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又壞了。住在三十二層的張阿姨拎著菜,站在一樓大堂里發愁——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次。
物業說維修基金不夠了,業主們吵成一團,誰也不肯多掏錢。這樣的場景,眼下正在全國不少高層小區里反復上演。
曾幾何時,能住進城里那棟亮堂堂的塔樓,是一家人省吃儉用、幾代人湊錢才換來的體面。可現在,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嘀咕一句話:這些高樓,會不會變成下一代的貧民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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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擔憂不是憑空冒出來的。它背后,是一整套正在悄悄改變的政策風向,是地方政府賬本上的壓力,也是普通家庭實打實的焦慮。
先看一條很多人沒太留意、但分量極重的新規。江蘇省2024年10月底定下、自2025年1月1日起正式施行的高層建筑管控意見,被外界直接稱作"限高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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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狠的是約束辦法。確需新建超高層的,要作為重大公共建設項目履行重大行政決策程序,報同級城市黨委審定,并實行責任終身追究。
說白了,以后誰拍板建超高樓,這個責任要跟一輩子。這種力度,等于給過去那股"比誰樓高、比誰氣派"的攀比風,踩了一腳急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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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蘇為什么要帶頭管?看一組數字就明白了。江蘇目前有近18萬棟高層建筑,高層住宅占比超過80%。
這么大的存量擺在那兒,就算今天起一棟新的都不蓋,已經立起來的這些樓,遲早也要集體"變老"。樓會老,可老了之后誰來養、拿什么錢養,這才是真正棘手的問題。
于是另一項制度被推到臺前——房屋養老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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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8月23日,住建部副部長董建國透露將研究建立房屋體檢、房屋養老金和房屋保險三項制度,并明確個人賬戶通過繳納住宅專項維修資金已經建立,試點重點是由政府出資建立公共賬戶,目前上海、北京、廣州、深圳、杭州、南京等22個城市已開展試點。
很多人一聽"養老金"三個字就緊張,以為又要從自己兜里掏錢。這其實是誤會。
據住建部相關負責人介紹,房屋養老金由個人賬戶和公共賬戶組成,個人賬戶即業主已繳存的住宅專項維修資金;公共賬戶則由地方政府通過財政補一點、土地出讓金歸集一些等方式籌集,目的是建立穩定的房屋安全管理資金渠道,不需要居民額外繳費,不會增加個人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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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怎么操作,已經有城市趟出了路子。天津濱海新區于2024年6月率先出臺全國首個房屋養老金管理辦法,規定公共賬戶資金主要通過在土地出讓底價基礎上按每平方米25元標準增加土地收益來籌集,并在財政預算中增列專項資金用于兜底。
錢不從老百姓手里摳,這個底線說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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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非得多搞一個公共賬戶?因為光靠老辦法,真的兜不住了。
過去買房時,大家都交過一筆住宅專項維修資金,按建筑安裝成本的百分之五到八收取,專門用于保修期過后的維修更新。聽上去挺充足,可現實是另一回事。
很多小區的維修資金已不能滿足維護需要,遇到結構修繕、外墻滲水、保溫層更換、消防及電梯更新等大工程時,老舊小區的資金正快速減少甚至枯竭。最讓人哭笑不得的是錢的"沉睡"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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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國住宅專項維修資金結余雖超過1萬億元,但累計使用資金僅占歸集資金的10%左右。一萬多億趴在賬上,真要換個電梯、修個主體,卻處處卡殼——提取程序繁瑣,動用門檻太高,業主們簽字湊不齊,錢看得見卻用不上。
張阿姨家電梯反復罷工,根子就在這里。光修補舊賬還不夠,國家這兩年真正發力的大動作,是大規模的老舊小區改造。
2025年是"十四五"收官之年,住建部把范圍進一步劃開了。2000年以前建成的城市老舊小區都要納入改造范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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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偏偏以2000年為線?這條界限有講究。
