院走的也是以科研項目為載體,打破學校、學科、導學、產教、階段五重邊界的‘超常規’培養模式——不再是學完再做,而是在做中學、在真問題中成長。”秦濤用一句話總結了他對于AI時代人才成長范式的看法,“從‘知識的容器’轉向‘問題的獵手與智能的指揮官’”。
這樣的人才培養理念呼應著洪小文在演講對話中反復提到的主題:定義問題比解決問題更重要,知道“做什么”比知道“怎么做”更稀缺。“生成式AI時代實現了信息的零邊際成本生成,而當人人皆可生成,你的taste(品味)和value(價值判斷)才是最關鍵的東西。”洪小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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