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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姐陳芳花了四十八萬,給周小雨買了一輛奔馳C級。
提車那天,她專門在朋友圈發了九宮格,配上“我女兒,全市水利局筆試面試雙第一,這是獎勵”的文字,底下全是親戚朋友點贊。
我老公張建國刷到了,還酸溜溜地說了句:“你們老陳家出了個金鳳凰啊。”
我當時沒多想。
但昨天,出事了。
周小雨開著那輛嶄新的奔馳去單位報到,還沒開到辦公樓大門,就一頭撞上了花壇,把門口那棵二十年的銀杏樹撞得樹皮翻飛,車頭癟了,安全氣囊全彈出來。
人沒事,但也夠大伙兒看笑話了。
我姐一大早就給我打電話,聲音嘶啞:“英子,你快過來一趟……小雨在派出所。”
“派出所?撞樹還要去派出所?”我一愣。
“不是……”她頓了頓,“有人舉報她,說她筆試成績造假。”
電話那頭,我姐哭了。
01
我和我姐陳芳,差了四歲。
從小到大,她都是那種“別人家的孩子”:長得漂亮,嘴巴甜,會來事兒。
而我呢?木訥、沉默、不會說話,成績還行但也不出眾。小時候我媽總拿我們倆比較:“你姐天生就是吃公家飯的料,你嘛——能把書念完就不錯了。”
后來我姐沒吃上公家飯。她高中畢業沒考大學,出去打工,做過超市收銀員,開過服裝店,離過一次婚,一個人帶著周小雨過到了現在。而我老老實實考了師范,當了中學老師,雖然賺不了多少錢,但好歹算個穩定工作。
按理說我姐應該過得比我差,但她偏不。她離了婚之后反而做起了建材生意,一年賺幾十萬,在我們那個小城市也算體面人。唯一遺憾的,就是她把這些年攢的勁兒,全用在了周小雨身上。
周小雨這孩子,我看著她長大的。小時候挺乖,學習成績也好,高考考上了省城一所一本。今年畢業參加省考,報了市水利局,筆試面試都過了,穩穩當當上了岸。
我姐高興得快瘋了,當天就把之前看好的奔馳訂了。
“英子,你知道不?全市就三個名額,咱小雨考上了!”她提車那天拉著我的手說,眼睛亮得像著了火。
我說:“姐,買輛車四十多萬,你也太大方了。”
“又不是給她一個人買的,我操了多少年心,終于盼到了這一回,還不能讓我高興高興?”
她說這話的時候,周小雨就在旁邊,低頭玩手機。那孩子耳朵上戴著新買的藍牙耳機,身上穿的是件我在商場里看到標價三千多的衣服。我看著有點不舒服,但沒說啥。
畢竟人家閨女考上岸了,姐姐高興,也不是什么壞事。
但我媽后來偷偷給我打了個電話,語氣里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擔憂:“英子,你姐這勁頭是不是太大了?買那么好的車,會不會給孩子慣壞了?”
我說:“媽,你想多了,小雨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
“我不是怕小雨不懂事。”我媽頓了一下,“我是怕你姐……又走老路。”
當時我沒聽懂。
現在想來,我媽那話里,藏著太多事。
02
周小雨在水利局報到,是上周一的事。
我本來不打算去,但姐姐非要我去,說“你是當姨的,得去給你外甥女兒撐場面”。我沒辦法,只好請了半天假,跟著去了水利局的報到現場。
說是報到現場,其實就是在水利局的大會議室里,三十幾個新錄用的人坐在一起,聽領導講話。各家的家長來了不少,有的坐在后面,有的干脆站在門口。
周小雨那天穿得很打眼。一件白色毛呢大衣,踩著雙小高跟,頭發燙了大波浪卷,笑起來像個明星。再加上她那輛嶄新的白色奔馳停在單位門口,好幾個同事都回頭看。
“那是你女兒?車不錯啊。”旁邊一個家長湊過來跟我姐搭話。
我姐笑嘻嘻地說:“還好,就一普通代步車,勉勉強強。”
我在后面聽著,心里直嘆氣。
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開一輛四十多萬的奔馳去上班,這事兒放在我們小城市,能不招搖嗎?