2000年左右是商品住房市場發展的重要節點,在此之前建成的小區不但房齡超過25年,還很可能沒有收取過房屋維修資金,甚至缺少物業,亟需政府在"保基本"上投入。這些樓,恰恰是最容易滑向衰敗的一批。
改造的盤子有多大?據測算,僅改造2000年前的老舊居住小區,投資規模就達4萬億元。而且這不是喊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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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19年中央部署實施城市更新以來,全國已累計開工改造城鎮老舊小區近28萬個,惠及1.2億居民;僅2024年就新開工改造5.8萬個,超額完成5.4萬個的年度目標。更關鍵的是,改的內容早就不是"刷墻修路"那么淺了。
如今的改造分為基礎類、完善類和提升類三檔,從屋面外墻樓梯的公共部位維修、加裝電梯,到適老化設施、充電樁乃至養老托育、社區食堂等服務設施,覆蓋面已遠超淺層翻新。
對張阿姨這樣爬不動樓、又指望樓下有食堂能吃口熱飯的老人來說,這些才是真正戳中痛點的改變。錢從哪來,也有了更可持續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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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鎮老舊小區改造資金主要來源于政府補貼、業主自籌和社會資本參與,同時山東濟南、湖南懷化、安徽蕪湖、甘肅嘉峪關等地已通過發行地方政府專項債券方式提供支持。政府出一塊、業主擔一塊、社會資本進一塊,多方分攤,總比讓普通家庭獨自扛著強得多。
要把今天的困境說透,繞不開一段別人早就走過的彎路。二戰之后到上世紀七十年代,美國、英國、法國這些發達國家,也曾掀起過高層住宅的建設熱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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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當年特朗普家族就是靠給碼頭工人造大量廉價居民樓起家,現在紐約還留有多年前的特朗普小區或者特朗普村。這些樓最初是好心好意,為的是給涌進城市的產業工人一個干凈便宜的窩。
可幾十年過去,不少當年的明星社區卻走向了破敗。這里頭有個規律值得我們記牢:發達國家當年為解決工薪階層而在城市區域興建的高層建筑,最容易演變為廉租房和低收入家庭聚居區。
這句話點破了一個常被忽略的真相——決定一棟樓命運的,從來不只是它有多高,而是住在里面的人,能不能長期、持續地為它的維護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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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是死的,會一年年變舊;可一旦有錢有能力的住戶陸續搬走,剩下的多是短租客和守著老房子的老人,社區品質就會一圈圈往下掉。這不是高度的錯,是"建得起、養不起"的結構性矛盾在作祟。
回到中國的實際。當年歐美開始反思收縮,中國卻正好趕上擴張的黃金期。
1998年福利分房退場、住房全面商品化,再加上大量外來人口往城市擠,住房需求一下子頂了上來。高層住宅能在有限的地上集中蓋出大量新房、把單價壓到工薪階層夠得著的水平,自然成了各地的首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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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線城市到縣城,密密麻麻的塔樓二十多年里拔地而起。這股熱情到底有多猛?數字會說話。
據某中介平臺報告,重慶、武漢、成都、西安、長沙等新一線城市的超高層住宅小區數量位居前列,其中重慶以兩千兩百多棟居首、武漢一千五百棟次之;一線城市里深圳最愛建高樓,截至2025年2月,深圳超高建筑達一千四百棟。
這些樓今天看著光鮮,可它們也會老,幾十年后的養護賬單,遲早要有人來結。話又說回來,把高層住宅一棍子打成"未來貧民窟",其實也不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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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人口暴漲、城市急速擴張的那個階段,它實實在在緩解了住房壓力,也讓城市面貌煥然一新,這份功勞抹不掉。真正該警惕的,是過去那種只顧著往上蓋、卻不管以后怎么養的慣性思維。
如今風向已經變了。限高令管住了增量,房屋養老金和老舊小區改造盤活了存量,新規又倒逼開發商把心思從"蓋多高"挪到"蓋多好"上來。
市場上也冒出了新嘗試——有機構整棟收購老高層、改成長租公寓,也有小區給電梯裝上物聯網監測,故障率明顯往下走。這些路子雖然還在起步,但方向是對的:高層住宅的"養老"問題,正從讓業主一家一戶單扛,轉向政府、市場、居民一起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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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壞了可以修,錢不夠可以想辦法湊,制度跟不上可以補。張阿姨們面對的麻煩,說到底是成長中的煩惱,不是沒解的死結。
只要把這塊曾經的"燙手山芋"接穩、管好、改到位,找到一條覆蓋樓房全生命周期的可持續路子,那些承載著千萬家庭安穩日子的高樓,完全有機會避開歐美早年踩過的坑,繼續好好地住下去。畢竟,讓一家人住得體面、住得踏實,才是當初蓋這些樓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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