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夏未涼（1）| 所謂久別重逢，不過是一個人的念念不忘

01

后來我無數次回想起2008年9月6日那個下午，試圖從中找到某種隱喻或暗示，證明命運這東西確實存在。

但我能想起來的只有悶熱的天氣、黏在脖子后面的汗、一只壞掉的行李箱輪子……

這些意象非常不浪漫，毫無宿命感可言，不符合任何青春小說開篇的經典范式。

然而所有的故事都從這里開始了，只是當時的我對此一無所知。

人就是這樣，站在某個重要時刻的正中央，卻以為那只是人生中最普通的一天。

若干年后回頭看，才發現那天發生的一切，每一件小事都像是一顆被隨手撒下的種子，在后來的時光里慢慢發芽、抽枝、纏繞，最終長成了我整個青春的模樣。

所以報到日這個主題，如果非要提煉一個中心思想的話，大概是——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但重逢的時候，往往只有你一個人記得那場“久別”。

剩下的那個人，可能連你的臉都沒記住。

02

林城火車站，室外溫度32℃，體感溫度大概在“剛擦完汗又出一層”和“算了不擦了隨它流吧”之間。

我拖著一只灰撲撲的行李箱從出站口走出來。那只箱子是老姐上大學時用過的，傳到我手里的時候已經經歷了四年本科、兩次搬家、一次跨省郵寄，左前輪處于半脫落狀態。

每走幾步就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穿透力極強，以至于我經過的地方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大概是以為有什么施工設備正在靠近。

我拖著這只嗷嗷叫的箱子穿過火車站廣場。廣場上全是人。

大一新生、送行的家長、舉牌的學長學姐、賣地圖的小販、拉客的摩的司機，所有人都在扯著嗓子說話，好像誰聲音大，誰就能在這場混亂中多爭取一點存在感。

空氣里混著汗水味、方便面味、烤紅薯味、以及火車站那種永遠散不掉的鐵銹味，共同構成了一種獨屬于九月初的中國式嗅覺記憶。

我一邊走一邊仰著脖子找“林城大學”的牌子。胸口那張紙片被汗浸濕了一個角，圓珠筆寫的“數計學院”四個字微微洇開，其中“院”字的左耳刀旁和右邊部分分得越來越開，眼看就要變成“數計學完”了。

這四個字是老姐寫的。昨晚她拿著圓珠筆趴在桌上寫了五遍，每一遍都覺得不夠工整，最后選了相對最不丑的那張，用納鞋底的粗針縫在我T恤上。

縫的時候我抗議了三次。

第一次是說“我自己會縫”，她說“你縫的那個線走不了三步就開”。

第二次是說“能不能用別針”，她說“別針扎肉”。

第三次是說“別人會笑話我的”，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說：“誰敢笑話你，你就告訴他，這是我奶奶縫的?！?/p>

她就是這樣的人，從不說什么“我為你付出了多少”之類的話，她的付出全都是行動。

老姐大我五歲，學的會計專業，本來有機會留在大城市，最終還是選擇回到朗水，和朋友合伙開了一間小超市。她本想利用閑暇時間準備考編，但幾乎沒有閑暇。

家里出變故以后，她從大一開始就一邊讀書一邊賺錢，還要供我上學。我沒什么能回報她的，唯一能做的就是考上一所好大學。

好吧，林城大學也不算多好，但至少在省內還說得過去。

“到了學校給我打電話。”老姐早上送我到汽車站的時候只說了這么一句。沒有擁抱，沒有眼淚，更沒有“舍不得你”之類的煽情臺詞。

她說完就轉身走了，走路的步伐很快，背影看起來很瘦。

03

迎新點在一片遮陽棚下面。各學院的棚子一字排開，紅的藍的白的，像一排不太整齊的牙齒。林城大學的棚子是藍色的，上面掛了一條橫幅，寫著“熱烈歡迎2008級新同學”。

橫幅大概是去年的，因為“2008”的“8”字明顯是用紅紙貼上去的，底下的“7”字還隱約能看見。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攔住了我。他先看了看我胸口的牌子，嘴角抽了一下。

“數計學院的？”

“嗯。”