周小雨倒是挺淡定,見了領導就喊“叔叔好”“阿姨好”,嘴巴甜得很。我姐站在后面,滿臉驕傲,眼睛沒離開過她閨女半秒。
回家的路上,我跟我姐說了句:“姐,小雨開那車去上班,是不是太高調了?”
“高調什么?年輕人就要有年輕人的樣子。”她滿不在乎,“我當年沒條件,現在有條件了,憑什么不讓我閨女開好車?”
我沒再吭聲。
回去跟張建國說這事,他也覺得不妥:“剛進去就開奔馳,那些老同志怎么想?這單位不是她家開的。”
我說:“我姐就那性子,誰勸得住?”
“勸不住也得勸。”張建國放下手機,“我聽說單位里這種事情容易被人眼紅,萬一有人使絆子……”
我張了張嘴,還是沒說出口。
其實我心里也覺得,周小雨這孩子,確實被慣得有點過了。
但我也沒好意思說,畢竟我姐這些年一個人拉扯孩子不容易,好不容易熬出頭了,我總不能潑冷水。
03
事情還是在星期四出了岔子。
那天下午四點多,我正在辦公室批作業,突然接到我姐的電話。電話那頭她聲音都變了:“英子,你快幫我打聽一下,水利局今天有沒有出什么事?”
“什么事?”我一愣。
“我也不知道,小雨剛才打電話給我,說話聲音不對,說有個領導找她談話。我問她什么事,她說沒事,但肯定有事!”
我找了一個在水利局上班的老同學打聽了一下。老同學壓低聲音說:“你們家那個小姑娘,是不是開奔馳那個?被人舉報了。”
“舉報什么?”
“說筆試成績有問題。你知道,有些崗位對本地戶籍有加分的,她文件填的是‘兩年基層工作經驗’這條,有人舉報說那兩年她在省城上大學,不算是基層工作。”
我腦子嗡了一聲。
掛掉電話,我趕緊打給我姐:“姐,你別急,先搞清楚情況……”
“我怎么不急!那兩年我讓她找人辦了個假的證明……”她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了。
我的心涼了半截。
“姐,你給孩子弄了個假證明?”
她沉默了幾秒:“英子,我就是想讓她更穩一點。她筆試分本來就高,加不加那兩分都能上,我就是……就是不放心。”
“你就是不放心,你就給她造假?”
“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我姐的聲調一下子高了,“我現在怎么辦?被人舉報了,萬一被查出來,小雨的工作就沒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都在抖。
這事兒,比我想象的嚴重得多。
04
我當天晚上就去了我姐家。
周小雨坐在沙發上,眼睛紅腫,看樣子是哭過。我姐坐在旁邊,手搭在女兒肩膀上,表情僵硬得像塊石頭。
“媽說她自己弄的假證明,我不知道。”周小雨看到我,聲音啞啞的,像只受傷的小貓,“姨,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不重要。”我坐下來,“問題是,現在誰舉報的?有沒有辦法私了?”
“領導說了,這事要開會討論,還要上報省廳。”周小雨吸了吸鼻子,“他說后果可能很嚴重,輕則記過處分,重則……取消錄用資格。”
我姐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我看了一眼茶幾上擺著的車鑰匙,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輛白色的奔馳,就停在樓下。嶄新的,車牌都還沒上。
“姐,”我深吸一口氣,“你跟我說實話,這假證明,你什么時候找人辦的?”
“半年前。”她小聲說,“小雨筆試成績出來之前,我怕她差一點,就找人先備著。后來她筆試過了,那證明也沒用上。她就填了資料……沒想到現在被人揪出來。”
“誰給你辦的這個?”
