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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前,和朋友各自在攜程上訂同一家酒店。
同一個時間、同一個房型,兩部手機顯示的價格卻對不上。并且朋友的訂單,周三住一晚568元,周四住一晚979元,單獨購買兩晚加起來1500多元,但如果選擇兩晚連訂,頁面顯示的總價反而更高。
誰也給不出一個確定的解釋。動態定價、會員等級、優惠券差異......每一種說法單獨看都成立,但也正因為什么都能解釋,什么都無法證實。
我們像完成某種反偵察演練一樣訂完了房,心里留下的不是省了多少錢的慶幸,而是一種說不出的別扭。
為什么旅游訂一間房,需要像做偵探一樣,反復比較、計算、試錯?
半個月后,7月25日,市場監管總局的處罰決定落地:對攜程罰沒合計51.79億元。我立刻想起了那兩部對不上價格的手機。
01
這張罰單,重得不尋常
先把罰單的坐標系擺清楚。2021年,阿里巴巴因「二選一」被罰182.28億元,比例是上一年度境內銷售額的4%;同年,美團被罰34.42億元,比例3%;2022年,知網被罰8760萬元,比例5%。
攜程這張罰單由三部分構成:沒收違法所得16.58億元,按2025年中國境內銷售額469.58億元的7.5%處以罰款35.21億元,另責令退還強制扣除酒店的訂單儲備金1.22億元。
7.5%的比例明顯高于前幾起大案,兩個細節更是前所未有:在線旅游行業反壟斷第一案,平臺經濟支配地位案件中第一次動用「沒收違法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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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重的原因,處罰決定和公開報道里都有跡可循。違法行為從2020年持續至今;據長期跟蹤反壟斷的學者劉旭梳理,攜程2020年就曾在香港和韓國因類似行為被調查并承諾整改,卻沒有同步整改內地市場,四川、貴州、鄭州等地監管部門2021年和2025年多次約談,也未見糾正。
中國政法大學教授時建中的評價點出了執法層面的突破:平臺反壟斷的關注對象,從單一的「二選一」拓展到了「全網最低價」。金額會隨時間被淡忘,這個案子真正會被記住的,是它定罪的方式。
阿里當年的壟斷寫在合同里,商戶簽字畫押,執法查的是協議文本。攜程的壟斷寫在系統里。
處罰決定認定的兩種行為,共享同一個內核:以流量分配機制為樞紐,用平臺規則和技術手段完成閉環。「特牌」酒店被流量傾斜誘導簽訂獨家,執行率高達90%以上,優質房源被實質封鎖。「金牌」「無牌」酒店被強制「全網最低價」,金牌酒店甚至要有比其他平臺低20元或5%以上的硬性價格優勢。
協議里要求酒店授權平臺直接調價,比價系統全天候盯梢,一旦發現價差,「調價助手」「掛牌通」直接動手,只調低,不調高。不配合的酒店,等著它的是限流、摘牌和扣除訂單儲備金。
執行細節近乎冷酷。有云南的民宿經營者發現,自家房價有了「作息」:每天上午九點、十點、中午十二點、下午兩點、傍晚六點,系統準時巡查各平臺掛牌價,一個月被自動調價一百多次。
有酒店節假日標價480元的房間,被系統直接改成130元。與之對應的是執法方式的對等升級,通報中那個容易被略過的表述「深入開展大數據分析和算法解析」,意味著監管已經具備逆向拆解平臺算法的技術能力,代碼不再是黑箱,也不再是擋箭牌。
這套定價機器的產出,寫在兩本賬上。
攜程2025年營收624億元,歸母凈利潤333億元,即便剔除出售MakeMyTrip股權帶來的199億元一次性利得,157.7億元的營業利潤和常年80%以上的毛利率依然驚人,三季度單季凈利潤一度超過貴州茅臺。
另一本賬是東方財富Choice的數據:2025年上半年,A股、港股、美股40家上市旅游酒店企業合計營收900億元,是攜程同期的兩倍多,合計凈利潤卻只有53.66億元。
一位大理民宿主理人的賬本更具體:傭金從10%左右漲到部分房型超過25%,算上房租人工能耗,凈利潤不足5%。
監管通報里「加劇行業內卷式競爭」的定性,說的正是這種失衡的代價:低價沒有創造增量,只是把利潤從產業鏈末梢加速抽向平臺中樞。
02
是否殺熟?
