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正當自慰權，是怎么拿到手的

傳龔自珍曾在杭州魁星閣柱上寫過一副對聯："告東魯圣人，有鰥在下；聞西方佛說，非法出精"。

上聯的意思是告訴孔圣人，我是個單身男人；下聯里的"非法出精"，按學者的解釋，就是佛教對手淫的稱呼。

《西廂記》里也寫過"指頭兒早告了消乏"，說的也是同一件事。龔自珍這人不算稀奇，稀奇的是他把這事寫到了魁星閣的柱子上，唯恐天下不知。

同一時期的英國，莎士比亞在1609年出版了一套十四行詩集，共154首。

前17首是同一個主題——勸一位貴族男青年結婚生子，不要手淫。第4首里寫道："你這樣一個人跟你自己做買賣，豈不是自己敲詐美好的自己嗎？"有學者認為這就是在寫手淫。

當然你也可以自己琢磨他到底在寫什么。但不管怎么琢磨，有一點是確定的：在莎士比亞那個年代，手淫雖然不體面，但也不至于罪大惡極。

1712年，也就是莎士比亞詩集出版一百多年后，倫敦出版了一本書，書名長得嚇人：《手淫；或可憎的自瀆之罪，以及在兩性中產生的嚴重后果，對那些用此種可恥手段傷害自己的人們提出精神以及肉體的忠告，并鄭重勸誡全國的年輕人，無論男女……》。

后面簡稱《手淫》。

《創世記》第38章有個故事：猶大的兒子俄南被父親命令為死去的哥哥留下后代，俄南不愿意，就把種子撒在地上。

上帝因此殺了他。這書里盡數嚇唬手淫的男男女女，告訴他們這是一種病，會導致各種嚴重后果。

這本書的成功立刻引來了模仿者。

大量書名差不多，內容也差不多的書涌向市場，結尾都同樣抄上一大段"手淫會帶來如何嚴重的傷害"的說明，結尾再推銷藥品，價格從7先令到21先令不等。

這些書主要在社會底層流傳。但手淫真正成為整個社會重視的問題，甚至影響國家政策，還得靠真正有影響力的人來完成。

1728年，手淫討論出現在當時的百科全書中。

又過了幾十年，18世紀最著名的內科醫生之一，瑞士人提索（Tissot）寫了一本書，1760年出版，叫《論手淫》。

提索是當時歐洲的醫學權威，他的朋友和病人大多是名流和王公貴族。這本書立刻引起巨大轟動，在18世紀一共出版了130個版本，被翻譯成至少14種語言。

提索聲稱自己只談醫學，不談倫理。

在他看來，手淫不是道德問題，而是一個嚴重的醫學問題，會導致很多疾病。他的書不推銷藥品，開的藥方是"不要亂想，健康生活"——穿寬松內褲，泡熱水腳，不要上奇怪網站之類。

但問題在于，啟蒙時代的醫學不僅僅是醫學。道德的裁判權一部分從教會轉移到了科學手里。

醫生說什么對身體好，什么對身體不好，本身就成了一種道德判斷。

提索之后，盧梭登場了。盧梭在《愛彌兒》里寫了一個沉溺手淫不可自拔的主角艾米爾。

盧梭認為，艾米爾就算找些壞女人做點真的，也還有挽救的可能；但手淫無法擺脫，還會影響人格形成。

他在《懺悔錄》里也記載了自己的手淫經歷。伏爾泰也是類似看法，覺得手淫最大的問題就是太爽了，容易過度。

康德比他們走得更遠。

康德認為手淫是"道德的錯亂"，是"純粹的獸性"。他提出一個問題：一個人可以通過婚姻和另一個人達成協議來滿足欲望，但他能和自己訂立這樣的協議嗎？康德說不能。

在他看來，手淫比自殺性質更嚴重——自殺只是背叛個人生存，而手淫是對種族繁衍的嘲弄。

提索，盧梭，康德，三個人從醫學，教育和哲學的不同角度，共同把手淫釘在了"有害"的柱子上。一個商業項目引發的概念，就這樣統治了之后兩百年的心智。

1793年法國大革命期間，路易十六的王后瑪麗·安托瓦內特被指控教唆年僅九歲的皇太子手淫，上斷頭臺時和叛國罪名并列的就是手淫罪。

狄更斯在《霧都孤兒》里引用了斯威夫特《格列佛游記》里的雙關語玩笑。德國音樂家瓦格納把"猶太藝術存在手淫性質"當作反猶運動的攻擊武器。

1880年布爾戰爭時，英國軍隊征兵有一半人身體不合格，政府認定原因之一就是手淫。

整個19世紀，人們看什么都覺得可能引發手淫——制衣廠的女工操作縫紉機時大腿會摩擦，騎自行車也會摩擦大腿。

同時，治療手淫成為一個巨大的市場：勃起報警器，睡覺專用手銬，反手淫專用床……光在美國就有至少二十個這樣的專利。

那么問題來了：人類手淫了幾萬年，生物學家已經證實猴子和猩猩都會手淫。為什么1712年一本小黃書出版后，歐洲人突然對手淫焦慮了整整兩百年？又為什么到20世紀初，這種焦慮又突然減弱了？

讀這段歷史最讓人感慨的是，手淫的焦慮和另一個東西的焦慮幾乎是同步的——錢。

1712年《手淫》出版前一百年，荷蘭人開始炒股。前八十年，全歐洲都在炒作郁金香，1639年一只郁金香球莖的價格在兩天時間里跌到了原價的百分之五，這就是郁金香泡沫。

前二十年，咖啡館和報紙大規模發展，股市和信貸大量涌現。

1721年，啟蒙三杰之一孟德斯鳩在《波斯人信札》里寫道："在歐洲，這種病癥在蔓延并危及到健康的器官，貪得無厭的強烈欲望侵蝕著每一個人，甚至是最有德性的人都在干這種丟人的事。

"他說的不是手淫，而是泛濫的金融信貸和投機者。當時的精英們發現了一個驚人的相似性：投機者和手淫者玩的是同一種游戲——用幻想代替現實，用虛擬的滿足代替真實的產出。

人們對手淫的焦慮，就是對資本主義早期那種虛擬經濟，信貸擴張，投機泡沫的焦慮的另一種表達。

亞當·斯密說有信用的貨幣是好的，但超發的貨幣是危險的。提索說有節制的手淫多少可以接受，但手淫太爽了無法節制，會導致疾病。

兩人給出的解決辦法也一樣：在現實中保持節制，遠離幻想。從這個角度看，經濟和手淫唯一的區別是——一個是看不見的手干的，一個是看得見的手干的。

正是被比喻成手淫的那種被強烈欲望的經濟形態，最終帶來了工業革命。商品經濟神功大成之后，手淫才部分洗去了污名。

到19世紀末，弗洛伊德學派認為手淫對人格形成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現代醫學已經證明，只要不過度，手淫并不致病，它就是一種正常的生理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