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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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瓷勺磕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我手里的飯勺沒停,又給對面的碗里壓了一勺米飯,壓得很實。陳慧娟坐在斜對面,正用公筷給她兒子夾紅燒肉,筷子在盤子里翻了三下才挑出一塊肥瘦相間的,小心翼翼地擱到碗頭上。
“媽,enough!”
那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整桌人都聽見。我外甥林嘉遠皺著眉頭把碗往前一推,筷子啪嗒一聲擱在桌上,側過頭去用英文嘟囔了一句。
聲音很輕,但每個音節都清清楚楚。
我姐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像是被人用膠水定住了嘴角。她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伸手去夠那張被推開的碗。
“嘉遠你好好說話,小姨給你盛的飯呢。”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那種我在無數個家庭調解現場聽過無數遍的語氣,哄著,求著,怕鬧起來。
林嘉遠翻了個白眼,把自己那部最新款的手機屏幕摁亮,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劃拉,仿佛這張飯桌上的一切都跟他沒有任何關系。
我把飯勺擱回電飯煲里,擦了一下手,側過頭看著陳慧娟。
“姐。”
她抬起頭來。
我笑了一下,聲音輕得像是跟她聊今天菜市場的排骨多少錢一斤。
“就這素質,我那份遺囑得改改了。”
陳慧娟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一根滾到了紅燒肉的盤子里,一根滾到了地上。
林嘉遠還在低頭刷手機,嘴里嚼著口香糖,右耳塞著一只藍牙耳機。十七歲的少年肩膀很寬,穿著一件兩千多的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塊我看著眼熟的表。
那塊表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
此刻表盤上沾了一滴紅燒肉的油漬,他也沒擦。
餐廳里的燈很亮,照得每個人臉上的毛孔都清清楚楚。墻上掛著我媽走之前繡的那幅十字繡,紅色底布上繡著一個大大的“家和萬事興”,繡線有些舊了,邊角微微泛黃。
陳慧娟盯著我,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我端起自己那碗飯,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了起來。
01
三年前我媽走的時候,是我一個人在病床前守了七天七夜。
那七天里陳慧娟來過兩次。一次是手術簽字,她簽完就走了,說公司有事。第二次是帶著林嘉遠來的,十二歲的林嘉遠捂著鼻子站在病房門口,說了句“好臭”,然后死活不肯進來。
我媽那會兒插著胃管,說不出話,只是看著門口的方向,眼角一直往外滲淚。
我拿棉簽蘸了溫水給她潤嘴唇,她費了很大力氣抬起手,在我手心里畫了一個字。
我沒認出來。
她又畫了一遍。
是一個“妥”字。
當時我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只覺得她手指的力氣小得像是風一吹就會散。第二天凌晨她走了,我握著她的手,那只手已經涼透了,掌心還維持著一個微微蜷縮的弧度。
遺囑是我媽走之前三個月立的,在公證處辦的,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市區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歸我,存款對半分。房子是我媽的名字,她這輩子最大的財產就是那套老房子,地段好,周邊有學區,估值差不多三百萬出頭。
陳慧娟為這事鬧了大半年。
她在家庭群里發過小作文,也單獨找過我幾回,紅著眼眶說媽偏心,說她這么多年在外面打拼不容易,說她一個人帶孩子的苦。我翻出這些年給媽買藥的單據,給她交住院費的轉賬記錄,一筆一筆截了圖發過去。她半天沒回消息,第二天清早回了一句:我是親女兒,我怎么可能不心疼媽,我只是太忙了。
我回了兩個字:明白。
然后我退出了那個家庭群。
那之后我跟陳慧娟的聯系就淡了。過年她發條祝福消息,我回個表情包。偶爾在親戚的飯局上碰面,彼此客客氣氣地點頭,像兩個不太熟的同事。
直到兩個月前,她突然給我打電話,聲音里帶著哭腔。
“小妹,姐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她老公林志國去年跟人合伙做生意被人坑了,合伙人卷款跑了,留下一屁股債。追債的人找上門,兩口子把能賣的都賣了,車賣了,理財產品贖了,最后就差這套房子了。
“我跟志國商量過了,”她在電話里說,“我們想把嘉遠送回來讀書,他在那邊適應得也不好,語言關過了但跟同學處不來,天天跟我鬧。我就想著,讓他先回來,在咱媽那套房子里住,反正你也一個人,學區也好……”
我當時正在律所寫一份起訴狀,手指停在鍵盤上,看著屏幕上她發來的那一長段話。
“住多久?”我問。
“就……過渡一下。等志國那邊緩過來,我們就接他走。”