“一個朋友介紹的人,我也沒見過幾面,給她塞了兩萬塊錢……”
我閉上眼睛。
四十八萬的奔馳、兩萬的假證明、一個剛畢業的小姑娘、一個操碎心的母親。這筆賬怎么算都不對。
“小雨,你先回房去。”我壓低聲音。
周小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她媽,紅著眼眶進了自己臥室。
客廳里就剩下我和我姐兩個人。
“英子,你說我現在怎么辦?”我姐用兩只手捂住臉,“我好不容易把小雨拉扯到今天,她要是因為這個事被取消資格,我這輩子……”
“你先別慌。”我給她倒了一杯水,“這事兒還有轉機。”
“轉機?怎么轉機?”
“那個假證明,當初是誰給你辦的?把他供出來,說是他偽造的,你不知情,頂多算是審核不嚴……”
我姐突然抬起頭,看著我。
那種眼神,我從來沒見過。
不是絕望,也不是愧疚,而是一種——恐懼。
“姐?你怎么了?”我警覺起來。
她沒說話,只是站起來,走進臥室。過了大概兩分鐘,她走了出來,手里抱著一個落滿灰塵的文件袋。
“英子,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她坐到我面前,顫抖著打開那個文件袋。
里面是幾張發黃的紙,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女孩,大概十六七歲,穿著一身紅裙子,站在一輛車旁邊笑。那輛車,也是一輛白色的奔馳,看起來是老款。
“你還記得……陳玲玲嗎?”我姐啞著嗓子問。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
陳玲玲。
那是我上中學時,隔壁鄰居家的女兒。比我小兩歲,成績很好,后來考上了市重點高中。
可是她沒念完。
十六歲那年,她媽給她買了一輛摩托車,說是獎勵她考上重點。那姑娘騎著摩托車上學,沒幾天就出了事——在一個拐彎的地方被一輛大貨車刮倒,當場就走了。
那時候我媽還跟我姐說:“看到沒有,做人不要太高調。”
我姐盯著我的眼睛,嘴唇發白:“英子……陳玲玲當年的那個名額……”
“什么名額?”
“那一年省里有個三好學生的保送名額……陳玲玲原本是推薦人選。她媽給她買摩托車,就是想慶祝那件事。”
我心臟跳得厲害。
“然后呢?”
我姐低下頭:“那個名額后來……給了別人。”
“誰?”
“我。”
我的血液一下子就凍住了。
她繼續說:“陳玲玲死的那天晚上,她媽來我家,當著我的面哭。她說,那個名額是玲玲的,是我搶走了……英子,我拿了那個名額,但我一天都沒去上過學。我媽怕出事,把我送去了外地學手藝。”
我盯著我姐的臉,覺得她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你跟我說這個干什么?”
“因為……”她抬起眼睛看著我,“小雨的那個工作名額,原本也不是她的。”
“什么意思?”
“水利局今年有個定向招錄名額,是給退役軍人家屬的。我找人把小雨的名字,頂上了那個名額。”她哭著說,“那個名額……本來應該是另一個女孩的。那個女孩的父親,是殘疾軍人。”
我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我姐,她這輩子,一直在搶。
年輕時搶了陳玲玲的名額,現在又搶了那個殘疾軍人女兒的崗位。
而她在小雨身上砸下的那些錢、那輛奔馳、那些溺愛……不過是為了彌補她年輕時犯下的錯。
“姐,”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你……你瘋了?”
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06
那個晚上我沒有回家。我坐在我姐家的客廳里,看著窗外的路燈發呆。
我回想起十幾年前,陳玲玲出事的時候,我還在上高中。那天放學回家,看到鄰居家門前圍了很多人,我媽站在門口,眼圈紅紅的,對我說:“玲玲走了。”
我問她怎么走的。她說騎摩托車被車撞了。
我沒想太多,只是覺得可惜。一個那么聰明的小姑娘,說沒就沒了。
但我萬萬沒想到,她的事竟然跟我姐有關。
“那張照片……”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陳玲玲站在一輛奔馳前面,那輛車是誰的?”
我姐坐在沙發上,身體縮成一團:“她媽的。”
“她媽給她買的?”
“不。”我姐搖頭,“她媽沒那個錢。那是一個……老板的車。陳玲玲跟她媽一樣……漂亮。”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說一件見不得人的事。
我腦子轉了好幾個彎,終于明白了:“你是說……那輛車是陳玲玲她媽……從別人那里……”我沒把話說完。
我姐點了點頭。
“她媽做那個的?”
