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偉眼中的，寂靜的朋友

在HKIFF，《寂靜的朋友》是最炙手可熱的影片，出于媒體嘉賓的優勢，走進影院觀看《寂靜的朋友》時，并未等候太久，原本是奔著梁朝偉去的，但在漫長的150分鐘后，當銀幕暗下，我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卻不是任何一張人類的臉，而是那棵在德國馬爾堡植物園里、靜默佇立了近兩個世紀的銀杏樹。

策劃：拋開書本編輯部

作者：秦戩

排版：李沛蓉

責編：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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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似人類用聲帶振動空氣，卻以年輪為史，以落葉為信，在歲月長河里寫下比任何言語都深刻的詩行。在影片里，伊爾蒂科·茵葉蒂精心策劃一場的“失語癥治療”——它讓我們在語言的廢墟上，重新學習如何用整個生命去傾聽。當梁朝偉的剪影與樹冠在滿月下重疊時，所謂永恒，不過是兩片葉子在同一陣風里顫抖的剎那。

在1908年的馬爾堡植物園，晨霧裹挾著福爾馬林的刺鼻氣味。Grete的木質相機是插在男權學術堡壘上的一面旗幟。當那些蓄著山羊胡的老學究們用鑷子夾起花瓣，在酒精燈上烤焦標本，用拉丁學名給每片葉子釘上死亡證書時，她將鏡頭對準銀杏的掌狀葉，像在拍攝一位閉目養神的古老哲人。

而Grete將耳朵貼向樹干，年輪便在她耳蝸里翻涌成海嘯——1867年普魯士統一戰爭的彈痕，1883年喀拉喀托火山灰的沉積，1892年萊茵河洪水的印記……這些人為的，自然的，終將是虛無的卻又振聾發聵。

觀察的最高形式，是讓工具成為身體的延伸，讓目光成為溫柔的觸摸。在這個階段，大自然是女性（尤其是被壓迫者）確立自我主體性的媒介。植物不問出身與性別，它們以一種絕對包容的靜謐，接納了Grete的恐慌與野心。通過與自然的平視和對話，她順利完成了自我身份的重構與女性意識的覺醒。

1972年的色彩是暖黃色的，像是一張老舊的明信片，帶著青春的懵懂和荷爾蒙的躁動。Hannes與Gundula的出現，將電影引向了情感的復蘇。

如果說Grete是主動出擊的女性主義戰士，那么Hannes則是被動卷入的溺入愛河者。起初，他對植物是冷漠的，甚至是麻木的。這是一種更為普遍的現代病——我們對身邊的周遭視而不見。但茵葉蒂在這里設置了一個極其溫柔的陷阱：愛。

因為愛上了Gundula，因為想要觸碰Gundula的世界，Hannes才開始觸碰那盆天竺葵。在這個過程里面，他不再是那個只知道歌德和口號的空心人，他變成了一個能感受到“水在莖管中上升”的詩人。這是一種祛魅后的“復魅”——不是回到愚昧的迷戀，而是回到一種精微的、具體的、有溫度的知覺。

愛往往是狹隘的，但愛具有傳導性。當你愛一個人，你就會開始愛她所愛的一切，當你開始照顧一朵花，你就開始學會了照顧他者。爛俗到家的“愛人如養花”，在此刻卻是淋漓盡致的表達。

在2020年，作為數字時代的堂吉訶德，神經科學家Tony Wang帶著最精密的神經學設備闖入植物園，向著銀杏樹這個巨人發起沖鋒，試圖用二進制代碼破譯銀杏的“思想”，卻反被銀杏樹降維打擊。這是全片最痛苦，也最幽默的部分：人類試圖用“尺子”去測量“大海”的深度。他的失敗是必然的。

因為他的工具是基于人類中心的，他試圖在樹里尋找類似人類的“腦電波”。但樹不說話，樹不配合。在2020年疫情隔離的孤絕中，林啟明失去了所有的參照系，被困在一座由數據和邏輯筑成的孤島上，直到最后在暴雨里的赤裸，真正的對話才剛剛開始。

作為影壇常青樹，梁朝偉一如既往地貢獻了精彩的演出，他所飾演的神經科學家，剛開始面對樹的骨子里的不屑和傲慢和經歷失敗之后的大徹大悟的敬畏，通過眼神傳遞的十分到位，依舊是那雙憂郁的眼睛，傳神了整個角色。

在采訪中，他表示自己之前認為植物是在整個等級體系的最下面，但是現在不這樣認為，改變了看待植物的視角，把植物當成具有感知能力的物種。

并且在開拍之前，導演傳來的劇本的一句引言：我們一直都在產生幻覺，當大家對這種幻覺達成一致時，我們就把它叫做“現實”，他認為這個電影里的一些理念可能會和佛教的一些觀念不謀而合，這也是吸引他的一個點。

1908年的Grete、1972年的Hannes、2020年的Tony Wang，他們的手同時撫過銀杏的同一道年輪，三人化作三粒攜帶DNA信息的星塵。我有理由相信，人類不過是宇宙意識的一根神經末梢，而樹是負責記憶的觸梢。

結束后，我站在街角，看著大劇院門口的大榕樹，縱橫交錯的氣根讓我想起電影一個鏡頭：林啟明將錄音設備埋入樹根，采集地下菌絲網絡的電信號。

那些曾被我們視為“低級生物”的真菌，正在地下編織著覆蓋整個大陸的神經網絡——原來地球早有自己的互聯網，而我們是學習者與后來者。

我們曾是森林的孩子，我們都是那棵銀杏樹上的葉子，有的生在1908，有的生在1972，有的生在2020。

我們顏色不同，形狀各異，終將凋零。但在這一刻，我們共享著同一根樹干，同一份汁液，同一個寂靜的靈魂，而所有的永恒，終將指向同一片根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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