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第二天陳慧娟帶著林嘉遠出現在我家樓下,拖著一只巨大的行李箱,林嘉遠站在她身后,穿著那件兩千多的衛衣,腳上一雙限量款球鞋,整個人像是剛從雜志封面上裁下來的。
陳慧娟瘦了很多,顴骨凸出來,眼睛底下兩團烏青,像是好幾天沒睡覺。她攥著我的手說了一堆話,什么“還是自家人靠得住”“等姐緩過來一定好好謝你”之類的。我聽著,沒插嘴。
最后她掏出手機給我轉了八千塊錢,說是嘉遠這幾個月的生活費。
我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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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林嘉遠住進來第一個星期,還算安靜。
每天放學回來就把自己關在客房里,門一鎖,戴著耳機打游戲,英語混著臟話往外蹦。吃飯的時候出來端碗,吃完了碗往水池里一放就回房間,偶爾說一句“謝謝小姨”,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課文。
我在律師事務所干了八年,從實習律師做到合伙人,每天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最擅長的就是從細節里看人。林嘉遠這個孩子,禮貌是有的,但那是訓練出來的禮貌,跟他身上那件兩千多的衛衣一樣,是穿給別人看的東西。
從第二周開始,問題一件一件往外冒。
先是物業打電話來,說我們家半夜有重物砸地的聲音,樓下老太太已經投訴了三次。我敲開他房門,他光著腳站在門縫后面,耳機掛在脖子上,說他在做運動。我說做運動可以,不要在半夜做。他聳了聳肩,說時差還沒倒過來。
然后是學校。班主任給我打電話,說林嘉遠上課全程戴耳機,作業連續三天沒交,英語老師點名讓他回答問題,他站起來用英語跟老師說“這個答案你不會想聽的”。班主任的語氣很克制,但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針。
那天晚上我找他談。他坐在沙發上,一條腿搭在扶手上,手機橫屏打著游戲,眼睛沒離開屏幕。
“學校不是加拿大,有校規。”我說。
“uh huh。”
“把手機放下。”
他手指在屏幕上又劃了兩下,才不情不愿地鎖了屏,仰起頭看我。那個表情我見過太多,是那種“我知道你要說什么但我不在乎”的表情。
“小姨,你又不是我媽,管那么多干嘛。”
我愣了一下,不是因為這句話有多過分,而是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異常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沒有任何情緒。他跟陳慧娟視頻的時候我也在場,他媽在那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他這邊面無表情地刷著手機,偶爾抬眼說一句“知道了”。
那時候我心里就冒出一個念頭。
這孩子對他親媽都這樣,對我能好到哪兒去。
但今天這頓飯不一樣。
03
飯桌上的氣氛從我說完那句話開始就變了。
陳慧娟把掉在桌上的筷子撿起來,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指在發抖。她給林嘉遠夾的那塊紅燒肉還擱在碗頭上,油已經凝固了,凝成一層薄薄的白膜。
“小妹,嘉遠他不是那個意思……”
“他說的那個詞,姐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嗎?”我看著陳慧娟。
她張了張嘴,臉上浮出一種我說不清楚的表情,羞愧、惶恐、還有一點討好的笑,那笑堆在臉上堆得太多,看起來像是要哭。
林嘉遠終于摘下了那只藍牙耳機,皺著眉看看他媽又看看我,像是剛剛意識到飯桌上的氣氛不太對。但他什么都沒說,只是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抱起胳膊往后一靠。
那姿態明明白白告訴所有人:我不在乎。
“遺囑的事……”陳慧娟咽了口唾沫,手指絞在一起,骨節發白,“小妹,那遺囑的事咱們不是說好了嗎,嘉遠就住幾年,等他爸那邊……”
“姐,我改遺囑跟嘉遠住不住沒關系。”
我看著她,聲音很平。
“我是在想,媽留給我這套房子,當初你在家族群里說的話你還記得嗎?你說媽偏心,說這房子按道理應該一人一半。”
陳慧娟不說話了。
“你說得對,”我說,“所以我該給誰就給誰,不該給誰就不給誰。”
林嘉遠聽到這里突然笑了一聲,很輕,鼻子里哼出來的那種笑。他歪著頭看陳慧娟,用英語說了一句話,語速很快,帶著加拿大那邊特有的吞音。
我沒有完全聽懂,但我聽懂了一個詞。
大概是說他媽在“乞討”。
陳慧娟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不是生氣,是那種被人當眾把遮羞布扯下來的難堪。她的手撐在桌沿上,指節發白,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東西,肩膀塌下去一截。
我看著林嘉遠。
他也在看我,嘴角還掛著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十七歲的男孩子,覺得全天下都是傻子,覺得一切規則都管不到他頭上,覺得他生來就該被所有人捧著慣著。
“嘉遠,”我把碗擱下來,“你剛才說你媽在干什么?”