“嗯。”
我徹底愣住了。陳玲玲她媽,我還有點印象,年輕時確實長得好看,在小城里開了家理發店,后來不知道為什么關了。我當時以為是搬走了,現在看來……
“英子,”我姐抬起頭,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陳玲玲是被她媽毀了的。她媽給她買那輛摩托車的時候,她還那么小……十六歲啊,騎那個東西出去,不就是找死嗎?”
“那你呢?”我突然加重了語氣,“你給小雨買那輛車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你說的話?”
我姐的眼淚一下子停住了。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指著樓下那輛白色奔馳:“陳芳,你現在不就是下一個陳玲玲她媽嗎?”
“小雨跟你不一樣!”她幾乎是吼出來的,“她是有單位的,她以后有國家養著,她不會出事!”
“出事不一定是車禍。”我轉過身看她,“你現在讓她開著四十多萬的車去一個三十個人的單位上班,你覺得人家怕不怕她?她覺得別人怎么看她?你真以為她心里好受?”
我姐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
“你買那輛車,到底是為了獎勵小雨,還是為了彌補你二十年前欠陳玲玲的?”我問她。
她猛地站起來,眼淚又流了下來:“我就是想讓她當個有錢人!我不想讓她跟我一樣,一輩子被人看不起!你不知道,那些年我一個人拉扯她,多少人笑話我們母女倆!現在她考上單位了,憑什么不能風光?”
“風光可以,但你要替她著想啊。”我聲音也大了,“你替她想過沒有?她才剛去上班,領導怎么看她?同事怎么看她?”
“反正她考上了,她以后有鐵飯碗,誰敢欺負她?”
我跟她根本說不通。
我拿起包,準備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姐,你把那個假證明的事處理好。這次不能再出岔子了。”
“我知道。”她低著頭。
“還有,”我壓低聲音,“如果你真的想對小雨好,就別再用陳玲玲來贖罪了。她是她,陳玲玲是陳玲玲。”
我姐沒說話。
07
接下來的幾天,我姐到處找人,想把那事壓下去。
我找了幾個朋友打聽,水利局那邊內部的意思是:如果是小雨不知情,只是審核造假的證明,可以給個警告處分,還能保留工作。但如果查出來是家屬伙同偽造,那就麻煩大了。
我姐聽了之后松了口氣,決定把所有事都攬在自己身上。
“就說是我想的,所有過錯我背。”她在電話里說,“領導說了,只要小雨把那個證明原件交出來,寫一份情況說明,再寫個檢討書,就能從輕處理。”
“那你呢?”
“我?我不就損失兩萬塊錢的事嘛。”
她說得輕松,但我心里清楚,這事沒這么簡單。單位的人已經知道這事了,就算小雨能留下來,以后在單位里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姐,要不然讓小雨換個單位?或者考別的?”
“換什么單位?她好不容易考上的。”我姐語氣很沖,“你別勸她,她也不許換!”
我嘆了口氣,掛了電話。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張建國問我怎么了,我把事情大概說了一下,他也沉默了。
“你姐那個人,”他說,“一輩子都在搶。年輕時搶別人的機會,現在搶別人的崗位,她從來沒覺得自己有錯。”
“那你說怎么辦?”我問他。
“你要我說……”他頓了頓,“周小雨那孩子,其實挺無辜的。她從頭到尾什么都不知道,就被她媽架在火上烤。”
他沒說完,但我懂他的意思。
最慘的其實是那個殘疾軍人家庭的女兒。人家的名額,被周小雨頂了。人家還不知道。
我翻了個身,想著一件事:那個被頂替名額的女孩,現在在干嘛?
08
星期五的中午,我突然接到了周小雨的電話。
“姨,”她在電話那頭聲音很輕,“你能來一趟嗎?我一個人在家。”
“你怎么沒去上班?”
