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玉樹靈眸
文 魏懷亮
七月長沙，流火酷暑總與疾風驟雨輪番相伴。昨夜急雨敲窗，今晨漫步出門，撲面清風消解大半暑氣，裹挾著濕潤泥土與草木的清芬。人行步道的地磚縫隙仍留著深淺不一的濕痕，我如常在小區信步，目光隨意掠過道旁樹影。
小區多植玉蘭。往日行走，視線總習慣向上眺望：春賞滿樹瑩白繁花，夏攬一冠濃密綠蔭，秋觀枝間垂掛紅實，冬品疏枝托舉寒芽。繪事數十載，自認早已諳熟玉蘭四時形貌。可這雨后清晨，樹皮半干半潤，灰褐色肌理被雨水浸得層次分明，我無意間瞥見樹干，腳步驟然停駐。
樹干之上，竟嵌著一只只天然“眼睛”。
大小錯落，沿筆直樹干次第排布。有的輪廓圓潤，眸光柔和，似含一抹淺淡笑意；有的紋路狹長，眼尾輕揚，自帶清冽沉靜之氣；還有的疤痕肌理沉褐厚重，仿佛封存著經年舊事，默然凝望著周遭天地。雨水順著眼廓紋路緩緩垂落，愈發生動鮮活，不少眼角掛著水痕，宛若垂淚。再看整株玉蘭仿佛全然蘇醒，在晨光里靜靜觀照人間。
我佇立樹下凝望良久。從前畫玉蘭，總偏愛“玉堂春曉”的清雅吉祥，稱頌它花開向上的風骨，卻從未俯身細觀樹干。原來繁花濃蔭之下，藏著這般沉默的眼眸，藏著我從前未曾讀懂的生命印記。
靜心細思，方才恍然：這并非天生靈眸，只是枝條剪伐后傷口愈合的痕跡。舊日截去枝椏，斷口慢慢結痂，樹皮層層生長、包裹、平復，歲月流轉，便暈染出酷似人眼的環狀紋路。當年折損的痛楚早已消散于清風，可過往的經歷從未湮滅。它不刻意遮掩傷痕，亦不被花葉遮蔽，坦然鋪展在樹干之上，成為樹身不可分割的肌理。
我特意繞小區慢行幾圈，比對園內其他樹木。樟樹樹皮皸裂蒼勁，欒樹干身光潔舒展，槐樹、銀杏各有獨特肌理，唯獨玉蘭能生出這般逼真眼紋。仿佛唯有它，愿意將每一次自愈的過往，緩緩長成凝望世間的靈眸。
正凝神思索，頭頂枝葉間傳來清脆鳥鳴。幾只棕褐羽身、頰染淺白的白頰噪鹛，在枝椏間蹦跳追逐，全然不在意樹下駐足的我，也無視樹干上靜默的眼眸。枝葉輕晃，鳴聲清越，一動一靜相映，這個雨后清晨瞬間鮮活起來。
身為花鳥畫家，玉蘭同梅蘭竹菊一般，是我常年落筆的經典題材，它四季枯榮的模樣，早已沉淀在筆墨心底。
春日是玉蘭最美的時節。花先葉綻放，花瓣瑩潤似玉，基部暈開淡淡粉霞，直立枝頭，宛若千百只棲落的白雀。花葉兩不相見，萬千花萼齊齊向上，風過幽香漫溢，是初春畫幅里最干凈透亮的一筆。
盛夏闊葉舒展，倒卵形葉片層層疊疊，鋪出大片清涼綠蔭。七月酷暑正午穿行樹下，滿身裹挾清潤綠意，燥熱隨之消散。
秋至枝頭結出串串果實，外形樸拙歪斜，自有天然意趣。待果殼成熟開裂，內里艷紅種子展露，散落草叢，如同灑落點點瑪瑙碎珠。
寒冬葉片落盡，疏朗枝干直指云天，全無衰敗頹喪之氣。每一枚花苞裹著細密絨毛，宛若身披厚絨，便是入藥的辛夷。舊時京城民間藝人，常取辛夷制作毛猴，稍加拼接頭足，便栩栩如生。整季寒冬，它默默積蓄生機，只待春風一至，再綻一樹玉色芳華。
直至今日我才頓悟：四季更迭，花開葉落、榮枯往復，所有繁盛與蕭瑟都轉瞬交替，唯有樹干上這一只只眼眸恒久佇立。春看繁花滿枝，夏聽蟬鳴棲樹，秋候熟果墜地，冬承霜雪覆梢，四時流轉，默然觀照世間冷暖，不語不言。
望著一樹樹靈眸，心底生出萬千感觸。人這一生，誰不曾歷經折損與傷痛？有人將傷痕深藏，唯恐旁人窺見；有人困于過往裂痕，久久難以向前。可樹木從不躲閃、不訴委屈，坦然接納每一處創傷，任由時光撫平、包裹傷痕，終把昔日痛楚淬煉為生長于軀干的眼眸——疼痛早已消散，經歷永久留存，而后依舊向上生長，將所有過往沉進年輪。
這或許便是東方美學所推崇的“拙”。絕非粗陋鄙俗，而是洗盡浮華后的本真；是于殘缺痕跡之中，迸發生生不息的生長力量。不張揚、不悲戚、不迎合，安然靜立于天地之間，榮枯隨緣，隨心生長，在平淡日常里守住一份清醒安然。
晨風拂過，枝葉輕搖，樹干上的眼眸隨光影微微晃動，似是輕輕眨眼。我收回思緒，繼續緩步前行。尋常清晨，尋常玉蘭，只因這場偶然駐足的發現，平添綿長意味。往后再提筆畫玉蘭，筆下便不止瑩潔繁花、舒展翠葉，更要落上樹干間沉默的靈眸。這是歲月贈予樹木的成長印記，亦是生命最溫厚的啟示。
2026.07.06于長沙城南之醉墨軒
編輯/唐源露
編審/王藝云
簽發/陳 彪
整理編輯|藝韻文藝專題
編輯發稿|湘韻丹青文化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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