他眼睛閃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聽懂了一部分。
“沒有,小姨你聽錯了。”
“是嗎。”
我站起來,從包里拿出手機,當著他們母子的面撥了一個號碼。
“喂,劉律師,是我。我那份遺囑的補充條款,我之前跟你提過的那個……對,你明天幫我把稿子擬出來。”
陳慧娟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
“小妹!你到底要干什么!”
她眼眶紅了,是真的紅了,不是裝出來的那種。她看看林嘉遠又看看我,嘴唇哆嗦著,像是有一肚子話堵在嗓子眼里,一個字都倒不出來。
“姐,”我把手機收起來,“我從頭到尾沒說過要讓嘉遠走。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媽當年在我手心里寫了一個字,我一直沒告訴你。”
陳慧娟愣住了。
“她寫了一個‘妥’字。”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餐廳里的燈光打在陳慧娟臉上,把她臉上的每一條細紋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站在那里,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一動不動。
林嘉遠終于把腿從椅子上放下來,第一次認真地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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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媽寫那個“妥”字的時候,我以為是讓我把后事辦妥當。
后來我查了“妥”字的釋義,從爪從女,本義是安定、安穩。爪是手爪,是抓持。女是女子,是女兒。
有女兒抓持則安穩。
我媽一輩子生了兩個女兒。大女兒嫁去了加拿大,一年到頭見不到兩次。小女兒守在她身邊,陪她走完了最后一段路。她走之前在我手心里寫了一個“妥”字,究竟是在夸我讓她走得安穩,還是在告訴我別把東西給那個不會接住的人,我已經不想去猜了。
但今天晚上,我看著陳慧娟站在餐桌對面,看著她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的樣子,看著她兒子坐在一旁翹著腿看戲的樣子,突然覺得那個字的意思變得無比清晰。
陳慧娟沒接住。
她接不住我媽的遺囑,接不住這套房子,更接不住她兒子。
“嘉遠,”我轉向那個男孩,“你媽為了讓你住進來,給我轉了八千塊錢。你知道她現在住的地方房租多少錢一個月嗎?”
林嘉遠沒說話。
“一千五。隔斷間,沒有窗戶,跟四個人共用一間衛生間。”
陳慧娟猛地轉過頭去,不看我,也不看她兒子。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沒有發出聲音。
“你身上這件衛衣,”我的目光落在他袖口上,“兩千三。去年你生日我送你的那塊表,我現在看還戴在你手上。你跟我說你在學校吃不好睡不好,你媽心疼得整宿睡不著覺,但你給她打過一個電話嗎?主動打過嗎?”
林嘉遠的喉結動了一下。
餐廳里安靜得只剩下墻上那口老鐘的走針聲,咔嗒,咔嗒,咔嗒。那口鐘也是我媽留下的,走了二十多年,從來沒停過。
“我沒想趕他走。”我重新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已經涼透了的青菜,慢慢嚼碎了咽下去,“但遺囑的事我想了很久了。”
陳慧娟轉過身來,臉上的妝已經花了一片。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木頭。
“小妹,是我沒把嘉遠教好。姐求你,別……”
“我說了,跟嘉遠沒關系。”
我看著她的眼睛。
“姐,媽當年為什么把房子給我,你心里不清楚嗎?那半年她住院,你回來看過她幾次?你給她打過幾個電話?嘉遠現在住在我家,你想讓他過得好,我理解。但是你今天讓他回來,是因為你管不了他了,還是因為你終于發現他需要有人在旁邊看著?”
