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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家名作 l 張賢亮: 綠化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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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自:秋江文藝


        13

        太陽暖融融的。卵石和砂礫在我腳下咯咯作響。方圓十幾里闃無人跡,只有我一個人在荒灘上昂首闊步。“只、有、我、一、個!”這就是自由。在大號子里睡了四年,出工排隊,收工排隊,打飯排隊,干了四年密集性的勞動之后,只有獨自一人在一個廣袤的空間行動,是多么幸福啊!

        洪水從山上下來,沖出一條條深溝,又像是向山坡蜿蜓而上的卵石路。大大小小的卵石在陽光下散發著鋼青色的輝光。略微向平原傾斜的荒灘,景物的色調是堅毅的、嚴峻的。一切都巋然不動,只有一種土色的小蜥蜴,見我過來,或是搖著小尾巴拼命地跑,沿途丟下一連串慌慌張張的小腳印;或是挑戰似的揚著頭,用小眼睛瞪我。那樣子真可笑!在這個季節沒有沙蔥,也沒有肉蓯蓉,不然我可以愛拔多少就拔多少,大嚼一頓。我不是獨自一人了嗎?我不是自由了嗎?現在,連空氣都是屬于我的!可是,這時候荒灘上只有枯干了的芨芨草和酸棗。酸棗是一種多刺的灌木,實際上就是荊棘的學名。荊棘!這個詞使我怦然心動。我聳聳肩,把背簍往上??,大踏步地穿過荊棘。

        美麗的薔薇脫落了花朵,

        和多刺的荊棘也差不多。

        我把荊棘當作鋪滿鮮花的原野,

        人間便沒有什么能把我折磨。

        陰間即使派來牛頭馬面,

        我還有五斤大黃蘿卜!

        “得兒蓬!得兒蓬!得兒蓬、蓬、蓬!……”我在心里敲著大鼓,背著背簍在荒原上邁著大步。

        前面,是一條兩米寬的排水溝。早上過來,冰還凍得很結實,但過了中午,冰層下出現了許多可疑的小水泡——這是冰層融化了的表象。

        但是,這條排水溝長得東西兩面都不見盡頭,中間又沒有橋。我走過來,走過去,選了一個比較窄的地方,拿起一塊土圪垃往冰上砸去,冬的一聲,土圪垃碎了,冰并沒有破裂。我覺得可以冒險試一試。

        兩米寬的距離,如果我身強力壯,像給我媽媽寫的信里說的那樣;如果我背上沒有五斤黃蘿卜,我還是能一躍而過的。但這時的情況恰恰相反。我前一只腳剛跳到離岸三十公分的冰層上,咯喳一聲,冰層破裂了!我連人帶背簍仰天摔倒在溝里。薄冰被我砸了一個窟窿,像印模一般,正和我倒下去的身形相同。

        我顧不得我自己,濕漉漉地站在沒過膝蓋的冰水里,看看背簍,里面只剩下兩三個黃蘿卜了!

        反正棉襖已經濕透,我連袖子也沒綰,氣急敗壞地在溝里亂摸。直摸到全身凍得麻木,而小腿針刺似的疼痛起來,才摸到不足一半。我只好戀戀不舍地爬到溝上,把劫后的剩余撿進背簍里。

        在岸上,我如同一條落水狗似的抖擻了抖擻,背起背簍走了。一直走出很遠,我還流連地回頭看著,仿佛溝底的黃蘿卜會像青蛙一樣自己跳上岸來似的。

        14

        半夜,可能是受寒以后發起燒來,我被干渴燒灼醒了。窗外,呼呼地刮起了西北風,用釘子釘著的報紙有節奏地撲撲作響,就和拉風箱一樣。我感到一陣陣的暈眩。我身體虛弱以后,才發現很多小說里描寫的暈眩是虛假的;那種噗咚一聲摔在地板上,或軟軟地倒在沙發上的描寫,多半是主人公的裝腔作勢。我靜靜地睡在被窩里也會感到暈眩,并且,暈眩不但不會使我昏迷,反而會把我從熟睡中搖醒。這時,頭顱仿佛比正常情況下大了許多,頭顱里的血顯得很稀少,很稀薄,就像只有一點點水在一個大壇子里晃蕩一樣。

        當然不會有一個人給我倒一口水來喝。我必須忍耐。而我也習慣了忍耐。有時,我會被自己能如此忍耐而感動,也就是說,我自己被自己感動了。在這半夜時分,我就被自己感動了。耐力不像膂力,不能用計量器測試出來,并且它還包括了精神的和物質的兩方面。有人能忍受精神的痛苦,卻耐不住物質的貧困;有人能忍受物質的貧困,卻耐不住精神的痛苦。我發現,我在精神和物質兩方面的耐力都有相當大的潛力,只有死亡才是一個界限。

        大自然賦予我這樣大的耐力,難道就是要我在一種精神墮落的狀態下茍且偷生?難道我就不能準備將來干些什么對社會有益的事情?

        這時,我開始內疚起來,心里受到自譴自責的折磨。黃蘿卜的得而復失,在我看來是冥冥中的懲罰和報應。老鄉是辛苦的,這個地區從來就把農民叫“受苦人”,下地干活不叫下地干活,叫“受苦去”。一塊六一斤黃蘿卜,比較起來是不貴的,勞改農場附近的老鄉開口至少是一塊八至兩塊。我的一塊浪琴表只換到三十斤黃蘿卜和一碗發霉的高粱面。可是,我卻狡黠地愚弄了那位老實的、滿面皺紋的老鄉,還自以為得計,結果……

        頭顱里的血不停地旋轉回晃,一個早已沉淀了的回憶像乳白色的杯底物從我腦海深處泛起。在一間講究的天藍色壁紙貼面的大房間里,在風尾草圖案的綠窗簾下,在大理石鑲邊的法蘭西式的壁爐旁邊,我的一個伯父坐在棕色的皮面沙發里,我坐在放在地毯上的一只蜀錦軟墊上。他晃動著自己調的加冰塊的雞尾酒,向我說摩根家族發跡的故事。據他說,老摩根從歐洲老家飄流到北美洲時,窮得只有一條褲子,后來夫婦兩人開了一爿小雜貨鋪。他賣雞蛋的時候從來不自己動手,而叫老婆拿給顧客看。因為老婆手小,這樣就襯得雞蛋大一點。正是由于他這樣會盤算,他的后代才建立了一個摩根金融帝國。

        “聽到沒有?做生意就要這樣精,門檻不精不行!”這位證卷交易所的經理端著高腳酒杯教育我,“誰倒閉了誰是憨大(念“壯”音),能賺錢才是英雄!”

        ……回憶的潮水又隨血液的旋轉退了下去。于是,我懷疑我所費的種種心機都是和出身于資產階級家庭有關的。老摩根會利用人的視覺誤差把雞蛋變大,我會利用人的視覺誤差把打的飯變少;摩根們會盤算,我的算盤也很精:用釘子代替稗子面,三斤土豆換五斤黃蘿卜,和交易所的“買空賣空”一樣,一倒手就賺了兩塊錢……固然,爭取生存是人的本能,但爭取的方式卻由每個人的氣質、教養而定;先天的遺傳是自然的,而后天的獲得性也能夠遺傳下去。當我意識到我雖然沒有資產,血液中卻已經溶入資產階級的種種習性時,我大吃一驚。一九五七年對我的批判,我抵制過,懷疑過,雖然以后全盤承認了,可是到了“低標準”時期又完全推翻。而現在,我又認為對我的批判是對的,甚至“營業部主任”那心懷惡意的批判也是對的。從小要飯的人,對從小就會享受的資產階級“少爺”肯定有一種直感的敵對情緒。我雖然不自覺,但確實是個“資產階級右派分子”,其所以不自覺,正是因為這是先天就決定了的。

        我口渴,我口渴得像嘴里含著一團火,但毫無辦法,我把這種折磨看作對我的懲罰。我默念著但丁的《神曲》:

        從我,是進入悲慘之城的道路;

        從我,是進入永恒的痛苦的道路;

        從我,是走進永劫的人群的道路。

        我所屬的階級覆滅了,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15

        第二天早晨,鉛灰色的天空飄下了雪花。這個偏僻的、貧窮的、落后的荒村,大自然倒沒有遺忘她,公平地給她也蓋上了一層潔白的初雪。小土房上小小的煙囪,冒出的煙也是纖細的,更像童話中的一幅插圖。

        忍耐的好處之一,是我的感冒會不治自愈。我早已發現,疾病加重在很大成分上是個人的神經作用。如果像對情人一樣念念不忘自己的病痛,病就會越來越重。干脆不理它——也沒辦法理它,它呆在你身上也無趣,很快就會拋掉你。

        那個瘸子一瘸一跛地四處吹哨,通知說不出工。他的喊聲很怪。好像叫賣什么東西:“休——息!”“休”字拖得很長,“息”卻戛然而止,連一絲余音都沒有。但在我們聽來,這無疑是個可喜的消息。

        棉襖棉褲在爐子上烤干了。“營業部主任”不住地埋怨我把房里熏得臭烘烘的。我不理他。要是他掉進水里,他還有新棉褲,還有老羊皮襖。在我眼里,他倒成了資產階級——階級關系又整個兒顛倒了。糟糕的是,濕漉漉的棉衣烤干后,硬得和盔甲一樣,不保暖不說,穿在我既無襯衣、又無襯褲的身上,磨得皮膚又疼又癢。早飯后,我干脆把衣裳全部脫光,用棉花網套把自己包了起來,僅從網套的破洞里伸出兩只手,捧著本書,靠在泥土剝落的墻上。

        我抱著一種虔誠的懺悔來讀《資本論》。

        上午,我還能饒有興味地讀著。我重溫了《初版序》,接下來讀《第二版跋》直到《編者第四版序》。論證的邏輯理清了,也印證了我昨夜的想法:我所出身的這個階級注定遲早要毀滅的。而我呢,不過是最后一個烏兌格人。我這樣認識,心里就好受一點,并且還有一種被獻在新時代的祭壇上的羔羊的悲壯感:我個人并沒有錯,但我身負著幾代人的罪孽,就像酒精中毒者和梅毒病患者的后代,他要為他前輩人的罪過備受磨難。命運就在這里。我受苦受難的命運是不可擺脫的。

        但是到了中午,我就讀不下去了。對于我來說,休息最大的痛苦是沒有吃的。平時干活的時候,饑餓還比較好忍受。什么活都不干,饑餓的感覺會比實際的狀態更厲害。我完全相信卓別林的《淘金記》中,困在雪山上的那個饑餓的淘金者,會把人看成是火雞的幻覺。那不是天才的想象,一定是卓別林從體驗過饑餓的人嘴里得知的。當我看到“商品是當作鐵、麻布、小麥等等,在使用價值或商品體的形態上,出現于世間”這樣的句子,我的思想就遠遠地離開了這句話的意義,只反復地品味著“小麥”這個詞。我的眼前會出現面包、饅頭、烙餅直至奶油蛋糕,使我不住地咽唾沫。那個句子的后面,又出現了以下的列式:

        1件上衣=10磅茶葉=10磅咖啡=1卡德小麥=20碼麻布

        “上衣”、“茶”、“咖啡”、“小麥”,這簡直是一頓豐盛的筵席!試想:穿著潔白的上衣(不是圍著破網套),面前擺著祁門紅茶或巴西咖啡(不是空罐頭筒),切著奶油蛋糕(不是黃蘿卜),那真是神仙般的生活!我也有著華麗的想象力。這種想象力會把我所經過、看過、讀過的全部盛大宴會場面都綜合在一起,成了希臘神話中忒勒瑪科斯的大宴會:“安靜地吃吧,我不會讓任何人來妨礙你!”這時,不但各種各樣食物多彩多姿的形象誘惑我離開《商品的拜物教性質及其秘密》,而且這冬日的沉寂而寒冷的空氣中,不知從哪里會飄來時而濃烈時而清淡的肴饌的香氣——我腦子里想到什么,就會有什么味道。這香味即刻轉化成舌尖上的味覺,從而使我的胃劇烈地痙攣起來。

        “營業部主任”又耍花樣了。他在他的小木箱中摸索了半天,摸索出一塊黑面餅子。他不讓中尉吃,不讓報社編輯吃,還有兩個同來的就業人員他也不讓,獨獨要請睡在我旁邊的老會計與他分享。其實他明明知道老會計嚴格地奉守著“我不沾你一分,你也別沾我一毫”的處世原則,不會吃他的“請”的。老會計在這點上也確實迂腐得可笑。比如,他對我與他鋪位之間的分界線,比兩個關系緊張的毗鄰國家的國界還敏感——其實我與他相處得還好。如果他的被角偶爾搭在我的草鋪上,他會像被子掉到火上了似的慌忙拽過去;如果我的破網套有一團棉花沾上了他的褥子,他也會鄭重其事地捧著送回來,好像那團破棉花是我丟失了的錢夾子。這種戰戰兢兢不敢越雷池一步的人,我想象不出怎么也成了“右派”。