“你這牌子……”他推了推眼鏡，“很有特色?！?/p>

我低頭看了看“數計學完”四個字，覺得解釋也沒用，就不解釋了。

“來，填寫信息?！?/p>

桌子后面坐著兩個人。一個男生趴在桌上睡覺，頭埋在胳膊里，只能看到一蓬亂糟糟的頭發。一個短發女生正在玩手機，翻蓋的諾基亞，按鍵按得飛快，表情專注得像在批閱奏折。

短發女生叫吳佳佳，文新學院的，三天前她還和我一樣是新生，被接她的學長抓來打雜，還是跨學院幫忙。

我們熟了之后，她每次提起報到日都會嘆口氣說：“那天迎新我接了一百多號人，帥哥含量約等于零。”然后看一眼我，補充一句：“你也就算個及格線吧?！?/strong>

“叫什么？”吳佳佳翻著花名冊。

“陳燃?！?/p>

“陳燃陳燃……”她的手指在紙上劃拉，“找到了。三號樓502，八人間?！彼龔淖雷拥紫旅鲆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抬頭看了我一眼。

這一眼大概持續了三秒鐘。這三秒鐘里她的表情，經歷了從公事公辦到若有所思的變化。

“你是朗水來的？”

“嗯?！?/p>

“我們寢室有個女生也是朗水的，”吳佳佳往身后文新學院那輛大巴的方向指了指，“叫尹雪，你認識不？”

我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心臟漏跳了一拍。然后心臟開始加倍補回來，跳得又重又快，像有人在胸腔里敲架子鼓。

“不認識?！?/p>

這三個字我說得非常穩。聲調平穩，表情自然，沒有任何破綻。

事實上，我應該算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尹雪的人之一。

我知道她笑起來右邊嘴角比左邊高一點點，緊張的時候會咬筆帽，喜歡檸檬味的一切。

我知道她高一那年冬天穿了一件紅色羽絨服從學校走廊走過去，那個畫面我在腦子里重播過300多遍。我知道她的第一志愿就是林城大學，所以我來到了這里。

但我確實不認識她。因為“認識”是雙向的，你認識一個人，那個人也得認識你。如果只是你單方面地觀察了一個人三年，那不叫認識。

那叫什么？我后來遇到一個人，一句話就戳破了我這點心事——“你這是把別人當圖騰?！?/p>

04

大巴車上坐了大概三十來個人。我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那只嗷嗷叫的箱子塞到座位底下。

旁邊很快坐下來一個人，看起來很壯實，比這一車人都老成些。

“同學，你哪個學院的？”他一邊問一邊從包里掏出一包薯片，撕開，動作行云流水。

“數計學院。”

“我也是！”他一拍大腿，那個力度大概能拍死一家子蚊子，“我叫韓旭，林城本地的。以后有啥不知道的問我，這一片我熟。你叫什么？”

“陳燃?！?/p>

“好名字，”他把薯片袋往中間遞了遞，“來，吃?！?/p>

我猶豫了大概零點五秒，伸手抓了兩片。老姐從小教育我，不要隨便吃陌生人的東西。

“我跟你說，”韓旭嚼著薯片，像嚼著人生的智慧，“咱倆以后肯定是好兄弟?！?/p>

“怎么看出來的？”

“直覺。”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這人直覺很準?！?/p>

后來我發現，韓旭的直覺確實很準。他能直覺到輔導員哪天來查寢，直覺到食堂哪天有糖醋排骨，直覺到哪個女生對他有好感。

當然，第三個直覺經常不準。

05

車窗外，另一輛大巴正緩緩駛出停車場。車身上貼著“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的紅條幅。

然后我看見了尹雪。

她從車門下來，大概是去放行李。白色短袖，馬尾辮，拖著一只粉色的小行李箱。她側過頭和身后的人說了句什么，然后笑了起來。

那個笑容和高二那年我隔著走廊看到的一模一樣。時間在她身上好像沒怎么起作用，她還是那個站在樓梯拐角、從我身邊走過的女生，身上帶著某種我說不清楚的東西。

她和人說話時總習慣微微欠一點身，笑起來眼尾彎成柔和的弧度，目光卻輕輕落在對方肩后的位置，沒有落定在任何人身上。像廣場上空飄著的云，看著很近，伸手卻碰不到。

我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大概十秒鐘。韓旭在我旁邊說了什么，我一個字沒聽進去。

然后我做了一個決定。

這個決定做得很突然。大概就像一個人站在跳水臺上，知道自己應該跳，也知道跳下去水會很冷，但身體已經往前傾了。

理智來不及叫停，人就出去了。

“我去下廁所。”我對韓旭說。

“車馬上開了。”

“很快。”

我站起來，穿過車廂中間的過道，踩了兩個人的腳，說了兩聲對不起，然后在司機關門前的一瞬間跳下了車。

廣場上人還是很多。我在人群里穿過去，一邊走一邊在心里給自己打氣。陳燃，你是一個大學生了，應該大大方方地走過去，說“同學你好，我也是朗水一中的，你還記得我嗎”，這很難嗎？