陳慧娟的臉一寸一寸地白了。
“他爹欠了一屁股債跑沒影了,你把所有東西都賣了填窟窿,現在你連自己都養不活,你拿什么養他?”我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份法律文書,“我收留嘉遠,是看在媽的面子上,也是看在你是我姐。但你說讓我等他爸緩過來……”
我放下筷子。
“他爸緩不過來的。你心里比誰都清楚。”
這句話像是最后一根稻草。陳慧娟踉蹌著往后退了一步,小腿撞在椅子上,整個人晃了晃,伸手扶住桌沿才沒倒下去。
而林嘉遠。
林嘉遠把手機拿起來,鎖了屏,放進了口袋里。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陳慧娟身邊,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個孩子主動碰他媽。
05
當天晚上陳慧娟沒走。
我把客房讓給她睡,林嘉遠抱了床被子出來,往客廳沙發上一鋪,整個人窩在里面,戴著耳機不知道在聽什么。陳慧娟站在客房門口看了他一會兒,回頭看了看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
我說:“明天再說吧。”
關了燈,躺回自己床上,盯著天花板。手機亮了一下,是劉律師發來的消息,問我遺囑補充條款的具體內容想怎么定。
我沒回復。
翻了個身,想起我媽走那年冬天的一件事。那天晚上我媽發高燒,我背著她下樓打車去醫院,樓道里的燈壞了兩層,我一只腳踩空,整個人跪在了臺階上。我媽趴在我背上,燒得迷迷糊糊的,嘴里翻來覆去只念叨一個名字。
是陳慧娟的小名。
她清醒的時候從來不說想她大女兒,打電話的時候也總是那幾句“沒事沒事”“你忙你的”。但燒到四十度的時候,她腦子里那個閘門就松了,一聲一聲地叫,叫得我心里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樣。
我跪在臺階上緩了好一會兒,小腿上磕破了一塊皮,血順著腳踝往下淌。我媽的額頭貼在我后頸上,燙得像一塊剛從火里夾出來的鐵。
那天晚上的事,我從來沒跟陳慧娟說過。
我覺得沒必要。
但現在我躺在床上,聽著客廳里林嘉遠翻身的動靜,聽到他起身去廚房倒水,路過客房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然后推開門,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又輕輕帶上了門。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廚房里飄出一股煮泡面的味道。
林嘉遠站在灶臺前面,手里拿著一雙筷子,正在鍋里攪。他回頭看見我,眼神有點不自然,動作明顯慢了半拍。
“煮多了,”他說,“小姨你吃不吃?”
我看了一眼鍋里的面,又看了一眼餐桌上已經擺好的三副碗筷。
陳慧娟從客房出來,頭發亂糟糟的,眼睛腫著,看到廚房里的場景也愣了一下。林嘉遠把煮好的面分到三個碗里,端到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低著頭開始吃,全程沒看我們任何一個人。
那碗面煮得軟爛,湯底是方便面調料兌的,咸得要命。
但我跟陳慧娟都吃完了。
吃完面林嘉遠站起來收拾碗筷,動作很慢,碗沿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響聲。他把碗放進水槽里,擰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沖在碗壁上,沖了好一會兒。
然后他轉過身來,看著陳慧娟。
“媽,你別給我轉錢了。”
陳慧娟愣住了。
“你的錢你自己留著,換個好點的地方住。”他的聲音很悶,像是在嗓子眼里滾了好幾圈才滾出來,“我在這邊……我自己能行。”
陳慧娟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不是那種隱忍的、無聲的流淚,是那種把臉埋進手掌里,肩膀抖得停不下來,整個人蜷成一團的哭法。她哭了很久,哭到林嘉遠走過去,笨拙地把手放在她背上,像是不知道該用什么力道,就只是那么放著。
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湯喝完,站起來去了陽臺。
陽臺外面是小區的中庭,幾個小孩在滑梯上爬上爬下,笑聲隔著玻璃傳過來,又輕又遠。我媽以前最喜歡站在這個位置,她說這里能看到整個小區的熱鬧勁兒。
我掏出手機,給劉律師回了一條消息。