        “吃吧,吃吧,沒關系的。”“營業部主任”小心翼翼地掰了半塊,從門邊扔到他的褥子上。

        “咦,咦!弗,弗……”老會計操著上海口音叫起來,驚慌地又扔了回去,仿佛那半塊黑面餅子是個燒得火燙的煤球。

        “吃吧,你看你這個人……嘖,嘖!”“營業部主任”又慷慨地扔過來。那半塊餅子已干得堅硬無比,扔來扔去都不會掉渣的。

        “哎,哎!真的……儂自家吃吧。”老會計更惶惶不安地扔還給“營業部主任”。

        “嘖!我讓你吃你就吃吧。這會兒,誰不餓?!”“營業部主任”再次使勁往這邊一扔。

        但是,這次“營業部主任”沒扔準確,更可能是他有意識的,半塊黑面餅子掉到了我的草鋪上,正在我的腳旁邊。

        老會計用一種非常恐懼的眼光斜睨了那半塊餅子一眼,在他的鋪位上坐臥不寧地扭動著。揀起來再扔回去?這餅子是在我的草鋪上;也許他還有點憐憫我,想順水推舟把餅子讓給我吃。不揀起來往回扔?“營業部主任”明明給的是他。即使他給我吃了,人情帳卻是掛在他名下的,“營業部主任”可不是容易對付的債權人……

        土房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其他幾個人雖然表面上在各干各的事,有的在補襪子,有的在寫家信,有的在被窩里想心思,但注意力無疑都盯在這半塊黑面餅子上。報社編輯和中尉在自制的象棋盤上也暫時休戰。這半塊黑面餅子的命運牽動著所有人的心。餅子約摸有一兩重,由于放得太久,表面上竟有一層暗淡的光澤,很像一塊硬

        巧克力。它旁若無人地、藐視一切地坐鎮在我的草鋪上,使我非常地困窘;我那“把荊棘當作鋪花的原野”的精神也受到了挫折。剩下的黃蘿卜在昨天回來后就煮著吃光了,沒有一點東西可以抵擋從心底里,而不是從胃里猛然高漲起來的食欲;沒有一點東西可以把我洶涌澎湃的唾液堵塞住。由于委屈,由于受到這種殘酷的作弄,由于痛恨自己純自然的生理要求,由于蔑視自己精神的低劣,由于那種“我怎么會落到這種地步”的哀嘆……我眼眶里飽含著淚水。

        土房里如死一般寂靜,皚皚的雪光透過糊著報紙的窗戶映照進來,每個人的臉都像死人似的蒼白。老會計最終決定了對策:不在我的領地里,就不關我的事!閉起了眼睛,袖著兩手坐在褥子上,活像個入定的老僧。“營業部主任”表面很鎮靜,和扔餅子之前一樣,在他鋪位上盤著腿,但眼睛卻灼灼地盯著那塊誘餌,緊張地等待著即將被夾住的獵物。

        這時,窗外由遠及近地響起沙沙的踏雪聲,同時傳來了輕松的放肆的歌聲:

        姐兒早上去看郎,

        三尺白綾包冰糖。

        送給小郎郎不用,

        轉過身兒好凄惶喲——呀啊!

        初三早上去看郎,

        小郎病在牙床上。

        雙手揭開紅綾帳,

        小郎臉上賽金黃喲——呀啊!

        是個女的。我一聽就是兩天前給我鑰匙的那個婦女。

        沙沙聲和歌聲越走越近,徑直向我們“家”門口走來。土房里所有的人都有點驚奇,目光被這突如其來的、仿佛是從另外一個世界飄來的聲音吸引到門口去,連“營業部主任”的神經也暫時松弛下來,不自覺地表現出側耳傾聽的模樣。

        一會兒,腳步到了門口,隨即,門像受到爆炸的沖擊波撞擊似的,“砰”一聲被推開了。門大敞著,卻不見人進來。

        這幾秒鐘,屋里的人都呆呆地盯著門口,像一群傻子在盼望一個奇跡。門外的人似乎終于克服了自己的猶豫,一蹦子跳到門檻上,兩手扶著門框,探頭探腦地向屋里尋找著。

        “嘻嘻!你們這達兒誰是唱詩歌的‘右派’?找他干活去。”

        是她!

        而她問的只能是我!

        “喏、喏、喏,”“營業部主任”轉過頭來用手指著我,快活地叫道:“章永璘,喂,叫你去干活哩!”

        可是,從她的語氣、她的神態、她的特別的嘻嘻的笑聲里,我即刻敏感到她并不是叫我去干活。我很高興她把我從這種困境中解救出來。

        “是找我嗎?”我還有點拿不準,因為她不是說“寫詩”,而是說“唱詩歌”。“干什么活?”我又問。

        “嘻嘻!我一猜就是你。”她仍然手扶著門框,身子前后地搖晃,“都說你會打爐子,叫你給打個爐子去哩。”

        她為什么要猜?怎么會一猜就是我?我感到了一種微妙的關切。我也愿意跟她一起干活。既然沒有吃的,干點活比閑呆著還好受點。我說:“那么你先去,我穿好衣裳就來。”

        她注意地打量了我一下,大概覺得我那副模樣很滑稽,又嘻嘻地一笑。“那你快點,我在家等你。我家你總認得。”

        她一欠身,把門“砰”的一聲拉上。我匆匆地穿上棉衣棉褲,在蹬棉褲腿時,我裝作無意地把那半塊黑面餅子踢到我和中尉之間的過道上。

        16

        外面已是一片銀白色的世界。初雪把廣闊無垠的大地一律拉平,花園也好,荒村也罷,全都失去了各自的特色,到處美麗得耀眼炫目,使人不能想象這個世界上竟會有幾分鐘之前發生的那種荒誕的丑劇,不能想象人會有那種種齷齪得對自己也沒有什么好處的心地。

        啊,大自然,你每隔一段時間就要用你的默默無言來教誨我們凈化自己!她的一串腳步印在潔白的雪地上,給人一種輕盈而又溫暖的感覺。她回去也踏著來時的足跡:均勻、整齊,毫不零亂,拐彎處弧線優美,精致得像一串珍珠項鏈。我仔細地踩著她的腳印走,像沿途把那寶貴的東西拾起來,一粒一粒地,一粒一粒地……裝在我的心里。

        我敲敲門。她不說“請進”、“進來”,而是在屋里大聲喊:“推嘛,門開著的嘛!”

        她斜坐在炕上逗弄孩子。這是個兩歲多的孩子,穿著一身和她棉襖的花布一樣花色的小棉襖,看來是個女孩,卻又推了個平頭,眉毛也很濃,長著一副男孩子的樣子。見我進來,孩子和她都嘻嘻地笑出了聲,但看見我也笑時,孩子卻嚇得往她懷里直躲。我有點無趣。我想,我的模樣一定挺嚇人,連笑臉也是可怕的吧。

        “在哪兒打爐子?”我問,“有瓦刀沒有?還要土坯和磚……”

        “你忙啥?!”她長得很勻稱的細長的手摩挲著孩子,朝我笑著說,“看你這棺材瓤子,干活倒挺積極!你先坐會兒。”

        “棺材瓤子!”可怕而又可笑。我把我這副“棺材瓤子”坐在那不能移動的土坯砌的凳子上。房里沒有火,卻和我們“家”一樣暖和。這種暖和是溫和的、全面的暖,不像火爐那樣只烤一面,還帶著逼人的炙灼。這是農家火炕的作用。我看著那貧窮而整潔的炕,突然產生了一種對家的向往。家,不是謝隊長說的“家”,而是真正的家。經過四年嚴酷的強制性集體勞動和瀕于死亡的饑餓,種種不切實際的雄心壯志和布爾喬亞式的羅曼蒂克的幻想,全拋到了東洋大海。我心里記得《葉甫根尼?奧涅金》中的幾句詩,這幾句詩倒能說明我現在的理想。

        有個主婦,

        還有一罐牛肉白菜湯,

        一大罐牛肉白菜湯——

        這就是我現在的理想。

        她繼續安撫著孩子,沒有理我。我呆呆地坐在土坯凳子上,不覺低下了頭。我心里猝然涌起了一陣失望的悲哀。不知是對原先希望的失望,還是對“主婦”和“牛肉白菜湯”的失望,抑或是對所有希望都失去了希望……總之,我進到這小小的、簡陋的然而又彌漫著一種不可言狀的溫馨的土房里,好像更清楚地看到了我目前狀況的可悲……

        不知她注意到我的表情沒有,她哄好孩子,把孩子放在炕上,輕捷地跳下炕,掀開鍋臺上的鍋蓋,拿出一個白面饃饃,爽氣地伸到我面前:

        “給!”

        我大吃一驚!用惶惑的眼睛看看饃饃,又看看她。她坦然地站在我面前,眼神里有掩飾不住的溫柔與憐憫,但絕對沒有一絲嘲笑和鄙薄。

        我不敢接。因為這樣的東西在這樣的時候太貴重了,貴重得令人不敢相信這是能無代價地饋贈的。疑懼和望外的喜悅攪在一起,使我暈眩起來。

        孩子在炕上叫喚她了:“媽媽,媽媽……”小手抓撓著往炕邊爬來。她一把把饃饃塞在我的懷里,轉身又坐到炕沿上抱起孩子,頭頂著孩子的頭,邊搖晃邊唱:

        打籮籮,磨面面,

        舅舅來了做飯飯。

        搟白面,舍不得;

        下黑面,丟人哩!

        給舅舅宰個大公雞,

        公雞叫鳴哩!

        宰個大母雞,

        母雞下蛋哩!

        給舅舅搟上兩張齊花面,

        舅舅喝面湯,

        我吃一大碗!

        她是唱,而不是像一般婦女念兒歌時那樣朗誦,不但有節拍,并且有旋律。旋律在多變中帶著單純的稚氣。她爽朗的聲音,快活的曲調,詼諧的歌詞,摟著孩子像玩翹翹板似的搖上搖下的天真的神態,和孩子嘰嘰嘎嘎的笑聲溶在一起,在這小土房里蕩漾。只有絲毫未脫孩子氣的人才能這樣與孩子、與這首別致的兒歌渾然無間。任何人都不能懷疑她的純真。她給我這個珍貴的東西在她來說是非常自然的,是沒有目的的,全然出于她的好心。

        不過,我還是囁嚅地說:“我不餓,給孩子吃吧。”我把饃饃向孩子伸過去。

        “她剛吃了。”她說,“你吃吧,吃吧。”

        可是孩子伸出手來嚷嚷:“我吃,我吃。”

        “爾舍,聽話!”她把孩子往炕里挪去,不讓孩子的手夠著我手中的饃饃,旋即跳下炕,又揭開鍋蓋,拿出一個蒸熟的土豆。

        “給!爾舍,你看這是哈?你吃這個。”

        孩子笑了,接過去,用小手笨拙地剝著皮。

        因為她純真的慷慨,我更不忍心吃掉她給的這樣珍貴的東西了。我的饑餓感,被對這個饃饃的珍惜抑制住了。我甚至覺得有點“暴殄天物”,我的肚皮,是隨便什么都可以填滿的,何必要吃這么貴重的食品呢?我很想把這個饃饃換兩個還在籠屜上放著的土豆——我的近視眼對食物卻異常敏銳,她一掀一蓋鍋之間,我就看見籠屜上放滿了土豆。可是,我又不好意思說出口。

        她見我還把饃饃拿在手里,指著我對孩子說:“說:‘叔叔,你吃,你吃吧。’說!”

        孩子把塞在嘴里的土豆取出來,用沾滿土豆泥的小手指著我:

        “吃,你吃,你吃嘛!”

        “我不吃,”我酸楚地對孩子說,“留給你爸爸吃,好不好?”

        “嘻嘻!”她又笑了,“她爸爸在爪哇國哩!你吃了吧。你看,你們念過書的人盡來這個虛套套!”

        我不知道她說的這個“爪哇國”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古典小說中常把非常遙遠的或根本沒有的地方叫“爪哇國”,而這個地區農民的許多日常用語還保留著古漢語的特色。那么,是她丈夫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呢?還是孩子現在沒有爸爸?

        “那么……還是,你自己留著吃吧。”我眼睛看著鍋,想把饃饃仍放進去。如果她再客氣的話,我就可以說我吃兩個土豆就行了。

        “你看你這個沒起色的貨!”不料,她勃然嗔怒了,“扶不起個?不起!那你把饃饃給我放下,你哪兒來的還滾到哪兒去吧!”她掉轉身摟著孩子,眼睛也不看我了。

        我尷尬地兩手捧著饃饃不知所措,和端著一盆盛得滿滿的熱湯不知放在什么地方好似的。

        “你,你不是說要打爐子么?”