這句話有哪個字是需要查字典才能說出來的？沒有，全都是常用字。

我把這句話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走到了尹雪面前。

她正在把行李箱往大巴的行李艙里放。我站在她身后大概兩米的地方，深吸了一口氣。

“尹雪?！?/p>

聲音發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嚇了一跳。那聲音又干又澀，像是很久沒用的收音機突然被擰開了。但音量是夠的，她聽到了。

她轉過身來，看著我。

那一刻我的大腦一片空白，之前演練了三遍的話術一個字都想不起來了。

她看著我，禮貌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好看，但也僅僅是好看而已，像你在街上遇到一個陌生人，你對他笑一下，表示我沒有惡意，然后擦肩而過，這輩子不會再想起這個人的臉。

“同學，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06

如果我的人生是一部電影，那么在這個時刻，導演應該會給一個特寫。

我臉上的表情、攥緊的手、身后廣場上人來人往的虛化背景，配上某首傷感的背景音樂，讓觀眾感受到這個男生心碎了的信息。

但現實不是電影?，F實是，我站在林城火車站廣場上，背后是烤紅薯的爐子和拉客的摩的，旁邊有人用方言大聲打電話，空氣里飄著一股下水道返潮的味道。

沒有特寫，沒有背景音樂，沒有任何人來烘托我的悲傷。

她不記得我。對她來說，我只是一個在火車站遇到的、有點眼熟但想不起來的陌生人。

“應該沒有，”我聽見自己說，“可能我長得比較大眾臉?！?/p>

尹雪又笑了一下，那個笑里帶著一點歉意，像是餐廳服務員告訴你“不好意思，這道菜賣完了”的那種客氣而疏離的歉意。

“不好意思啊，可能我記錯了?！彼D身對身后的吳佳佳說，“走吧?！?/p>

吳佳佳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胸口“數計學完”的牌子上停了一秒，然后跟著尹雪上了車。

車門關上了，大巴發動了。尾燈亮了一下，然后匯入車流，往大學城的方向開走了。

我一個人站在廣場上，站了很久。久到旁邊的烤紅薯大叔用同情的語氣問我“小伙子，要不要來個紅薯”。

我搖了搖頭，然后慢慢走回自己那輛大巴。

韓旭看到我上來，說：“你去廁所這么久？車都要開了?！彼吹轿业哪樕?，停了一下，然后從包里掏出一包新的薯片，撕開，放在我面前。

“番茄味的，這個味道比烤肉的好吃?！?/p>

我說了聲謝謝，吃了一片。

07

那時候我還不懂什么叫錯過。

十八歲的我只覺得，這是天底下最讓人泄氣的事。比考砸了最重要的模擬考泄氣，比被班主任揪去辦公室訓話泄氣，比老姐發現我偷拿她的圓珠筆在草稿本上亂寫還泄氣。

我花了三年時間悄悄跟在一個人身后，攢了一肚子沒說出口的話，真的走到她面前，才發現我們之間連“認識”都算不上。

風卷著烤紅薯的熱氣吹過來，混著廣場上的塵土味，嗆得人鼻子有點發緊。我站了很久，直到烤紅薯大叔第三遍偏頭問我要不要來一個，才搖了搖頭往回走。

回學校的路上，韓旭一直在講他表哥的火鍋店。他說那個毛肚涮十秒剛剛好，蘸水里一定要加折耳根，不然不是正宗林城味。

我聽著，偶爾點頭，偶爾說一句“是嗎”。

大巴車開進學校大門的時候，我看見了那條橫幅：“熱烈歡迎2008級新同學”。

2008這一年，后來被反復提起。雪災、地震、奧運、神七。但對于此刻的我來說，2008只意味著一件事：我上大學了。

我來到陌生城市，和尹雪上了同一所大學，從數計學院走到文新學院，快走的話只要五分鐘。

但距離從來不是用分鐘來算的。

有些人就算你能走到她面前，也走不進她眼里。你走了兩千公里也好，走了三年也好，在她那里，你只是一個看起來面熟的陌生人。

08

宿舍比我想象中舊。

三號樓，五樓，502，好在八人間只住4個人。樓道里有一股說不清楚的味道，像是拖把漚出來的霉味，混著洗衣粉和某種清潔劑，還有一絲隱約的腳臭。

我拖著那只嗷嗷叫的箱子走進502的時候，韓旭已經到了，得知我們是室友，他表現得很興奮。

他的床位是靠窗的下鋪，宿舍唯一的下鋪。我在他對面的上鋪。

韓旭指了指我的床位：“視野開闊，通風良好。”