“補充條款先不擬了。我把整體方案調整了一下,你下周一幫我重新起草。”
然后我劃開通訊錄,翻到一個很久沒聯系過的號碼。那是我一個同學,在市里最好的私立中學當副校長。我上個月就問過她轉學的事,她說可以幫忙,讓我把材料發過去。
我一直沒發。
因為我一直在等一個理由。
現在理由到了。
我把材料打包發了過去,關上手機,重新推開陽臺的門。客廳里陳慧娟已經不哭了,正拿著紙巾擦臉,林嘉遠坐在她旁邊,手里端著一杯水,臉上沒有什么表情,但他把水杯遞過去的時候,手很穩。
“姐,”我靠著門框,“下周我打算讓嘉遠轉學。轉去實驗中學,寄宿制的。周末回來住我這兒。”
陳慧娟抬起頭看我。
林嘉遠也抬起頭看我。
“那邊的學費不用你操心,我來出。”我走過去坐在他們對面,“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陳慧娟的聲音還是啞的。
“嘉遠,你把那塊表摘下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塊表,愣了一下。
“你把它放在你媽那兒。等你能自己掙錢了,自己再買一塊新的。這塊是別人送的,不算是你自己的東西。”
林嘉遠沉默了幾秒鐘。然后他解開表扣,把那塊表摘下來,放在茶幾上。表盤朝上,秒針還在走,一格一格地跳,發出細碎的機械聲。
他站起來,把那塊表拿起來,放進了陳慧娟的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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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媽去世三年后的清明節,我帶林嘉遠去給她掃墓。
那天下著小雨,墓園里的石板路被雨水淋得發亮,兩旁的松柏被風吹得沙沙響。林嘉遠打著一把黑傘走在我旁邊,步子比我快半個身位,傘面始終偏向我這邊。
他在實驗中學讀了一年多了,瘦了一些,黑了一些,手腕上空空的,校服袖子上沾了一塊鋼筆水,沒洗掉,也不在意。
墓前已經放了一束花。
是白菊,花瓣上還掛著水珠,新鮮的。花束下面壓了一張紙條,被雨水洇濕了一部分,墨跡有些化開,但字還能認出來。
“媽,我回來了。女兒慧娟。”
我把帶來的水果擺好,點了三炷香,插在香爐里。青煙在雨幕里散得很快,像是一縷一縷被風吹散的線頭。
林嘉遠站在我身后,撐著傘,安靜地看著墓碑上我媽的照片。那張照片是我選的,是媽六十歲那年生日拍的,她穿著我買的那件藏藍色開衫,笑得很淡,嘴唇微微抿著,像是藏著什么話沒說出口。
“小姨,”林嘉遠突然開口,“外婆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雨滴打在傘面上,噼里啪啦地響。
我想了一下,說:“你外婆是一個會把好吃的都留到最后一口再吃的人。”
林嘉遠沒說話,但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香燒到一半的時候,我的手機震了一下。是陳慧娟發來的消息,一張照片,拍的是溫哥華一家華人超市的貨架,上面整整齊齊地擺著老干媽和康師傅方便面。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這邊能買到,下次我寄一箱回來。嘉遠愛吃。”
我笑了一下,把手機遞給林嘉遠看。他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但他把手機拿過去,放大照片看了好一會兒,然后還給
我。
“走吧,”我把雨傘往他那邊推了推,“雨大了。”
往回走的路上,他忽然問了我一個問題。
“小姨,你之前說的遺囑……”
“改了。”
他腳步頓了一下。
“但不是因為你,”我撐著傘走過一個水洼,“是因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你外婆當年在我手心里寫那個字,不是讓我替她守住什么東西。她是讓我自己穩住了。”
林嘉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把傘往我這邊又偏了偏。
他的右肩淋在雨里,校服顏色深了一大片。
07
當天晚上回到家,我接到了陳慧娟打來的視頻電話。
她那邊是凌晨四點多,窗簾沒拉嚴實,透進來一線灰藍色的光。她應該是失眠了,眼睛底下兩團烏青比在國內的時候還重,但整個人的狀態不太一樣了。說不清哪里不一樣,可能是眉心的那個結松了一些。
“嘉遠今天跟我視頻了,”她說,“主動打的。”
“說什么了?”