        “打個球!”她又忍不住嘻嘻笑了,“我的爐子是喜喜子給我打的,也好燒著哩。是這么回事:昨天休息,我把喜喜子拾來的麥子推了點白面,蒸了五個饃饃。喜喜子一個,我一個,娃娃兩個,還有一個,我就想著給你。可我昨天找你找不見……沒酵子,只好蒸死面的。你湊合著吃吧。白面我還有哩,酵子我也發下了,下次就能吃發面的了。”

        還有下次!我也不好問她為什么“想著”給我。這是不禮貌的。除了憐憫,還能為什么呢?我不像“營業部主任”、中尉和老會計幾個人,一出勞改農場就把那層皮扒了,換上家里寄來的干部服。我一身棉衣棉褲還是勞改農場發的。這種沒有領子、三個貼兜的衣服,和臉上的金印同樣是受懲罰的記號。布,近似于醫用的紗布,剛穿幾天就磨了幾個窟窿,現在又硬得跟甲殼一樣,我縮在這樣一套棉衣棉褲里,如同一只蛹沒有成熟就死在繭里似的。

        沉默了一會兒,她見我低著頭,看著手中的饃饃,有要吃的意思,就又掀開那土臺子的布簾,端出一碟咸蘿卜,拿出一雙筷子,用手抹了抹,放在我的旁邊。

        “以后,你肚子餓了你就來。那天我看你,臉都發灰了,跟伊不利斯(伊不利斯,阿拉伯語,魔鬼)一個樣……”不知她想起了什么,突然又嘻嘻笑了。可是她馬上忍住笑,抿著嘴,坐在炕上瞅著我。

        經過這一番推讓,我當然要吃了。“恭敬不如從命”。但我很不好意思在她面前吃東西。我那致命的虛榮心還沒有完全丟掉。同時,我知道我現在的吃相很不好,我怕一個女人看見我狼吞虎咽的模樣。

        她不理解我這種心理,也不懂得不要坐在旁邊看客人吃東西的社交禮貌,奇怪地問:“吃吧,還等啥?”又催促我,“快吃,一會兒說不定來人哩。”

        是的,這倒有點可怕。今天農工們都休息,很可能有人來她這兒串門子。看見我在她這里吃東西,這多不好!我又不能把這珍貴的食物拿到我們“家”去享用,那里還有好幾雙眼睛!

        我慢慢地把饃饃拿起來。

        這確實是個死面饃饃,面雪白雪白,她一定籮過兩道。因為是死面饃饃,所以很結實,有半斤多重,硬度和彈性如同壘球一樣。我一點點地啃著、嚼著,啃著、嚼著……盡量表現得很斯文。我已經有四年沒有吃過白面做的面食了——而我統共才活了二十五年。它宛如外面飄落的雪花,一進我的嘴就融化了。它沒有經過發酵,還飽含著小麥花的芬芳,飽含著夏日的陽光,飽含著高原的令人心醉的泥土氣,飽含著收割時的汗水,飽含著一切食物的原始的香味……

        忽然,我在上面發現了一個非常清晰的指紋印!

        它就印在白面饃饃的表皮上,非常非常的清晰,從它的大小,我甚至能辨認出來它是個中指的指印。從紋路來看,它是一個“羅”,而不是“箕”,一圈一圈的,里面小,向外漸漸地擴大,如同春日湖塘上小魚喋起的波紋。波紋又漸漸蕩漾開去,蕩漾開去……

        噗!我一顆清亮的淚水滴在手中的饃饃上了。

        她大概看見了那顆淚水。她不笑了,也不看我了,返身躺倒在炕上,摟著孩子,長嘆一聲:

        “唉——遭罪哩!”

        她的“唉”不是直線的,而是詠嘆調式的。表現力豐富,同情和愛惜多于憐憫。她的嘆息,打開了我淚水的閘門,在“營業部主任”作踐我時沒有流下的眼淚,這時無聲地向外洶涌。我的喉頭哽塞住了,手中的半個饃饃,怎么也咽不下去。

        土房里一時異常靜謐。屋外,雪花偶爾地在紙窗上飄灑那么幾片;炕上,孩子輕輕地吧唧著小嘴。而在我心底,卻升起了威爾第《安魂曲》的宏大規律,尤其是《拯救我吧》那部分更回旋不已。

        啊,拯救我吧!拯救我吧!……

        一會兒,她在炕上,幽幽地對孩子說:

        “爾舍,你說:叔叔你放寬心,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你說,你跟叔叔說:叔叔你放寬心,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

        從聲音上判斷,孩子的臉向我轉過來。

        “叔叔,你放心。叔叔,你放心……”

        孩子越說越來勁兒,可能她覺得這句她尚未理解的話很好玩,站起來朝炕沿邊跨了跨,小手指著我:

        “叔叔,你放心。叔叔,你放心……”

        “還有哇!”她翻起身扶著孩子,“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說呀!”

        孩子愣了愣,口齒不清地學著:“有你吃的,就有我吃的。”

        她哈哈大笑了,一把摟起孩子,返身把孩子按在炕上,用手指胳肢孩子。

        “沒起色的貨,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不是‘有你吃的就有我吃的’……沒起色的貨!沒起色的貨!……”

        她和孩子在炕上打滾,嘻嘻哈哈地鬧成一團。屋里的氣氛即刻歡快起來,我的心情也開朗了。我很快把饃饃吃完,連咸蘿卜也沒就。

        “還有土豆哩。”她等我吃完了,坐起來,攏了攏頭發,把棉襖往下抻了抻,指指炕下的鍋臺,“土豆還有,一鍋哩。你自己拿。”

        這時,我才有心情看清楚她。

        首先讓我驚奇的是她面龐上那南國女兒的特色:眼睛秀麗,眸子亮而靈活,睫毛很長,可以想象它覆蓋下來時,能夠摩擦到她的兩顴。鼻梁纖巧,但很挺直,肉色的鼻翼長得非常精致;嘴唇略微寬大,卻極有表現力。很多小說中描寫女人都把眼睛作為重點,從她臉上,我才知道嘴唇是不亞于眼睛的表現內在感情的部位。線條優美的嘴唇和她瘦削的兩腮及十分秀氣的鼻子,一起組成了一個迷人的、多變的三角區。她的皮膚比一般婦女黑,但很光滑,只是在鼻子兩側有些不顯眼的雀斑。下眼瞼也有一圈淡淡的青色。這淡淡的青色,使她美麗的黑色的眸子表現出一種令人難以忘懷的深情。她臉上各個部分配合得是那樣和諧,因而總能給人以愉快與撫慰。從她和我談的不多的話里,從她的行動舉止來看,我感到她的性格是潑辣的、剛強的、爽朗的、熱情的。這和她南國女兒式的面龐也極吻合。后來我才了解,這種南國女兒的特色,也是從中亞細亞遷徙過來的民族所具有的。

        她的歲數在二十歲到二十五歲之間,不會比我大。

        她的名字叫馬纓花!

        17

        我吃了她一個白面饃饃和好些土豆,我不好意思再去了,盡管我走時她一再叮嚀我明天再來。

        第二天吃完早飯,我還是抱著郭大力、王亞南譯的一九五四年版的《資本論》躺在草鋪上,不過沒有像昨天那樣脫掉衣裳,好像在等待著什么。

        我不好意思去,但又非常想去。

        雪雖然停了,但地上已經鋪滿一尺深的積雪。房舍中間的甬道上,塵土和積雪混在一起,被踐踏成堅實的硬塊。天空中仍然堆集著一層層烏云,連空氣仿佛都是灰色的,不定什么時候,還會飄落下雪花。謝隊長在吃完飯后,到我們“家”里來,告訴我們今天還不出工。又說,這場雪下得好,下得好;說今年大家都沒力氣,干不動活,該淌的冬水沒有淌,這場雪,等于補上了這次冬水,明年地里的墑情一定好,夏莊稼有了指望了。但不識趣的中尉頂撞他說,莊稼長得再好,糧食定量還是那么一點點,莊稼好,跟我們有什么屁相干?!一句話,氣得謝隊長拔起腿走掉了。我看他本來還想多呆一會兒的,因為他發現我在看書,很想跟我聊聊似的。

        中尉復員以后,在政府機關當小科長。勞改出來,他的“右派”帽子摘掉了,老戰友正在北京的郊區給他安排工作,在這里不會呆長的;他又年壯氣盛,所以敢說出這種冒天下之大不韙的話來。

        但我還是感到驚奇。我驚奇的是中尉頂撞了謝隊長以后,謝隊長盡管氣得耷拉下眼皮,卻沒有布置我們批斗中尉。要是在勞改農場,你等著挨繩子吧!

        我驀地有了一種解放感。這時,我正讀到注釋51:“野蠻人和半野蠻人,以不同的方式,使用他們的舌頭。據巴利上校說,巴芬灣西岸的居民,用舌舔物二次,表示他們的交易完成,東部愛斯墓摩人,也以舌舔交換物品。”我想,自由人和非自由人,恐怕也要在怎樣使用舌頭上表現出來吧。怕什么?沒有什么可怕的!

        中午,在昨天那個時分,她又來了。我一聽見腳步聲就知道是她。雪積厚了,她的腳步聲不是沙沙的,而是咯喳咯喳的,但仍然非常輕盈。

        她一下子搡開門,直接沖著我喊道:

        “喂,咋哪?你把營生干了一半,就撂下不管啦?”

        “營業部主任”吃吃地偷笑:人家都休息,偏偏要我去干活,他很稱心。

        我裝作不樂意地放下書本,慢吞吞地爬起來,跟在她的后面。

        一拐彎,她便嘻嘻哈哈地笑起來,還天真無邪地用肩膀撞了我一下。她的神態,使我想起我兒時和表妹一起逃學,跑到只有我們倆知道的花園那個角落時的情景,又非常自然地仿佛和她有了某種默契。我也笑了。這種笑,不是我多吃了一口的笑;我愉快地感覺到了已經離開我非常非常遙遠的盎然的生意又回來了。

        可是,今天,她真的把炕拆了。

        海喜喜抱著兩肘蹲在門口,緊繃著薄薄的嘴唇,目光陰沉,一臉不高興的表情。屋外,和好了一攤泥:房里,炕面子完整地掀起來了,土坯也準備好了。看樣子就等著我來干。

        “你光指揮就行了。”她說,“讓喜喜子干,他有的是驢勁。來,你們先吃點土豆,暖和暖和,完了我蒸白面饃。”

        “他——指揮我哩!”海喜喜連看都不看我一眼,朝地上啐了口唾沫,也不接她給的土豆。

        “東西都準備好了,我們先干吧。”我說,“早完工早點火,不然炕燒不干。”

        海喜喜還是蹲在那里不動。他的懶怠和對我的藐視,刺激起我的活力和競爭心。我跨進炕墻里面。

        “我一個人來!這點活,哧!……”我好像力大無窮似的。

        “你干不干?!”她向海喜喜瞪了一眼,只厲聲問了一句話。

        海喜喜像被踢了一腳的狗,倏地站起來,擼起棉襖袖子:“球!還是我一個人來干吧!”

        “你呀,你是榆木腦袋,人家是化學腦袋。”她把土豆塞在我手上,嘲笑海喜喜,“你今天還是看人家的吧,你就給他當小工。”

        她經常說出些我想象不出的,為作家、詩人所嘆服的生動的詞匯。這兒的農民把他們從未見過的新興塑料制品一律冠以“化學”兩個字,比如“化學梳子”、“化學扣子”、“化學杯子”等等。這個“化學腦袋”和那個“棺材瓤子”一樣,使我不由得叫絕。

        原來,昨天我在她家吃土豆的時候,我對她說,她的爐子雖然好燒,但炕打的不科學。老鄉們打炕,煙囪和灶門成對角線,大部分熱氣從煙囪跑掉了,僅炕頭上熱一點。最科學最經濟的方法是火道滿炕轉,成“回”字形。我在地上給她畫了一個圖,我說:“這種炕,只燒一把火,我叫它滿炕熱!其實改一改不費事,只要在炕里動一點小手術就行。”今天,她果真照著我這個“化學腦袋”想的做了。

        我邊吃土豆邊干活。我很小的時候就欣賞電影上的男演員一邊吃東西一邊干活的作派,欣賞水兵們聽到“甲板上集合!”嘴里嚼著面包就沖出艙房、爬上桅桿的神氣。我覺得它表現了男子漢的忙碌、干勁、帥氣和對個人饑寒飽暖全然不顧的事業心。但過去我沒干過活,后來干上活卻沒有東西給我吃,而且干的又是什么活啊!今天,我干得很痛快。炕修改好了,肚子也被土豆填滿了。

        海喜喜不吃土豆,也許他不屑于吃,也許他吃飽了。他給我遞坯端泥,面孔陰沉沉的,嘴里不斷地嘟嘟噥噥,說這種土坯挨著土坯的實心炕要是好燒,他就跳河去。我裝作沒聽見。放好最后一塊炕面子,我跳下炕,向他一擺手:

        “行了,你上泥吧!”

        海喜喜蹲下來左看右看,像是想挑出哪兒有點毛病。她已經把饃饃的面劑子切好了,放到籠屜里,呵叱他說:“還看啥?!小心繞花眼睛!齊不齊,一把泥。瓦工的活你還不知道?你先從鍋臺這邊泥。我這就燒火。”

        在這大雪天,她不知從哪里抱來一捆捆干柴,動作麻利地在灶膛里點著了火。開始,有些煙從炕面子的縫隙中躥出來,隨著海喜喜泥的面積越來越大,煙逐漸地減少,終于消失了。海喜喜泥完后跳下炕,看著灶膛里熊熊的烈火一個勁兒地往煙道口竄去,而滿炕都冉冉地蒸發出水汽,褐色的濕泥漸漸地變白,也不作聲了。

        “你死去!你跳河去!……”她笑著揶揄海喜喜。灶火映著她生動的臉,我很久沒有看見過這種紅閃閃的美麗的鮮艷的顏色了。

        我坐在那不能移動的土坯凳子上悠閑地吸煙,第一次感覺到勞動會受到人的尊敬。這種感覺,掃除了昨天接受她施舍的時候多少還有一點的屈辱感,維持了我的心理平衡。我想,我現在是“自食其力的勞動者”,是農業工人了,而我才二十五歲,如果在農業勞動上我不能成為一個壯勞力,成為一個內行,今后便無法安身立命。今天,就憑我這一點從供暖工程師那里學來的小技能,馬上改變了我和海喜喜兩人的地位,幾天以前我還看作高不可攀的車把式,也不得不給我當小工。這就充分說明了,在這里,在這個窮鄉僻壤,在這個也許我會終生呆下去的地方,只有體力勞動的成果才是衡量人的尺度。而從剛才干的活來看,只要我能吃飽,我完全可能成為海喜喜那樣魁梧、剽悍、粗豪、放到哪兒都能干的多面手!我有充分的信心能成為一個“自食其力的勞動者”!