她沉默了幾秒:“領導給我批了三天假,讓我好好想想。”
我一聽就知道事情不對,趕緊請了假趕過去。
到了她家,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看到她坐在陽臺上,看著樓下的車發呆。
“小雨。”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那輛白色的奔馳。陽光照在車身上,晃得人眼疼。
“那輛車的錢,我以后會還她的。”她突然開口。
“還誰?”
“我媽。”她轉頭看我,“姨,如果我不去這個單位了,你會不會看不起我?”
我愣住了。
“你跟姨說實話,到底怎么了?”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我媽找人辦的那個證明……其實我知道。”
我心跳漏了一拍:“你說什么?”
“我知道。”她擦了擦眼淚,“我考試之前她就跟我說了,她找人替我備了一份證明,萬一筆試成績差一點就能用上。”
“那你……”
“我沒攔她。”她抬起頭,“我以為只是有備無患,沒想到她真的用上了。”
我坐在那兒,半天說不出話。
“小雨,這事情很嚴重,你知道嗎?”
“我知道。但我不后悔。”她看著我,“姨,我媽這輩子真的太苦了。我沒有什么能報答她的,現在好不容易有了這個機會,我就想讓她高興一點。”
“那你要知道,如果這件事真的被查出來,你可能會失去這個工作。”
“那我也認了。”她說。
我看著她,一時間不知道說什么好。
“我昨天去了一趟那個殘疾軍人家里。”周小雨突然說。
我心里一驚:“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想去看看那個女孩。”她低下頭,“我等了兩個多小時,她都沒回來。后來她奶奶跟我說,她去外地打工了。因為沒考上單位,家里條件又差,只能去廠里上班。”
周小雨說著說著,聲音變得哽咽。
“姨,我占了她的位置。她本來可以來這里上班的,可以留在這個城市,陪著她爸媽,找一個對象,好好過日子……但我占了她的位置。”
我的眼眶也紅了。
“你打算怎么辦?”我輕聲問。
她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那輛白色的奔馳,發了很久很久的呆。
09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躺在沙發上睡不著。
張建國在書房加班,我把事情從頭到尾想了一遍,越想越覺得不安。我姐、周小雨、那個殘疾軍人的女兒,還有二十年前的陳玲玲……
這些人的命運像一根繩子,繞在一起,越絞越緊。
我想起我媽那天在電話里說的話:“你姐又走老路了。”
她說的“老路”,到底是什么?是攀比?是虛榮?還是那個永遠擺脫不了的“補償心理”——自己小時候沒得到,就要在孩子身上加倍地補回來?
我姐這輩子一直后悔自己沒讀書。于是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周小雨身上。她離了婚,一個人打拼,連個像樣的對象都沒有找過,就是為了讓女兒過好日子。可她沒想到,她給小雨最好的東西,反而成了最危險的武器。
我用手機搜索了一下“奔馳撞樹”的新聞,竟然搜到了一篇地方新聞網的報道。標題是《水利局新錄用人員駕駛奔馳上班,撞壞單位花壇及古樹》。下面還配了張照片,是周小雨那輛車的殘骸。
評論區已經炸了。
有人說:“現在體制內的都比老板有錢了?”
有人說:“一個剛畢業的小姑娘,哪來四十八萬買車?她爹是誰?”
還有人陰陽怪氣地說:“開奔馳上班?是把單位當自己家了吧?”
我把手機摔在沙發上,心臟砰砰跳。這件事已經控制不住了。
我姐打電話過來,聲音帶著哭腔:“英子,你看到了嗎?那新聞……”
“看到了。”
“怎么辦?小雨說不想干了,她說要辭職……”
“她跟你說了?”
“說了。”我姐哭得停不下來,“她說她不想去了,她說她對不起那個殘疾軍人的女兒……”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英子,我是不是真的錯了?”我姐問。
“姐,”我深吸一口氣,“你現在才知道嗎?”
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給小雨買那輛車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單位里的人會怎么看她?”
“我想過。”
“那你還買?”
“我就是……想讓她過得好一點啊。”她哭著說,“我年輕的時候什么都沒有,家里也沒錢,誰都在看不起我們母女倆。現在小雨終于考上單位了,她以后就是國家的人了,我憑什么不能讓她過得好?我就這么一個閨女啊!”