“什么也沒說。”她笑了一下,“就是讓我看看他宿舍什么樣,給我看了他的成績單,說數學拿了B。B啊,他在加拿大最好的時候也才C減。”
我把手機靠在茶幾的水杯上,一邊拆快遞一邊聽她說。
“小妹,”她忽然換了個語氣,“你那份遺囑……”
“你還在惦記這個?”
“不是。”她頓了頓,“我是想說,你不用給嘉遠留什么。我上個月把那個隔斷間退了,換了個單間,有窗戶的。我現在打兩份工,白天在超市收銀,晚上給人做賬。慢慢攢,總能攢出來。”
我拆快遞的手停了一下。
“林志國那邊呢?”
“離了。”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今天超市的白菜漲了兩毛錢,“協議上個月剛簽完。他欠的債他自己還,跟我沒關系了。”
我放下剪刀,把手機拿起來看著屏幕里的她。她瘦了很多,顴骨和下頜骨的輪廓都變得更加清晰,反而比前幾年看起來年輕了。那種一直在往下墜的、拖著她往下墜的東西,好像突然之間被切斷了。
“姐。”
“嗯?”
“你當年在家族群里說媽偏心,說的是真心話還是氣話?”
她沉默了幾秒鐘。窗外那線灰藍色的光慢慢變亮了一點,把她半張臉照得柔和了一些。
“都是。”她說,“一半是真心覺得媽偏心,一半是氣自己沒本事。氣自己留不住志國,管不住嘉遠,連自己的媽都照顧不上。人最生氣的時候,往往氣的不是別人,是自己。”
我沒接話。
“小妹,我后來想過很多次,如果當年媽住院那半年是我在身邊,我能不能做到你那樣。”她搖了搖頭,“我做不到。我這個人一輩子都在指望別人兜底,指望志國,指望你,指望媽。現在想想,媽把房子給你,不是因為偏心。”
“那是因為什么?”
“因為你是那個會接住東西的人。”
手機屏幕上的畫面卡頓了一下,信號不太穩,她的臉碎成了幾個模糊的色塊,又重新拼回來。
“行了,你那邊該睡了吧,”我說,“掛了吧。”
“等等。”
她湊近鏡頭,眼睛在灰藍色的晨光里亮了一下。
“小妹,等我攢夠了錢,我回去一趟。咱倆一起去給媽掃個墓。”
“清明不是剛掃過嗎。”
“我說的不是清明節。”她說,“我說的是隨便哪一天。不是什么節日,就是想去看看她。”
我把手機拿近了一些,看著屏幕里她那張跟媽媽有七分像的臉。
“行,”我說,“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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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掛了視頻,我坐在沙發上沒動,看著茶幾上那只拆了一半的快遞盒子。
里面是林嘉遠給我買的生日禮物。他提前一周就寄出來了,特意囑咐我到了生日當天再拆。我提前拆了,這種事我從來不聽小孩子的安排。
是一支鋼筆。不貴,兩百多塊錢的那種,對于一個月生活費只有六百塊的高中生來說,差不多是半個月的伙食費。筆身上刻了兩個字,應該是他在學校旁邊的刻字店里找人刻的,字體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都很用力。
“穩了。”
我看著這兩個字,想到我媽當年在我手心里畫的那個“妥”字,忽然覺得有些東西真的會在一家人之間流轉。不是通過血緣,不是通過遺囑,而是通過某種更慢的、更笨拙的東西。
廚房里的電飯煲嘀了一聲,飯好了。
我站起來去盛飯,走到一半又折回來,拿起手機給陳慧娟發了一條消息。
“你那邊的米好不好吃?聽說加拿大的米不香,要不要我給你寄點過去?”
她的回復來得很快,快得不像是凌晨四點多該有的速度。
“寄。多寄點。這邊的米貴得要死。”
我笑了一下,把手機揣回兜里,走進廚房,打開電飯煲。熱騰騰的蒸汽撲在臉上,米香味在整個廚房里散開。
我盛了兩碗。
一碗給我自己。
一碗放在桌上,那是林嘉遠的位置,他下周周末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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