        四年的禁錮,四年的饑餓,處分解除后依然戴在頭上的“右派”帽子,已經把我任何別的志向都摧毀了。

        她蒸好兩屜饃饃,又熬了一大鍋白菜土豆。把寄放在別人家的爾舍叫回來,我們開始吃飯了。

        這是一頓真正的飯!我多少年沒有吃過了啊!多少年?……

        “給,吃完再盛。”她首先給我盛了一大碗土豆熬白菜,又塞給我一個大白面饃饃,“饃饃你今天先吃兩個,還給你留著哩。你來,我餾一餾給你吃。”

        海喜喜鐵青著臉蹲在鍋臺旁邊,毫不掩飾妒意地盯著她端菜拿饃的兩只手。

        我不理睬海喜喜。今天我吃這頓飯是名正言順的。這是這兒老鄉家的規矩:替誰家打炕蓋房,就要在誰家吃飯。我心安理得地拿起饃饃。

        今天的饃饃是發面的,比昨天的更白。我轉來轉去看了看,再沒有昨天那樣的指紋印了。

        可是,即使有昨天那樣的指紋印,我會有什么樣的感覺呢?如果不是昨天,而是今天的饃饃上有那樣的指紋印,我又會有什么樣的感覺呢?

        人哪,你是多么容易受情勢的擺布,多么容易忘記過去呀!

        在她家吃完飯,回到“家”,又從伙房打了一份稗子面饃饃,也吃了下去。我才知道什么是“飽”!“飽”,不是“脹”!

        我躺在馬燈下的草鋪上,乜斜著睡眼,沉醉在飽的舒適感里,暈頭暈腦地計算我今天吃了多少東西,但算了半天也沒算出來。因為飽,我可以想食物以外的事情了。我想到她和海喜喜。他們并非夫妻是明顯的了,而交情似乎又不尋常。可是我的直覺告訴我,海喜喜又沒有占有她。如果海喜喜對她已經實現了法律外的占有,他是不會像一條狗似的順從她,領教她那有時幾乎是刻薄的嘲笑的。這兩個人真微妙得耐人尋味,尤其是她,那么善良又那么潑辣……

        再說海喜喜,這個體力勞動者也有值得我羨慕的地方。俗話說:“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即使他干端坯遞泥這樣的簡單勞動,我馬上知道他非常有眼色;泥炕面的時候,他的步驟也和我一樣合乎勞動運籌學的原理,沒有一個多余的動作。干完泥活以后,自己的身、手卻很干凈,幾乎纖塵不染。在農村,是很講究這點的。比如說,有的姑娘媳婦和面,和一斤面會有二兩沾在手上、盆上、案板上。而受人稱贊的姑娘媳婦就講究“三光”;和完了面,手光,盆光,案板光。勞動也是這樣。干凈、利落、迅速,是體力勞動的最高標準,正如文學中智慧的最高表現是簡潔一樣。這不是光靠經驗能達到的。沒有干過農業勞動的人,以為那只要有力氣就行,熟能生巧嘛。其實不然,我見過勞動了一輩子的老農,干起活來仍是拖拖沓沓——當地人叫“貓拉稀屎”,和寫了一輩子文章的人還是行文□唆相同。

        簡單的體力勞動,也可以表現出一個人的智慧、個性、氣質與風格……

        我慢慢地睡著了。在夢里,我真的變成了招貼畫《你為祖國貢獻了什么?》上的標準體力勞動者,但奇怪的是,我的面孔卻非常像海喜喜!

        18

        開始出工了,但雪并沒有化。

        我非常喜歡雪。我一生第一次看見雪是在重慶。那天,保姆給我穿好衣裳,我一下床,撩開窗簾,眼前就撲來耀眼的銀白色的光。山坡下,昨天還很丑陋的平房,疏疏落落的小竹林,都美麗得和剛剛的夢一樣;整個潔凈的世界,在我幼小的心靈中喚起了一股冥想的柔情。就在那一剎那,心靈和大自然無間的交匯,純凈的心靈對于純凈的大自然的感應,使我莫名地掉下淚來,使我對大自然產生了難以言傳的莊重的虔敬。可以說,是雪讓我過早地成熟了,以后成了一個詩人,再以后……

        黃土高原的雪綺麗無比。它比南方的雪要顯得高貴、雍容、壯闊、恢宏大度;南方的雪使人感到冬天確實來臨了,北方的雪卻令人想到美麗的春天。雪,才是黃土高原上真正的迎春花。

        今天我跟大車裝肥,就是說把我們前幾天砸碎的廄肥運到田里去。田野空闊,雪好似打盡了地面上一切多余的東西。丘垅、渠壩、溝沿、高聳的樹枝……所有帶棱角的地方,都變得異常光潔而圓潤,并且長著如天鵝絨般的茸毛,仿佛晴空下的雪原不是寒冷的,而是溫暖的,總使我不由得想把自己的臉頰貼在上面。

        我跟的不是海喜喜的車,趕車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這個老漢沉默得出奇,也慢得出奇。海喜喜的大車一天拉了五趟,他只拉了兩趟,而他趕的牲口卻要比海喜喜趕的壯。

        “傻熊!鞭打快牛。咱們慢慢來吧!”他斜睨著海喜喜耀武揚威地從他車旁超過去,用手掌焐著凍得通紅的鼻子這樣說。這天,他僅說了這樣一句話,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給我作解釋。“鞭打快牛”的意思是:能干活、肯出力的人常得不到好報,總是受到埋怨和批評。他這倒也是一條人生哲理。

        也好,他這樣慢吞吞地趕車,卻給了我遐想的時間。坐在他的大車上,如同在夢中輕輕地搖晃。雪,會使我聯想到安徒生、普希金、萊蒙托夫……

        啊,你,是你造就了普希金!

        當你飄落下來,

        我不能想象你來自那鉛灰色的云,

        一定有雙纖纖的玉手將你摘下,

        在那里,滿園梨花春蔭。

        啊!給我一片,給我一片,

        讓你滋潤我的心。

        啊,你,是你拯救了章永璘

        當你伸過手來,

        我不能想象你生長在荒野的寒村,

        你迷人的眸子含有奇異的光焰,

        在心底,南國五彩繽紛。

        啊!我要記住,我要記住,

        你寶石般的指紋。

        大車車輪頂在一個小土坎上,沒有過去。老漢干脆讓車停在那兒,既不前進也不后退,在車轅上歪著腦袋,用手焐著鼻子呆坐著。我很熟悉這種神情。在勞改農場,管這副模樣叫“死狗派兒”。“派兒”,不是“派”,以把它和政治上學術上的“派”區分開來。抱著這種態度的人,一切威脅、利誘、說服、動員、批評教育都把他無可奈何,只好隨他去。

        我隨他去了。我在想,為什么我對她用了“迷人”這樣的詞?對她,我應該用“圣潔”、“崇高”、“神圣”、“仁慈”諸如此類的詞才是。肚子吃飽了之后,我發覺有一種非常隱秘的東西在撩動我的心弦,我的心,像雷雨過后沾著水露的光閃閃的蛛網,在檐下微微地顫動。

        我無緣無故地臉紅了。

        她和隊上的婦女老弱仍在馬號前面翻肥。翻出來的肥污染了白皚皚的雪地,分外扎眼,但卻讓領導看得很清楚:今天她們干得不錯!下午,謝隊長見我們大車回來了,高興地喊了一聲:“收工!”

        農工們像往常一樣,零零散散地回各自的家里去。她擦著鐵鍬,有意在肥堆旁邊等我。

        “歇一歇到我家來一趟。”

        “怎么?有什么事嗎?”我跳下老漢的大車,有點不好意思地問。

        “‘怎——么’,”她笑著學我的話,有滋有味地咂摸著,“‘怎么’,你‘怎——么’打的炕不好燒哩!”

        吃完從伙房打來的稗子面饃饃,我才到她家去。現在,我們組里的幾個人都各有各的事,他們管不著我,也不注意我。我這樣一副尊容,在這樣一種時候,誰也不會把玫瑰的顏色和我聯想在一起。但走在路上,我還是止不住有些心跳。

        當我邁著輕捷的步子走到她窗前,

        透過綠紗窗簾,我看到她窈窕的身影,

        和覆蓋著柔情的披肩。

        莫名其妙地,我腦海中會跳出不知是哪一部詩劇里的臺詞。

        當然,她家沒有綠紗窗簾。她的窗戶和所有農工家的窗戶沒有兩樣,也是用零七碎八的玻璃拼鑲上的——我估計在這個隊搞基建的時候,農場肯定是用低價購買了一批處理玻璃。同時她也沒有什么“披肩”,盡管她也許有不少于瑪甘淚或達姬婭娜的柔情。她端坐在炕頭上,就著掛在墻上的一盞用藥瓶子做的煤油燈補小衣裳。爾舍已經睡著了,蓋著一床退了色的小被子。

        “炕怎么不好燒?”我推門進來,問她。但我似乎也明白不是炕不好燒。

        “‘怎——么——’,”她又笑著學我,聲音夸張地拖得很長,“怎——么——,你怎——么——現時才來?”說完,她被自己學的口音逗得哈哈笑了。油燈照著她緊密細小的牙齒,她下齒中的一顆,稍微被擠出了一點。然而這并不損壞她的美,就和蒙娜麗莎的斜視一樣,倒構成了她美的一個特點。她的笑聲,把爾舍驚動了一下。她當即忍住笑,跳下炕,從鍋里端出一碗土豆熬白菜,還有兩個餾好的白面饃饃。

        我也笑了,靦腆地搔搔后腦勺,輕聲地說:“現在糧食這樣困難,我怎么好老吃你的?你還是留給爾舍吃吧。”

        “怎——么——”她又忍不住噗哧地一笑。我在她面前不自覺地老說出“怎么”來。的確,對于她,我好似總不能理解。

        “你不要廢話!”她說,“你把心款款地放在肚子里面。人家不是說我開著‘美國飯店’么?”

        她對我的施舍表現得很自然,對我的憐憫并不使我難堪,而是帶著一種孩童式的調皮和女人特有的任性。我也不好問她糧食是從哪兒來的。在這樣的時候問這種話無異于盤詰人家。還能從哪兒來呢?大家心照不宣罷了。家家都是如此,唯有我們幾個單身農工沒有這樣的條件。單身農工都在集體伙房吃飯,沒有灶具,沒有瓜菜調劑,沒有……有的卻是相互盯著的眼睛。

        我吃著飯,和她聊天。她說她家是從青海過來的,只有個哥哥,現在在縣里一家農具廠當鑄工,娶了個本地女子。她跟那女子合不來,就到這農場來當農工,已經有兩三年了。但她顯然不愿提這些事,卻饒有興味地用熱烈的語氣回憶她的童年。她說她老家的女子都會繡花,連襪底上都要繡上花朵,等發了工資,她也要給我買雙襪子繡上花送給我。我連連說不必了,襪底上繡上花,給誰看呢?她用審視的眼光上下看了看我,不言語了。我懷疑她是在猜測我身上究竟最需要什么。后來,她又說起她母親。她母親年輕的時候是老家有名的民歌手——當然她用的不是“民歌手”這個詞,曾趕過河州的什么“太子山花兒會”,人稱“賽牡丹”。說著說著,她幽幽地唱起來了。

        園子里長的是綠韭菜,

        不要割,

        你叫它綠綠地長著。

        哥是陽溝(嘛)妹是水,

        不要斷,

        你叫它清清地淌著。

        “咋樣?”唱完,她問我,她眼睛里熠熠地散射出愉快的光芒。

        我已經吃完了,默默地坐在土坯凳子上聽著。她輕悠悠的歌聲,土房里溫馨的寧靜,爾舍沉睡的小鼾,油燈昏黃而柔和的光影,飯飽后的舒適,使我像進入夢中那樣,有種酩酊的感覺。現實世界在我眼前都恍惚了,模糊了,幻化成七彩的彩虹。心仿佛一團被松開的海綿,一下子又恢復了原樣,并貪婪地吮吸著清新的朝露。她唱的仍是“河湟花兒”。上行樂句常大幅度地急驟上升,反復作四度跳躍,形成2561?2?5的旋律線;下行樂句由高八度的5又急驟下降,形成5?2?1?65的旋律線。即使她唱的聲音很輕,也帶著高亢悠遠的格調,表現出她所屬的那個民族爽朗豪壯的性格和對愛情的雄奇熱火的追求。從來沒有一支歌曲,甚至是大型交響樂能如此直接地滲透進我的心,像注入填充劑一樣,使我的個性堅挺起來。

        “你不是唱詩歌的么?你也唱個我聽聽。”她帶著好奇的微笑要求我,像孩子似的:我唱一個,你也要唱一個!