對商家的鎖定,只是這套系統的一半。
整套邏輯里最耐人尋味的一點是:鎖定商家價格的算法基礎設施,和面向消費者的定價系統,長在同一個技術底座上。對商家,它替你定價;對用戶,它對你定價。
我那次「兩臺手機兩個價格」的經歷,無法被證明是殺熟。這是所有類似遭遇的共同處境,也是這個問題真正的棘手之處。但有些事不需要我來證明,判決和記錄都在。
2020年,攜程鉆石貴賓胡女士通過平臺預訂舟山一家酒店,支付2889元,退房時發現酒店掛牌價含稅僅1377.63元。她訴至法院,紹興市柯橋區法院判決退一賠三,2021年底二審終審認定攜程構成欺詐。
2024年7月,億歐創始人黃淵普以黑鉆會員身份訂機票,眼睜睜看著3868元的價格在下單環節跳漲到4408元,支付完成后又回落原價;2025年6月,律師王維維與同事同時預訂同航班機票,最高等級的黑鉆V7會員支付1018元,等級更低的鉆石V5會員只需815元;2026年5月,據巨流視頻報道,上海一位鉆石會員訂兩晚酒店被報價12162元,朋友的普通會員賬號同一時間同房型只要6568元,投訴后當天下午,價格「回落」至正常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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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級越高越貴,查得越勤越貴,連訂比拆開貴。當消費者被迫學會拆開下單、借親友賬號比價、下單前不頻繁刷新這些「反算法生存技巧」時,問題已經越過了個案的范疇。
市場經濟的基石,是價格作為人人可見的公共信號:商家依據它決定供給,消費者依據它做出選擇,競爭依據它分出高下。而當算法把價格變成一對一的私密計算,每個人看到的都是自己「配得」的那個價格,價格就被私有化了。
它依然精確,卻不再公共;依然高效,卻無法被質疑。51.79億元懲罰的是一家公司過去六年的行為,但它真正要守住的,是價格作為一種公共制度的資格。
守住的方式,已經在罰單之外鋪開。2026年1月,市場監管總局十天內三次出手,約談多晶硅聯盟,對外賣平臺競爭狀況啟動調查,宣布對攜程立案。2月,中央網信委印發的《生活服務類平臺算法負面清單(試行)》開始部署落地。
反壟斷與算法治理兩條線,在這個案子里正式合流,也給所有依賴算法定價的公司劃出了同一條線:幫商家定價可以,替商家定價不行;差異化服務可以,不透明的差別定價不行。
對攜程自身,51.79億元現金對它千億級的資金儲備談不上傷筋動骨,真正的成本在商業模式。十九項整改里,特牌和金牌兩套委托分銷模式全面下線,「全面取消平臺調整商家價格的合同條款」,等于拆掉了過去幾年利潤引擎的核心部件。「調價助手」在更名為「AI生意助手」之后已于2026年3月下線,而「掛牌通」直到處罰落地當天才宣布停止。
整改清單里還有一句值得記住的承諾:「始終踐行算法向善,全面地、堅決地防范大數據殺熟行為」。殺熟沒有出現在這次的處罰認定里,卻被單獨寫進了整改條款,所有人都聽得懂這個伏筆的分量。
酒旅市場恰好又站在新的競爭窗口。京東2025年中宣布進軍酒旅,拋出最高三年0傭金的籌碼,美團和抖音也在加碼。攜程接下來要證明的,是離開價格鎖死和流量脅迫,它的服務本身還值多少錢。
至于檢驗這51.79億有沒有花值,標準其實非常樸素。等下次出游,兩臺手機打開同一家酒店,能不能看到同一個價格,到那一天,答案自己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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