“就是上下床不太方便。”

“那正好鍛煉身體嘛。”

韓旭的邏輯就是這樣，任何劣勢都可以被他轉化成優勢，他后來用這個能力幫了很多人。

別人失戀，他說“失戀好啊，失戀是男人成長的加速器”。別人掛科，他說“掛科怕什么，補考過了就是英雄”。別人賬號被盜，他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重新練一個更牛的”。

雖然這些安慰的話大部分都沒什么實際用處，但你不得不承認，有個人在你身邊說這些話，你不會更難過，只想抽他。

寢室里還有一個瘦高個，靠窗上鋪，戴著耳機，面前擺著一臺筆記本電腦，屏幕上花花綠綠的，一個小人在跑來跑去。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偶爾壓低聲音罵一句，表情非常投入，對外界發生的一切完全不在意。

韓旭小聲說：“那是顧一鳴，我來的時候他就在打了，跟我點了個頭，至今沒說過第二句話?！?/p>

我走過去，站在顧一鳴的床下，仰頭看了看他的屏幕。

“魔獸世界?！表n旭在身后用解說員的語氣說，“我表哥也玩這個，聽說很燒錢。”

顧一鳴聽到了，眼睛沒有離開屏幕，但嘴角動了一下。那個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揣摩了很久。

是“你表哥玩得肯定沒我好”的輕蔑，還是“終于有人懂我在干什么了”的欣慰，抑或只是一個游戲宅被提到愛好時的下意識反應。

后來我和顧一鳴熟了之后問他，他說：“我當時在想，這哥們兒嘴真碎，太吵了。”

行吧。

第三個室友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推門進來，動作很輕，像是怕吵到人。他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領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顆，像是來參加面試而不是來上大學的。他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面是一支牙刷和一塊香皂。

他的聲音不大，帶著很重的口音：“你們好，我叫劉家坤?！?/p>

韓旭熱情地迎上去：“韓旭！”

阿坤握了握韓旭的手，然后看向我。

“陳燃?！?/p>

“陳燃?！彼貜土艘槐?，像是在記住這個名字。然后他看了看自己的床位——靠門的上鋪，離燈最近，離窗最遠，是整個寢室最差的位置。

他沒有任何不滿的表情，只是把塑料袋放在床上，開始鋪床單。

動作很慢，很仔細，四個角對齊了床墊的四個邊，一絲不茍。

09

躺在陌生的上鋪，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我開始胡思亂想。想家、想老姐、想一個記不住我的人。

阿坤輕手輕腳地洗漱完，在黑暗中摸索著爬上他的上鋪。顧一鳴的電腦屏幕終于暗了下去，整個人縮進被子里，只能看到一撮頭發從被沿支棱出來。

走廊里有人在放歌，是今年最火的那首《北京歡迎你》。音量不大，但旋律穿過門縫飄進來，在黑暗里輕輕回蕩。

“我家大門常打開，開放懷抱等你”——這句歌詞今年被放了無數遍，放到后來全國人都會唱了。

但此刻我聽著，忽然覺得這首歌寫得真好。它說的不是北京，它說的是每一扇門，每一個迎接新生的地方，每一段即將開始的、未知的人生。

窗外有蟲鳴，遠處有火車汽笛的聲音。林城的夜晚不算安靜，但有一種粗糙的真實感。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老姐的短信。

“還習慣不？”

我打了三個字：“挺好的?！?/p>

發送完我合上手機，閉上眼睛。

下鋪的韓旭打了個哈欠：“陳燃，睡了沒？”

“沒?！?/p>

“想什么呢？”

“沒什么?！?/p>

他翻了個身：“哦，明天開學第一天，別遲到?！?/p>

“嗯?！?/p>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你是不是看上那個女生了？就是那個文新學院的。”

我沒說話。

他打了個哈欠：“沒事，不想說就不說，反正我跟你說，來日方長?！?/p>

10

“來日方長”這四個字，18歲的我并不完全懂。

我不知道“來日”是哪天，也不清楚“方長”有多長。我只知道今天已經足夠漫長。

但后來我慢慢懂了。

你今天在這間寢室里遇見的人，會在未來四年里和你一起喝酒、一起曠課、一起在網吧熬通宵、一起在天臺上聊到天蒙蒙亮。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只是重逢的意義，從來不在于對方是否記得你。而在于，你還記不記得自己當初為什么出發。

我記得，我想她遲早也會記得。

就算不記得，也沒關系。

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