        我跟她說,我不是“唱詩歌”的,而是“寫詩”的。可是,我怎么也不能讓她明白什么是文學概論對“詩”的釋義。在解釋的過程中,我開始懷疑自己其實也不明白什么是“詩”。人民的創造一旦進入學院的殿堂,就會失去它純真的樸拙,要想返璞歸真,語言是無能為力的。我開始理解,詩人和作家為什么光到群眾中去還是不夠的,他必須要和群眾共命運,同感情。最后,我只好說,“詩”就是歌詞兒;我寫出的東西,她可以唱,但我并不會唱,只會念。

        “那么你念個我聽聽。”她說,并擺出一副準備認真傾聽的神情。

        我輕輕地咳了一聲,卻不知念什么好。念什么?我驀然發覺我過去發表的作品只能說是打油詩,都不適于帶著感情來朗誦;有的可以說是感情充沛的詩,雖然是寫給群眾看的,但如果念出來,她肯定會莫名其妙。并且,我也不會朗誦。詩人不會朗誦,至多只能算半個詩人,甚至連半個也算不上。我慚愧地認識到我過去的不可一世的淺薄。半晌,我選了李白一首最通俗易懂的詩: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

        低頭思故鄉。

        她坐在炕上,似乎也為之所動,但旋即嘻嘻地笑了起來,接著又笑得前仰后合,倒在炕上。

        “哎喲!笑死嘍!笑死嘍!……啥‘地上霜’、‘地上霜’!”她又翻身坐起,臉朝著我,嘴大張大合地,在燈下學我說“霜”字時的口形:“霜——霜——,……”

        原來,她的語音受阿爾泰語系突厥語族的影響,說漢語“霜”字靠舌尖吸氣,口只略微一張就行,我說“霜”時要送氣,口要張開,連下顎也動彈了。

        “這個不好,”她說,“念個別的。”

        我念李白的詩,心情是悒郁的,聲調有幾分傷感。李白尚能“思故鄉”,而我連故鄉也沒有。人事檔案上的那個籍貫,不過是祖籍,我從來沒有回去過;媽媽在北京也是客居在別人家里。我體會到,痛苦的不是“思故鄉”,而是無故鄉可思。此時此刻,我那種無家可歸的飄零感和失去了根系的植物似的蔫萎狀,卻應該用崔顥的“日暮鄉關何處是”、韓愈的“云橫秦嶺家何在”來表達才合適。而她嬉皮笑臉的怪模樣,即刻把我的滿懷愁緒一掃而空,使我破涕為笑。我看出來她是故意這樣做的。這就是體貼入微的“柔情”,是什么“披肩”也“覆蓋”不住的。我感激地看著她,心頭突然跳出來李煜的一句詞:“斜倚牙床嬌無那,爛嚼紅絨,笑向檀郎唾。”但我趕緊勒住了我的心猿意馬。

        因為在雪夜,我想起了盧綸的一首詩:

        月黑雁飛高,

        單于夜遁逃。

        欲將輕騎逐,

        大雪滿弓刀。

        在我向她一字字、一句句解釋的時候,海喜喜砰地推門進來了。油燈光一閃,我眼角掃見他好像把個鼓鼓囊囊的麻袋順手撂在門背后。由于他總對我懷有隱隱的敵意,我不理他,只顧說下去。她仿佛沒瞧見他進來似的,連招呼也不打。海喜喜擺出他慣常的姿勢,抱著兩肘蹲在地上。我說完了,海喜喜狠狠地朝泥地上啐了一口,說:

        “熊!還追哩!人要跑,他屁也聞不著!啥‘輕騎’,他開上飛機也不行!”

        “你懂啥?!”她別過頭,眼睛瞪著海喜喜,“你就懂得吃飽了不餓!”

        她嘲笑海喜喜的話,卻使我頗有感觸:“吃飽了不餓”這個真理,我花了二十五年時間才知道。弄懂這個真理,要比弄懂亞里士多德的《詩學》困難得多,還要付出接近死亡的代價。

        “嘿嘿!”海喜喜獰笑著,露出像狼一樣堅實的、滿是粘粘唾液的牙齒,“懂得‘吃飽了不餓’也不簡單,只怕有人連這個理也弄球不懂哩!”

        我有點驚奇地瞥了他一眼。海喜喜的話里似乎含有深意,并且,這個人和我“英雄所見略同”,我對他倒有了“惺惺惜惺惺”的好感。可是,海喜喜又把她惹惱了,她轉身抓起掃炕的掃帚疙瘩,呼啦呼啦地在炕上亂掃一通。

        “去去去!都走都走!我要睡了!”

        19

        此后,她還是每天收工時叫我上她家去。如果不去,她會跑到我們“家”來叫。我怕她天天來“家”找我,引起“營業部主任”的懷疑,所以我每天都如約前往。去了,照例是在忸怩中先吃一頓,而且吃得很飽。她有雜七雜八的糧食:面粉、大米、黃米、玉米、高粱、黃豆、豌豆……凡是黃土高原出產的糧食都有,家里就像一個田鼠倉一樣。她經常用大米、黃米、黃豆摻在一起燜干飯。這種雜合飯特別香,就是頓頓吃飽飯的人也會覺得它比純粹的大米飯好吃。這時候,報紙上和廣播里,都在大力提倡“粗糧細做”。在勞改農場,我就聽過一個炊事員用一斤米做成七斤干飯的“先進事跡”,大喇叭上還說他為此出席了“先代會”,聽得我直咽口涎。她從來不做這種實際上在物理學中叫“過飽和溶液”的“干飯”,而是真正的干飯,一粒一粒的,圓潤透亮。當然,她燜的稗子米干飯我也吃過。燜稗子米干飯,才顯示出來她比那出席“先代會”的炊事員還高超的技術。

        稗子,自古以來不當做糧食,“五谷”中就沒有列入稗子。一九五八年,正在水稻分蘗的時候,掀起了“全民大煉鋼鐵”的運動,農民、農工全上山開礦砌爐去了。山上爐火熊熊,水稻田里仿佛也被火燒了一般,一滴水也沒有。到了秋天,水稻顆粒不收,稗子卻如原始森林似的茂盛。比人高一頭的株稈密密層層,連螞蚱都飛不進去,穗頭還特別大。這個地區的農業領導人靈機一動:干脆吃稗子!并且允許稗子可以當公糧。應該公允地說,他這一招倒是個救急的辦法。于是,稗子堂而皇之地步入了供應糧的行列,還后來居上,坐了第一把交椅。最普通的吃法是把稗子連殼一起磨,這就是我們天天頓頓吃的稗子面。它沒有粘性,蒸熟的饃饃不過是靠萬有引力聚集在一起的顆粒。講究一點的,和處理稻谷一樣去掉皮,加工成小米般大小的稗子來。稗子米的確如那些砸糞肥的婦女說的,只能馇稀飯,然而,她卻史無前例地把這種不見經傳的糧食燜成了一粒粒的干飯!

        我的忸怩,不是裝出來的,我是真正為她心疼,為自己白吃白喝感到羞愧。可是,我又非常想去。她家里,總有一種朦朧的幸福、愉快、舒適、自由在吸引我。我幾次跟她說,我不吃糧食,給我熬一碗土豆白菜就可以了。她卻說:

        “咋不咋!你把心放在肚子里,我有糧食,要不人家咋說我開‘美國飯店’呢?你沒見,爾舍不是長得很壯實么?”

        是的,爾舍的確長得很壯實,很有精神,天真可愛。她不像營養不良或老吃不飽的孩子,見了別人吃東西就眼饞。我吃的時候,要是她沒有睡,也一個人在炕上乖乖地玩,用海喜喜給她捏的小土灶、小土碗“過家家”。兩歲多的孩子不會裝模作樣,更不會客氣,她對別人吃東西不感興趣,就是她吃飽了的明證。

        我只好“把心款款地放在肚子里”了。

        日子長了,從農工那里,我也知道了說馬纓花開著“美國飯店”是什么意思。這個概念很不準確,不能照它的字面去解釋。那必須先熟悉了這里的農工們對世界的理解程度,才能夠透過字面洞悉到它微妙的內容。“美國飯店”,并不是指她那兒賣飯,誰都可以去吃,而是指哪個男人都可以去串門子,閑聊解悶,準確一點說應該叫“茶館”。其所以和“飯”字聯系起來,是暗示著馬纓花通過給人提供這種方便而撈取到定量外的糧食。妙就妙在“飯店”之前冠以“美國”兩個字。在農工們看來,美國是個荒唐的、污七八糟的、充斥著男女曖昧之情的地方,卻又是個富裕的、不愁吃不愁穿的國家。把這個國家加在馬纓花頭上,是完全沒有惡意的,至多不過是種嘲笑而已。

        謝隊長對她的態度就很典型。有一次,我們大車回到馬號前面裝肥,正碰上馬纓花和謝隊長在對罵。

        “你說我開著‘美國飯店’,那你也來呀!”馬纓花站在肥堆上,拄著鐵鍬憨笑著。

        “球!”謝隊長一邊翻肥一邊罵,“你當我稀罕你那達……”

        “嘻嘻!”馬纓花指著他,“只怕你饞得口水流了出來,把毛胡子都打濕了哩!”

        這時,謝隊長恰好罵得唾沫四濺,胡子上也沾著口涎。周圍的男女農工看著謝隊長,哈哈大笑了起來。

        馬纓花占了上風,謝隊長大掃了面子。但我知道,謝隊長沒到她家去過,并且,只要馬纓花和一幫婦女一起干活,謝隊長總要派個強壯的男勞力去幫助她們;對她,謝隊長從來沒有正兒八經地批評過,更談不上“報復”了。

        一個沒有丈夫、又帶著一個不知父親是誰的孩子的單身婦女,現在家里還有男人進進出出,在農村是最容易招人非議的了。但農工們似乎認為只有馬纓花可以這樣做。我漸漸地理解了,她能取得農工們的好感,絕不是憑她的姿色或采取了什么方法;只有對人人都抱有善意和同情心的人,才能自然地取得人人對她的善意和同情。真誠和善良,有時能把違反習俗的事也變得極有魅力,變得具有光彩。

        從農工們的話里,我還知道,近幾個月來,好像海喜喜已經“獨占了花魁”,別的人很少去了。“美國飯店”成了一個歷史的概念,一個巴比倫。可是我堅信自己的直覺,海喜喜并沒有占有她,更談不上什么“獨”。他還有個情敵——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就是那個瘸子保管員。有一次,我去她家,瘸子保管員蹺著二郎腿坐在我常坐的那個土坯凳子上,她背對著他在炕前搟面。見我進來,瘸子保管員好像有點無趣地走了,臨走時,操起土臺上的一個空面袋揣進懷里,看樣子他是帶著一點什么東西來的。還有一次,在我吃完飯和她聊天的時候,外面響起了一輕一重的腳步聲,馬纓花急忙跳下炕,抓起頂門杠把門頂上。瘸子在外面叫門,她卻喊叫道:“睡啦,都睡下啦!”搞得我十分尷尬,屏聲靜氣,心跳不止。一會兒,保管員一輕一重的腳步聲遠了,她才朝我調皮地一笑,叫我接著講故事,并不提那瘸子跑來干什么。

        我和她接觸的時間長了,越來越感到她并不是農工們印象中的那種跟誰都有曖昧關系的女人;她天真、坦蕩、調皮、開朗……然而,我又感到她身上還有什么地方我并沒有認識。

        20

        對海喜喜,她倒從來沒有頂過門。海喜喜總是像主人似的大模大樣推門進來,見我也在這里,而且把唯一的座位占了,就陰沉著臉往地上一蹲。

        我們幾乎天天在馬纓花家見面。他要卸套、飲馬、鍘草、喂馬,間或還要拾掇套具,所以來得比我晚得多。等他進門,我已經吃完了。但不知怎么,我見了他總覺得自己比他矮一大截,還有一種偷了東西裝在口袋里,沒出門就被別人撞見了似的心虛。雖然我們兩人都不動聲色,但仿佛他明白、我也明白:我剛剛做了件不光彩的事。這種感覺給我很大的壓力。他一推門,我就會抑制不住地臉紅起來,說話的興味也跑得無影無蹤。那馬纓花還沒來得及收拾的碗筷,也好像成了我的罪證,讓我惶惶不安。

        馬纓花不像別的女農工,愛背地說人長短。她喜歡和現實生活完全無關的幻想,喜歡聽神話和童話。在飯后到夜晚這段時間,她真有點超凡脫俗的味道,和她跟那幫婦女嘻嘻哈哈笑罵時判若兩人。她纏看我給她講故事。而我充當這種“說書人”,似乎也成了付給她飯食的報償。馬纓花會和我的故事一起幻想。幻想是人的本能,每個人都會幻想,都有自己的幻想。難能可貴的不是會幻想,有幻想,而是善于接受和理解別人的幻想。馬纓花對《丑小鴨》、對《灰姑娘》、對《海的女兒》、對《青鳳》、對《聶小倩》等等都非常神往。她認不了幾個字,心靈卻能夠和外國的與古代的幻想相呼應。我沒有講故事的才能,不注意描述細節,情節也是掛三漏四,只能講個梗概。但馬纓花憑她的想象卻能補充出來,她向我提出疑問并談出她的想法,往往和安徒生與蒲松齡相合,什么海的顏色變化和喧囂啦——她從未見過大海,海里的歌聲會迷住航行的水手啦,小老鼠怎樣變成駿馬啦……好像她原來看過他們的書一樣。這常常使我驚奇。

        但海喜喜則不然,他總要和我唱反調,挑我故事的毛病。他像狼似的蹲在地上,像狐貍一樣支起耳朵,在我講得有點顛三倒四或是語句結巴的時候——因為有他在場,我的記憶常常會突然中斷,他就仿佛聽到小動物在林間響動似的,興奮地舔舔嘴唇。講完了,他就用物理的現實來擊碎心靈的種種幻想,像一頭大象跑進凡爾賽宮橫沖直撞。

        “熊!野鴨子給你孵天鵝蛋哩!”他鄙夷地說。他說話從來不看我,而是仰面看著馬纓花。好像我的故事不過是廣播喇叭里的聲音,我的話他聽見了,而人實際上并不在這房里。“野鴨子可靈性了。天鵝蛋比野鴨蛋大好幾圈咧!鴨窩窩里要有個天鵝蛋,你看它趴不趴?!它早他媽飛跑了!……”

        “球!用金子打馬車哩!”聽完了《灰姑娘》,他發表這樣的評論,“誰要用金子打馬車,那就倒了八輩子灶了!這事兒唬不住我,用金子打的馬車,啥牲口能拉動?!嗯?啥牲口能拉動?!那么一點點金子,”他用兩根手指頭比畫著,“就有百十斤重咧!”