我聽著她說,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你現在怎么辦?”我問她。
“我不知道。”她說,“小雨說要辭職,我不讓她辭。她說她要去找那個女孩道歉,我說你找她做什么?你道歉了人家也不會把工作還給你,反而讓你自己更難做……”
“那你讓她怎么做?”
“我不知道。”她說完這兩個字,就掛了電話。
10
星期六的早上,我又去了一趟我姐家。
周小雨在收拾行李。衣柜門開著,床上堆著一大堆衣服,還有幾本書。
“你這是要去哪?”我問她。
“去外地。”她沒抬頭,“我辭職了。”
“你媽同意了嗎?”
“她同意不同意不重要。”周小雨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姨,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每次我走到那個單位門口,我都覺得有人在背后指指點點。”
“那你去哪?”
“我去找那個女孩,給她道歉。”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那邊找份工作。”
我姐從廚房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個圍裙,臉色蒼白:“小雨,你別走。媽錯了,媽以后再不給你買車了,媽再也不出風頭了,行不行?”
周小雨抬起頭,看著她媽,眼淚嘩嘩地往下掉:“媽,不是車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你。”周小雨哽咽著說,“你什么都給我最好的,可我從來都不快樂。”
屋子里安靜了幾秒。
我姐捂著嘴,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周小雨走過去,蹲在她媽面前,抱住了她。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
我走上前,也蹲下來,把手放在她們背上。
“小雨,”我說,“你辭職的事,能不能緩緩?”
“為什么?”
“因為你現在走,不是負責任,是逃避。”我看著她的眼睛,“那份工作確實有點問題,但問題不是在你,是在那個名額上。如果你真的覺得對不起人家,那就留下來,好好工作,以后用自己的能力去幫助別人。”
周小雨看著我,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可我一看到那個單位,就想起那個女孩的臉……”
“那就用一輩子去還。”我拉著她的手,“你留下來,不是為了你媽,是為了你未來能幫更多的人。”
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最終,她輕輕點了點頭。
我姐從地上站起來,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看著我:“英子,那輛車……我把她賣了吧。”
“好。”我說。
11
三個月后,我姐真的把那輛奔馳賣了,換成了一輛十萬出頭的普通家用車。
周小雨回到了單位。她寫了一份長達七頁的情況說明書,如實交代了假證明的來龍去脈,把所有責任都攬在了自己身上。單位經過討論,給了她一個記過處分,正式錄用資格保留,但考察期延長了一年。
她沒有再被背上那些“開后門”、“走后門”的罵名。因為主動坦白,反而讓領導對她有了好感。
而那個被頂替名額的女孩,我姐也找到了她。那姑娘在南方一家工廠上班,聽說要還工作給她,一開始還不敢相信。后來她回了一趟老家,和周小雨見了面。
兩個年紀差不多的姑娘,在茶館里坐了一整個下午。
那天晚上周小雨回來,眼睛腫得像核桃。我姐問她怎么了,她笑了笑說:“沒事,我們成了朋友。”
我姐愣了半天,走過去抱住了她。
“小雨,”她哽咽著說,“媽以后再也不會做那種事了。”
“媽,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周小雨靠在她肩膀上,“但你得學會對我放心。”
日子就這樣慢慢過去了。
我不知道周小雨以后會怎樣,但我心里清楚,她不會再像她媽那樣,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風光”二字上。因為她知道,站得越高,摔得越狠。
而我,也終于放下了心里那根刺。我姐不是我羨慕的對象,她只是一個永遠在彌補過去的普通人。
我媽后來跟我說:“英子,你要記住一件事。”
“什么事?”
“人這輩子最大的敵人,不是窮,是虛榮。你姐這輩子,就輸在小時候沒被富養上。”
我點點頭,沒說話。
但我心里清楚,我姐輸的到底是什么——不是她那句“英子,你記得玲玲嗎?”里那個永遠年輕卻永遠困住她的名字。
而是她花了半輩子,都沒來得及跟自己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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