        對《海的女兒》,他的評論更加荒唐了。他忿忿地說:“人能長魚尾巴哩!人長了魚尾巴,那玩意兒長在哪達?那能分得出公母來?那咋生娃娃?熊!盡他媽胡卷舌頭!”

        他罵我“胡卷舌頭”,我隱忍住了。因為在他眼里根本沒有我,我也只好眼睛里沒有他,不跟他辯論,何況他的體重比我大將近一倍。馬纓花在我說完以后,常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像吃著橄欖一樣有滋有味地咂著嘴:“嘖!嘖!”并不理會他說了些什么。但他的蠻橫,他的妒忌,他對我的蔑視,卻使我身體復原后而逐漸變稠的年輕血液,在我脈管里加速流動起來。我面孔漲得通紅,眼眶里轉動著憤懣的淚水。我原來對他尚有的一點敬意和好感早已化為烏有。然而,與此同時,他身上又有一些東西在吸引我,在向我挑戰。這些東西和我現在的生活環境是那么一致,那么和諧,因而它顯得更有光彩。這就是他的粗野、剽悍和對勞動的無畏。在他的光環中,我卻是那么怯懦,那么孱弱,那么委靡,像個干癟的臭蟲。我的淚水不僅來自憤怒,也來自自憐的委屈感。我用拇指和食指卡量卡量了手腕,我決定要向他應戰!

        一個人長期生活在這樣的大自然和這種鄉俗中,當然會不自覺地受到影響,何況我是自覺地在追求這種東西。我認為,粗野、雄豪、剽悍和對勞動的無畏,是適應這種環境的首要條件。要做個真正的“自食其力的勞動者”,就要做海喜喜這樣的人。什么“文化知識”,見鬼去吧!沒有平庸的職業,只有平庸的人。像我跟的那輛大車的車把式,即使他有高深的文化修養,當了作家,我想也會是個毫無作為、沒有獨創性的“死狗派兒”作家。而海喜喜當了作家的話,倒能叱咤文壇一陣子。

        我暗暗把海喜喜當成了我競爭的對手。

        而這時,我的身體真的好起來了。

        馬纓花曾說過:“要吃,就吃糧食。啥‘瓜菜代’,土豆白菜只能撐肚子,不養人。肚子越撐越大,人倒成了囊膪……”

        這話和“吃飽了不餓”一樣具有真理的性質。我每在她那里吃一頓用真正的糧食做的飽飯,就會發現自己的身體在形式上和實質上都比前一天有長進。這不是心理作用。雖然我們“家”沒有鏡子,她家有鏡子而我又不好意思照,但我用手摸就能知道我面頰豐滿起來,兩臂、胸前、腹部和大腿開始有了彈性。這表明骨頭上已有了肌肉組織。最近,我分明地覺著我身體里洋溢著充沛的精力,有一種我二十多年來從未體驗過的清新感。這種感覺,比我到了一個我從來沒有到過的、長滿奇花異草的大花園更令我驚喜。因為這個大花園不在外部,而在我身體里面。很多小說都寫過夜晚能聽到植物拔節、種子破土的聲音,我卻有夜晚睡在破網套里,能聽到自己體內細胞分裂的啪啪聲的獨特體驗。現代醫學絞盡腦汁地研究怎樣使人健康的方法,我遺憾專家們沒有找到我的這條經驗:把人先餓上三年,然后再讓他吃飽。不用任何藥物補品,他會像孫悟空一樣說變就變,轉眼之間成為一個巨人。因為他吃下去的每一個食物分子,全部會即刻被貪婪的消化器官所吞噬,迫不及待地把它轉變成人體細胞。夸張點說,我吃下一斤糧食就能長一斤肉。我的胃,已經辨別不出什么是食物的渣滓,一律照收不誤。

        21

        黃土高原氣候特別干燥,半個多月以后,田野上的雪大部分都蒸發了。是蒸發,而不是融化。那背陰的溝坎,那潮濕的坑洼里還留有殘雪,鄉間的土路上卻又揚起了塵土。山腳下,那高高的旋風柱又一根根地巍然挺立起來。在東邊,坦蕩的、一望無際的黃土,金燦燦地呈現出了一片沉寂的春意。風偶爾在田野上掃過,透明的蜃氣像野馬似的奔騰,我才體會到莊子《逍遙游》中的“野馬也,塵埃也”的傳神。

        海喜喜趕著他的大車,更加威風抖擻地哐哩哐□地跑開了。那幾匹瘦馬日見羸弱。可是海喜喜的技術就在這里,他能讓馬跑到死,除非牲口自己倒斃在路上,絕不會疲疲沓沓地拉車的。

        誰使喚的牲口像誰。

        沒有人跟海喜喜的車能堅持到兩天以上。“那驢日的使牛勁,拿咱們窮折騰!”跟過他車的人,沒有不罵他的。運肥期間,他的車至少換了十個跟車的人。輪到我們組派人,中尉跟了他一天車,回來用他家鄉話罵道:“那是個王八犢子!在這時候,還想掙他媽的功勞哩!別人拉兩車、三車,那王八犢子拉了五車!把我累歹乎了。誰愛去誰去!我明兒要走鎮南堡。”

        第二天,我主動地去跟海喜喜的車。

        馬號里面,是個很大的四方形院子。一輛輛大車停在土墻下,那三面,是三座破舊的牲口棚,用被牲口磨蹭得搖搖欲墜的柱子支撐著。我和幾個跟車的農工一起先到院子里,裹著破棉襖,蹲在朝陽的墻根下等車把式們套車。車把式把各自的牲口一匹匹從棚里牽出來。頓時,院場里“吁、吁”,“啊、啊”,“駕、駕”……響成一片。有的車把式帶著宿睡未醒的沉悶,有的車把式無精打采、滿面愁容。他們的牲口也是一副戀槽模樣,牽出來后,懶洋洋地哪兒也不想去,像樁子似的定在院場中間。直到車把式把勁兒使完,把唾沫罵干,才帶著滿身鞭痕不情愿地退到車轅里面。

        只有海喜喜,挺胸昂首,在好些車把式和好些牲口中間,旁若無人地用鞭梢指揮著他的牲口。那副神氣,倒象一位馬戲團的馴獸師,毫不費力地就把調教得乖乖的牲口領到各自的位置上,一鞭子也沒抽,很快地套好了車。套完了,他并不出車,跳到土墻上一蹲,用傲慢的眼光俯視著他的同行們。那種姿勢,我是熟悉的。

        車把式一輛輛地把車趕出馬號,跟車的農工也都爬上了自己跟的大車。整個院場上就剩下我們兩個人,還有他的三匹牲口。

        這時,海喜喜站起來了,在高高的院墻上手打遮陽地向場外望了一圈。馬號外面,傳來翻肥的婦女麻雀般的嘰嘰喳喳的笑罵聲。他輕捷地向下一跳,直向一堆干草垛大步走去。

        一會兒,他從干草垛后面出來,手里拎著一面袋東西,看來足足有四五十斤。到大車跟前,他一彎腰,把那袋東西塞進車底盤下面的底兜里,然后撣撣襖袖上的碎草,操起鞭桿“駕、駕!”把車趕出大門。

        車從我旁邊經過,他也不跟我打招呼。而我一縱身,手不扶欄,從車后跳上了大車。我要讓他看看,我不會像鴨子似的連跌帶滾地爬進他車廂里去的。

        他從干草垛后面提出來的東西,我知道不外是黃豆、豌豆、高粱之類的馬料。我可以和他有某種默契,不去檢舉他。這種事情我在勞改農場見得多了。我的浪琴表就是一個車把式換去的。我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車把式從車底盤下面一個用麻袋做的底兜里,倒出一大堆黃蘿卜。沒有秤,他還要在斤兩上跟我爭來爭去。而那些黃蘿卜能從哪兒長出來呢?絕不會長在木頭做的車底盤上,只能來自他剛剛拉的那塊屬于農場的黃蘿卜田。一倒手,他等于從我手上白揀了一塊金殼的瑞士名牌表。但你還不能去告發他,要違犯交換雙方達成的默契,那你就挨餓吧!

        今天天氣很好,不到十點,早霜已經化盡。干草上,木欄上,顯現出濕潤的褐色的霜痕。天藍得透明,道路干燥而堅硬。被翻開砸碎、變得松軟的肥堆,像剛剛從籠屜里拿出來的一樣,冉冉地升騰著水汽。今天,我的情緒也很好,更有一種神秘的興奮。神秘之感來自我對某種必將出現的不平常的事情的期待……

        按照慣例,車把式趕車,也管裝車卸車,跟車的人不過是車把式的幫手。如果兩人相處得好,誰多干一點誰少干一點都無所謂,配合起來共同完成任務就行了。車把式也不是生下來就會趕車的,原先全要跟一段時間車。手腳勤快些,腦子靈活些,幫著車把式套個車、卸個車,中途接過鞭桿趕上一截,慢慢就學會了。車把式沒有什么駕駛執照,不需要哪個機關來考核,隊長、組長的眼睛就是標準,他們看誰能單獨趕車誰就能單獨趕車。趕車并不難學,比學開汽車容易得多。技術高低的區別,在于怎樣調教牲口——這卻比和機器打交道困難得多——以及在大車擱住的時候與危險的情況下怎樣應付。這時,頭腦的靈活和手腳的麻利比積累的經驗更為重要。而一旦趕上了車,在沒有機械化的農場,車把式就算是一個高階層的勞動者了。

        海喜喜就是一個技術高的車把式,是這個隊的高階層勞動者。……他把車趕到肥堆跟前,圈好芨芨草編的笆子,跳下車,走到墻根底下一蹲,裝著修理自己的鞭梢,卻不動手裝肥。他擺出這種陣勢,就是要我一個人裝車卸車。

        我取下四齒鐵叉,像他一樣:“啐!啐!”響亮地朝手掌啐了兩口唾沫,“刷、刷、刷”地掄起叉桿。車裝滿后,我把叉朝車上的肥堆一插,跳上車,坐在車轅上,掏出那寶貴的“雙魚牌”,晃著腿,抽起煙來。

        “坐后面!”他甩著鞭子走到車旁邊,惡狠狠地說,“轅重了!”

        我知道前面裝的并不重,他是有意要把我趕到后梢去坐。大車上,車軸以前屬于“軟席”車廂,坐在車軸后面那部分,一不小心就會顛下來,比“硬席”還硬。但我裝完了這一車,我對我的體力有了更充分的信心。我身上沁出了一層薄薄的汗水,全身的毛孔都張開了,我潛在的力量無阻擋地釋放了出來,而且感到潛力之下還有潛力。這種發現叫我感到無比地欣慰,無比地喜悅——我是一個真正的年輕人!

        我向他表示寬容和鄙規地一笑,跳下車,坐到后梢上去。

        啊,我要記住,我要記住,

        你寶石般的指紋!

        到田里,他仍不卸車,手操著鞭桿,我卸一堆,他往前趕一截。一大車肥卸成四堆。他趕的速度比別人快,第一趟回來,我們就甩開車隊,獨來獨往了。

        現在,在肥堆前裝肥的只有我們這一輛大車了。到第三趟,所有在肥堆旁邊翻肥的男女農工,包括謝隊長,都看出了我們兩人的蹊蹺。海喜喜把車停到位置上,大明大白地,毫不掩飾敵意地在車旁一蹲。他不吸煙,手不停地纏著他的鞭梢,好像不是準備打馬,而是準備在我不出力時抽我一頓。農工們吃吃地笑著,輕聲地指點著,評論著。我無異在做表演。而這時,我越干越有勁,倒不完全是為了向他應戰,而是我歡快地感覺到了我青春的活力。我已經解開了我棉襖的扣子,在十二月的暖融融的陽光下,敞開了我像手風琴鍵似的胸膛。在一叉一叉中間短暫的間歇里,我偶爾也摸摸這兩排琴鍵。它是濕漉漉的,熱滾滾的,然而又是有彈性的。它竟會使我聯想到蘇聯紅軍歌舞團訪華演出時演奏過的《馬刀舞》。這兩排琴鍵正奏著一曲帶有哥薩克風格的凱歌。

        馬廄肥多半是草末,并不重,一叉下去能挑起一大團,用四齒鐵叉挑百十下就是一車。所有的勞動全是因為饑餓才變得沉重的。現在,我越裝越熟練,越不慌不忙。我開始用勞動生理學的方法,來尋找拿叉裝肥時腰、臂、腿在每一個動作中的最佳角度和著力點。我把從叉齒叉進肥堆到撂進笆子這一過程分解成幾段,很快,我就確定了每一段里腰、臂、腿相配合的最佳角度和最佳著力點。一經確定下來,動作就程式化了,不但不費力氣,并且姿勢優美。

        裝完第四趟,我明白無誤地知道我頂住了,我勝利了!我幾乎還和裝第二趟時那么有力。旁邊看的女農工有的在嘲笑海喜喜,說他是“哈熊”——這個詞是無法翻譯的;謝隊長態度莫測,不時地“熊!熊!”不知是罵海喜喜,還是在罵我。海喜喜不好意思再蹲在車旁邊了,他不是上廁所,就是站得遠遠的。而此刻,我內心卻遵循著一種普遍的心理規律,越過了我既定的目標,向新的目標發展了去。這個目標其實和原來的目標方向是一致的:我頂住了,我勝利地應付了這場挑戰,即刻就想到要由我來向他挑戰。現在想的不是不被他壓倒,而是要壓倒他!

        我們拉了第五趟回來,別的車只拉了三趟,那個“死狗派兒”車把式只拉了兩趟,謝隊長抬頭看看太陽,喊了一聲:“收工了!”但我卻喊道:

        “不行!我還沒過癮哩,我們再拉一趟!”

        第六趟回來,冬天的太陽快落山了。山頂沒有云,沒有晚霞,裸露的山巒披著一片沉郁的黛青色。一群群昏鴉麻雀,從已經沒有一顆谷粒,只剩下幾垛干草的場院那邊,從馬號那邊呼呼地飛過鄉間的土路,落到像荊棘一樣干枯的小樹林中雀噪不停。空氣有點濕潤了,輪下的塵土向上翻騰一陣,很快就倦倦地沉落下去。陣陣凄涼的寒意迎面撲來。我裹緊破棉襖,坐在車欄上。前面,是海喜喜有點傴僂的背脊。那脊背上一覽無余地呈現出他悶悶不樂、甚至是苦惱的心情。兀地,不知怎么,我也和他一樣,感到悶悶不樂,感到苦惱,感到無趣,感到抑郁……勝利的喜悅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像掉進一個冰涼的深井里。

        田野上闃無人跡,淡紫色的暮靄向我們合圍過來。一條孤寂的憂郁的土路上,只有我們兩個人……

        22

        吃完伙房打來的稗子面饃饃,報社編輯把他的洗臉水分了一半給我。我在燒得通紅的爐子旁邊脫了棉襖,洗著臉,擦著身子。原來很松弛的皮膚下,已明顯地鼓起了一縷縷肌肉。肌肉像腹中的胎兒,現在還很小,很嫩弱,但它會成為巨人的。我突然想起政治經濟學著作最早的譯本,常常把“體力勞動者”譯成“筋肉勞動者”。這么說來,有了“筋肉”就有了本錢,有了立身處世的力量了。生理上的發現,使我產生了一種感傷的激動,激起我更迅猛地、更徹底地向我認識到的“筋肉勞動者”的方向跑去。

        過去的是不會再來了,我要和詩神永遠地告別了。這里是不需要文化的,知識不會給我現在的生活帶來什么益處,只能徒然地不時使我感到憂傷。我懷著既是與最親愛的人分離,又是去和最親愛的人相會時的那種悲愴與歡欣,到馬纓花家去。

        我不能準確地描述我現在的心情,我整個人好像蹣跚在一個非常荒誕而又非常合理的夢中。

        今天我在“家”擦洗了一番,海喜喜已經來了。奇怪,他沒有坐在那唯一可坐的土坯凳子上,還是蹲在老地方,摟著爾舍,神情有點恍惚地逗她玩。

        掛在墻上的油燈一明一滅,屋子里彌漫著做飯的水蒸氣和柴煙。在鍋臺旁的馬纓花隱在煙霧水汽之間,更像一個模糊的夢境。生活的節奏瘋狂得像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令人頭暈的舞會》。看著那個土坯凳子,那張垂著花布簾子的土臺子,那《脖子上的安娜》……僅僅二十多天前,我還是一個惴惴不安的不速之客,還想偷偷地掀開那鍋蓋和布簾子哩,而現在,我卻大模大樣地、像個主人似的坐在這里。我似乎理解了海喜喜的恍惚,我甚至比他還恍惚。那空著的、好像有意留給我坐的土坯凳子,突然改變了我的心理。我對海喜喜又有了點尊敬和同情。

        馬纓花很快給我端來冒尖的一碗大米、黃米、黃豆燜的雜合飯,還有一碟咸菜。這是我最喜歡吃的。她仍像往常一樣,用手掌抹了抹筷子。這個動作也是我熟悉的,我沒敢看她;也沒敢看海喜喜和爾舍。原來我以為我戰勝了這場挑戰后,在海喜喜面前能理直氣壯,挺起腰桿,但這時我似乎比過去更為羞愧,并且還意識不到羞愧的緣由。心情和情緒,是在意識之下潛行著的,它們絲毫不受意識的支配卻支配著我。

        我一粒粒地挑著飯。我很餓,卻吃不下去,我嚼著飯粒,無意識地盯著《脖子上的安娜》。我感到,任何文學藝術作品都很難表達生活本身所包含的戲劇性情節和復雜多變的感情。生活里有一種氣氛,一種看不見、嗅不著、觸不到、只是徘徊在心中的陰影,就很難用文字描寫、線條繪畫、舞臺表演出來。比如現在,我聽見身背后海喜喜低聲地跟爾舍鬧著玩,那嬉笑的聲音也是沉悶的,仿佛受了什么影響的壓抑。這種不情愿的、敷衍的笑聲特別令人難受。馬纓花在洗鍋抹碗,叮叮當當的音響既謹小慎微,又分外刺耳,好像是煩悶不安中的騷動。一會兒,大概是應爾舍的要求,海喜喜用百無聊賴的、無可奈何的音調小聲唱起來:

        羊肚子(的個)手巾(喲)水上漂,

        唱上(那個)小曲子解心焦。

        一根子干草頂不上(個)門,

        我拿個好心思維不下個人。

        大紅的果子(呀)香(喲)水的梨。

        我不曉得那達兒難為過你。

        唱到最后兩節,他的聲調好像又變得年輕了,恢復了元氣。爾舍直拍小手:“好聽!好聽!”還叫他唱。在我意識之下潛行的心情,又兀地滋生出對他的妒忌。他不但有種俯拾即得的靈感,有非常善于用歌詠來表達自己情緒的智慧,而且,也因為爾舍從來沒有這樣和我親熱過。在我一本正經地說別人編的故事的時候,爾舍聽著聽著就睡著了。我是不是已經失去了和兒童交流情感的童心呢?

        我又聽見海喜喜在爾舍耳朵旁邊嘀嘀咕咕,像是教唆她些什么。果然,爾舍大聲喊著:

        “媽,你唱、你唱……”

        我沒有朝后看。她這時大概已經洗完了鍋碗,靠在炕沿上。我聽見她噗哧一笑——不論什么時候,什么情況下,她都能夠笑出來,這使我的心頭掠過一絲無名的惱恨。她爽快地說:“好,我唱。”

        接著,她用她特有的輕快、柔潤,而又帶幾分野性的嗓音唱道:

        羊肚子(的個)手巾水上漂,

        你不會唱曲子奴給你教。

        三十三顆蕎麥(呀)九十九道棱,

        二妹妹再好是人家的人。

        芝麻的胡麻出個好油,

        嫁不下個好漢子我要維朋友。

        他倆唱的調子是“信天游”,或說是“爬山調”。一唱一和的唱詞有不盡的弦外之音。我非常模糊、朦朧的想象里,好像有兩只山鷹一上一下地在薄薄的、如絲綿一般的云層中盤旋。我吃著,想著,聽著……驀地,很清醒地意識到他倆是非常合適的一對!我還意識到,在這座荒村中的這間簡陋的小土房里,在這昏黃的、被霧氣和柴煙弄得閃爍不定的油燈光下,我完全是個多余的人!是不知從哪兒飛來的一只蒼蠅。吃完了,蹬蹬腿,抹抹嘴,又飛走了。哪兒也不屬于我,我哪兒也不屬于,在整個世界上我都是個多余的人;和亞哈遜魯一樣,被開除出人民行列的人,就成了永世漂流的猶太人……現在,我像被人隨意釘上的一個楔子,打入了他們的生活。我自以為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卻使他們本來的生活分裂了,破碎了。

        肚子吃飽以后,應該舒服了,高興了,而此時相反,心情卻更加沉重。我似乎看透了自己一生的命運,還是餓著肚子好;如果不餓肚子,就會給人家帶來禍害。

        吃完飯,我推開飯碗,眼睛沒有看他們,只說組里的人還等我回去商量事情哩,抬起腿就走了。外面,半輪冷月裹在像我的棉絮一樣破爛的云朵里。西邊的山巒呈現著威嚴而陰森的黑色,像披著法衣的法官。沒有一絲風,空氣凜冽而干燥。村子里有的人家雖然還亮著暗淡的燈光,但十分沉寂,只有我腳下碎柴碎草的沙沙聲。我感到悲愴,卻又有點不甘心。我停下來解手。還沒解完手,海喜喜也從她家出來了。他輕輕地咳了一聲,模糊的背影很快地無聲地在黑黝黝的馬號那邊消失了。

        我好像甘心了,但又覺得更加悲愴。

        23

        第三天,我坐在他的大車上,心里感到十分內疚,好像不是坐在車底盤上,而是坐在他的身上似的。但是,我又羞愧地意識到這種內疚的偽善:我已經不能說是不自覺地卷進了一個說不明白的關系中,而是懷著遲來的青春期的顫動和競爭心,有意地要楔進去的。

        但是,海喜喜對我的態度更惡劣了。他的內心沒有我這樣的復雜。他就像高懸在我們頭頂上的天空一樣,只要有一絲云彩就會向地面投下一片陰影。而他今天的臉色,就預示著有一場暴風雨。

        頭一趟車裝好——當然還是我一個人裝的,我仍像昨天那樣,坐在車后梢上。

        車搖搖晃晃地出了村子,走上上路。

        “啪!”

        我臉上響亮地挨了一鞭梢!我捂著火辣辣的臉頰,掉頭看看海喜喜。他背對著我,坐在車轅上,一如往常地趕著牲口,仿佛沒有覺察鞭梢抽著了人。這種事也常有:西北地區趕大車的鞭子,皮繩要比鞭桿長一倍半,如垂釣用的魚桿。趕車的人甩起鞭子來,一不小心,鞭梢也會掃在坐車人的身上。勞改農場里的一個車把式,就因為抽了搭車的管教干部一鞭子,被延長勞改一年。事后他編到大隊來,哭哭啼啼地說他是無意的,他的老婆養了一只兔子,還等著他回去過春節哩……

        也許他無意,也許他故意,不管怎么樣,我抽出插在肥堆上的四齒鐵叉,支在面前護住自己。

        海喜喜打鞭子的技術很嫻熟,抽身背后的東西也極準確。一會兒,他的鞭梢又呼地甩了過來。我舉起鐵叉一擋,抽得鐵叉錚錚作響。這一鞭更有力,如果我不擋,就正抽在我臉上。

        一路上,他這樣連連抽了幾鞭,都被我擋了回去,我被這種可笑的局面激怒了。他略微傴僂的后背不再表現為煩悶的、苦惱的模樣,在我的眼睛里,是一種令人厭惡的、可憎的、隱藏著殺機的沉默!我覺得我做的一切都是對的!我無愧于誰,尤其是對這個海喜喜。命運給我們做了這樣的安排;紅兵在黑卒前面有什么可內疚的?!

        我裝著第三車,其他大車第一趟剛回來。所有的大車,除那“死狗派兒”趕的之外,又集合在馬號前面的肥堆旁邊。吆喝聲、鞭聲、馬蹄聲、翻肥的婦女的大呼小叫……響成一片,煞是熱鬧。這時,海喜喜鐵青著臉,眼睛里閃動著挑釁的目光,從他蹲的墻角向我走來。

        “快裝!你這驢日的!”他晃著鞭子,頭上粗硬的短發像灌木叢似的齜奓著,太陽穴上凸暴出明顯的青筋,“你別腰來腿不來,跌倒不起來的!快,快!”

        所有的聲音全停止了,像一塊石子投到蛙聲鼓噪的池塘里。我感覺到人們的目光一下子都聚集到了我倆的身上。在最初的一霎間,我還很恐懼:也許……說不定,會鬧出什么事來,會挨一頓毒打……但我意識到那些目光里有馬纓花的似乎是在考驗我的目光,自尊心就壓倒了恐懼。我把鐵叉朝他面前一扔,做出要靠邊休息的樣子,其實是想遠遠地離開他。

        “嫌慢?”我忿忿地說,“你驢日的也該干兩下了。你來裝吧……”

        “啥?你驢日的還犟?……”他幾大步跨到我跟前,“你干!你這卡費勒不干誰干?!”

        肥堆旁邊的人哄笑起來。我不知道他說的“卡費勒”是什么意思,以為是句非常骯臟的罵人話。同時,他氣勢洶洶的架勢又使我害怕起來,我想用一句話來壓倒他,叫他再不敢吱聲,于是我不管事實是不是如此,大聲地喊道:

        “我知道你為什么像條瘋狗,不過是因為昨天你偷東西讓我碰見了!”

        出乎我意料,他不但沒被壓倒,反而憤怒得直發顫,手指著我,嘴唇抽搐著,像在默念一段什么神秘的文字。這樣有兩三秒鐘,他才仿佛緩過氣來,潑口大罵:

        “熊!卡費勒、杜斯曼(卡費勒:阿拉伯語,異教徒。杜斯曼:波斯語,仇人。皆為寧夏農村罵人的口語,現在在一些地區仍然使用)!卡費勒、杜斯曼!你驢日的沒少吃!我今天要放了你的血!……”

        他的嗓音頓時變得異常尖利,好像音帶劈了一般。他一邊罵著,一邊撂掉鞭子,猛撲過來,兩手一把揪住我棉襖的兩襟,毫不費力地一掄,竟使我腳離開地面作三百六十度的大旋轉。也不知旋轉了幾圈,又突地一搡,把我像只死雞似的摔在肥堆上。

        我沒料到他會用手掄我。在他痛罵的時候,我以為他還是要用鞭子來抽。而在大庭廣眾之中,不會沒人來干涉的,至少謝隊長要站出來,這樣倒使我可以揭發他在路上耍的把戲。現在,我變得非常狼狽,渾身是黃土馬糞,像在地上打了一個滾的毛驢。有幾秒鐘,我趴在肥堆上喘息。懸空的旋轉已使我喪失了理智,我只看見海喜喜眼睛里獰惡的暴躁的閃光,只聽見肥堆旁男男女女的一片嘩笑,但是,我的怒火突然使我變得異常興奮,這種興奮是一種面臨從未經歷過的事情的興奮,就像一個人終于見到了從未見過的而又渴望已久的大海,要張開兩臂縱身跳進去暢游一番。“來吧!”我反復地在心里這樣念叨,“來吧!……”

        我索性就地一滾,滾到我剛剛撂下的鐵叉旁邊,拾起鐵叉,站起來。跳進大海!跳進大海!我借站立起的躥力,順勢一擲,鐵叉嗖的一聲像標槍一樣向他飛去。

        “啊!”男女農工發出一片贊賞的驚叫。海喜喜略一躲閃,鐵叉扎在馬號的土墻上,戳了四個白點,哐嘡一聲掉在地下。

        我從男女農工的驚叫聲里聽到了贊賞的意味,更從海喜喜躲閃時的眼睛里看到一絲張皇。沒有扎著他,反而鼓起了我的勇氣。跳進大海!跳進大海!我三兩步跳到土墻下,又拾起鐵叉去扎他。

        海喜喜顯然沒有想到我會發瘋了似的反抗。在我跑過去的當兒,他驚愕地站在土墻前面,好像等著我去扎他一樣。我一叉朝他大腿扎去,他一把抓住叉桿,仍然遲疑著,不知怎么辦。而我卻尥起左腳,踢在他的腹股溝上。

        “哎喲!”他疼痛地彎下腰,低了低頭,仿佛要尋找我踢的地方。隨即,他倏地抬起頭,眼睛里又閃出獰惡的暴躁的光,兩腮顫動著,一手拽著我的叉桿,張開另一手的五指,宛如一只鷹要起飛時似的。面對這樣魁梧的巨人,我又和他剛剛一樣,開始張皇了。我呆呆地等著他的巴掌。

        但這時,肥堆旁邊的男女農工已經圍了上來。

        “行啦,行啦!喜喜子,你掄了他一下,他踢了你一腳,兩頂啦!”

        “哈熊!人家是念書人,識得字,你人老八輩子也認不下哩!你欺負人家干啥?!”

        “操!狗急跳墻,人急叫娘。你這哈熊連車也不裝,還……沒見他要跟你拼命啦!”

        “玩兩下子就行啦!你們是吃飽了咋的?!”

        最有權威的還是謝隊長。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指著海喜喜,仿佛他背后的手握著一件什么有力的武器,又有點像冬烘先生訓頑童似的:

        “我看你驢日的今天敢咋樣!我看你驢日的今天敢咋樣!……”

        海喜喜怒氣沖沖地看看謝隊長,又用冒火的眼睛看看我,使勁把叉桿往懷里一拉,我趁還沒被他拉倒時趕快松開手。他咬著牙,把叉“呼”地一下掄到半天空上。鐵叉滴溜溜地旋轉著,劃了一個跨度很大的拋物線,掉在遠遠的干溝里。

        大家的情緒都松弛下來。不知是誰拾來了我的棉帽子。棉帽的護耳撕破了,像一只死烏鴉一們耷拉著無力的翅膀。一個年輕的農工從我腦后嘻嘻哈哈地把這只死烏鴉扣在我的頭上,還似乎是鼓勵地拍了拍我的腦袋。我這才有心思看看周圍。不知道馬纓花在整個過程中持什么態度,這時她正背向著人群,朝那條干溝走去。我的組員們還站在肥堆旁邊,用中立的姿態饒有興味地觀望。

        當然,我再不能和海喜喜同一輛車了。謝隊長調整了一下,叫“營業部主任”跟海喜喜,我還回到“死狗派兒”車把式的車上去。“營業部主任”說死也不干。海喜喜“啐!啐!”地朝手掌上吐了兩口唾沫,操起他自己的鐵叉:“熊!我誰也不要,我一個人干!”

        他像狂人一樣飛舞著鐵叉,把車裝滿,揚起鞭桿,一個人趕著車跑了。

        馬纓花把我的鐵叉找來了。她像授予凱旋的旗幟似的把叉交到我手上。“給!”她又低聲地說,“看你,扣子都沒了,呆會兒我給你釘上。”

        我低下頭,才發現我敞著胸露著懷,扣子都被海喜喜拽掉了。

        24

        晚上,我照例到馬纓花家去。生活中任何一個舉動如果經常反復,都會成為一種習慣;人不由自主地要受這種習慣支配,何況我去馬纓花家,不但有肚子的需要,還有心靈的渴望。在那里,和她在一起,即使中間有個海喜喜——人啊!應該說海喜喜和她中間有個我,但這時我卻不這樣想了——我也能得到作為一個人的心必須要有的東西。這東西是什么?一點溫存,一點憐憫,一點同情,一點敬意,一點……那么模糊的愛情。

        我小時候,家附近有個寺院。它坐落在半山坡上,紅墻隱沒在一片翠竹當中。每天清晨,從它那里響起一陣沉重、緩慢,而又悠遠的鐘聲。它沉重、緩慢而又悠遠,于是我的思緒能跟得上它的余音,隨著它一直消失在那多霧的嘉陵江中。接著,下一響鐘聲又帶去我另一部分思緒……直到把整個的我帶離開這個塵世,進到一個虛無縹緲、無我、無你、無他的境界中去。到馬纓花家,不知怎么總使我想到那種鐘聲。也許是因為我正在那么尷尬、那么困窘、受人捉弄的時候,是她來把我帶出鋪滿干草的單身宿舍,領到她那充溢著溫馨的小屋里去的緣故。并且,她又是一個異性,一個如此美麗可愛的女人,因而我離開那鋪著干草的塵世,到她燈光明滅的小屋里,更有一種異樣的充實,不是無我、無你、無他,而是整個世界對我來說,都具有一種新的特定的意義。

        這種意義只有我能體味得到。這就是人的正常生活的恢復;不是出世,而是又回到人的世界中來。本來,對過去的記憶已經淹沒在沉重的陰影當中,就像月亮被急馳的烏云所吞噬。但是在馬纓花那里,總有這樣那樣的東西,包括她幼稚而又洋溢著智慧的幻想,使我把中斷了的記憶聯系起來,知道自己是個人,是個正常的人。我以為,即使今天我和海喜喜打架,也是在這種生活環境中的正常人的表現,甚至可以說是我已經成為正常人的重要標志。農工們贊賞的笑聲和謝隊長開始放任、終而叱責海喜喜的態度,再好不過地說明了他們全體都認為結果應該如此。我通過了這個環境對我的考核;他們,這種環境中成長起來的正常人,接納了我成為他們行列中的一員。

        馬纓花在拍爾舍睡覺——在農村,孩子們都睡得早,見我進來,一骨碌爬起,跳下炕。她先頂上門,然后轉過身,兩手在襖襟上抹了抹。

        “來,我看看,這驢日的把你抽成啥樣子了?”

        我這時才感覺到臉上火辣辣地疼。后來一打架,我把挨了一鞭子的事情也忘掉了。

        她把我的臉扳向燈光,美麗的眼睛一閃一閃地在我臉上審視著,一邊看,一邊“嘖、嘖”個不停。我低下頭,任她的手撫摩我的臉。當她顫抖的手指輕柔得像一陣微風掠過我鞭傷的時候,我覺得全世界的撫慰都在這里面了,同時心頭響起了勃拉姆斯為法柏夫人作的那支《搖籃曲》。

        啊!命運沒有虧待我。

        她的動作和表情,已經無疑地表露出了她對我憐憫和施舍下更深的那個層次。發現了這點,我倒心安理得了。被人愛,似乎就獲得了某種權利。我大大方方地在土坯凳子上坐下來,等她給我盛飯。

        今天,她特別容光煥發。她流連的目光比往常更為熾熱,那迅捷眨動的長睫毛有一種愛嬌的意味。她線條秀麗的嘴唇不說話時也微張著,仿佛表示著某種驚奇與渴望。

        我一面吃飯,一面把今天事情的經過告訴她。我知道她頂了門,二十多天來,她還是第一次要把海喜喜關在門外。但我仍然警覺著房門口。可是直到我離開她家,門口也沒有響起海喜喜的腳步聲。

        她毫不在乎門外的動靜,說起今天的事,對我表現出雌獸護仔的偏袒,毫無道理的溺愛,用粗野的話把海喜喜罵個狗血淋頭。這反倒使我不安,覺得不公道。

        “你們原來不是挺好的嗎?”我問,“我還當做你們是好朋友哩。”

        “啥‘朋友’!”她驀地滿面緋紅,怒氣沖沖地說,“那驢日的是個沒起色的貨!有一天他……”

        說到這里,她突然停住了,像急剎車似的,身體還往前傾了一下。隨后,她又往炕上蹭了蹭,坐端正,把手里補的衣服朝懷里一拉,繼續補下去,不說話了。

        我很快就意識到我說錯了。我所說的“朋友”,是一般意義上的“朋友”,和她理解的“朋友”完全是兩回事。她腦子里的“朋友”,是“嫁不下個好漢子也要維朋友”的那種“朋友”,也就是我們通常說的情人。

        這證實了我的直覺。

        人有著很微妙的心理,總覺著愛情和字畫不同,在字畫上蓋的鈐印越多,字畫越值錢,而在愛情上仿佛就容不得別人先占有過。殊不知只有成熟了的愛情才最可貴。

        馬纓花的愛情就是成熟了的愛情。

        沉默了一會兒,她又抬起頭,臉上的紅暈已經退了下去,兩只瞳仁一閃一閃地發光,輕輕地嬌笑一聲,沒頭沒腦地說道:

        “你,倒挺像咱們的人!”

        我向她表示理解地一笑。“咱們的人”包括許多含義:勞動人民——這點對我非常重要,體力勞動者,農工,甚至還指從中亞細亞遷徙過來的撒馬爾罕人的后裔。她這句話,也使我明白了,為什么她獨獨會在今天這樣明白無誤地表現出她內心的感情。對她來說,僅僅是個”念書人”,僅僅會說幾個故事,至多只能引起她的憐憫和同情;那還必須能勞動,會勞動,并且能以暴抗暴,用暴力手段來維護自己的尊嚴,才能贏得她的愛情。啊!我撒馬爾罕人的后裔。

        她又跟我說,今天她沒找齊制服上的黑膠木扣子——在這時候,扣子也是緊俏商品,等明天把扣子找齊了,再給我釘。她從枕頭下抽出一根用廢布頭搓成辮子的布帶給我,讓我扎在腰上。“你呀,”她笑著說,“我知道,連繩子也沒有一根。”

        是的,我的確連繩子也沒有一根。

        “你知道我的事情可不少。”既然我知道她愛我,我也不用為自己的貧窮感到羞愧。我接著用輕松的口氣問她:“可是你的事我還不知道哩。哎,我問你,爾舍的爸爸究竟是誰?”

        她埋下頭,微笑地沉吟著,一會兒在一串輕聲的嬌笑中說:

        “我不能沾男人,一沾男人就懷……”

        她的回答使我驚愕不已。她根本沒有正面回答我。我原以為這會引出她一個故事,一個或許是哀婉、或許是悲憤的遺恨,然而,她卻輕輕地一抹,把有關這一段的回憶都抹進了時光的垃圾桶里去,毫不吝惜地把它掩埋了。聽那口氣,她好像覺得這種事對任何人都沒有傷害,對她自己也沒有什么傷害……

        真要命!她既使我恢復成為正常人,把我過去的回憶和我現在的感受連接了起來,也從而使我對她產生了惶惑、迷惘和新奇感。她身上有許多我不理解的東西,還有和我過去的道德觀相悖的東西。然而這些東西在她身上表現出來時,又如此真實,如此善良,也顯得十分的美,竟動搖了我的道德觀念,覺得她總是對的,是無可指責的。

        她和海喜喜,把荒原人的那種粗獷不羈不知不覺地注入了我的心里。而正在我恢復成為正常人的時刻,這種影響就更為強烈。(接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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