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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記:2026年7月9日,承美讀書會、承長讀書會、北大國發院聯合舉辦承澤商學第62期,本文根據北京郵電大學數字媒體與設計藝術學院副教授、《跟中國古代先賢學決策》作者梁剛的演講整理。
對大多數人而言,《論語》的經典地位毋庸置疑,自古就有“天不生仲尼,萬古長如夜”的說法,大部分人也認同《論語》值得反復品味學習。
當然,《論語》確實存在爭議。比如王小波先生,我絕不否認他在雜文、小說領域的杰出成就,他曾寫過一篇《我看國學》,雜文集《沉默的大多數》和《我的精神家園》都有收錄。這篇文章發表后,引起了不少國學愛好者的不滿。
下面我節取其中兩段,都是典型的王小波式文風。
“我現在四十多歲了,師長還健在,所以依然是晚生。當年讀研究生時,老師對我說,你國學底子不行,我就發了一回憤,從《四書》到二程、朱子亂看了一通。我讀書是從小說讀起,然后讀四書;做人是從知青做起,然后做學生。這樣的次序想來是有問題。雖然如此,看古書時還是有一些古怪的感慨,值得敝帚自珍。”
接下來這段是他讀完《論語》的感受:“讀完了《論語》閉目細思,覺得孔子經常一本正經地說些大實話,是個挺可愛的老天真。自己那幾個學生老掛在嘴上,說這個能干啥,那個能干啥,像老太太數落孫子一樣,很親切……總的來說,我喜歡他,要是生在春秋,一定上他那里念書。”
這個感受其實挺準的,比如《論語·雍也》里,魯國執政大夫季康子接連詢問子路、子貢、冉求能否從政,孔子分別回答說:由也果,賜也達,求也藝。意思是子路(仲由)果敢決斷,適合斷案帶兵;子貢(端木賜)通透練達,適合辦涉外事務、當外交官;冉求多才多藝,擅長民政理財,適合做家臣管家。讀《論語》這些段落,確實覺得孔子對學生的能力如數家珍,非常親切。
關鍵是王小波接下來的話:“至于他的見解,也就一般,沒有什么特別讓人佩服的地方。……對于幼稚的人也許必不可少,但對有文化的成年人就是一種負擔。”
我讀這段的時候能感覺到,王小波作為受過現代理科訓練、又受過西方理性啟蒙、熏陶的知識分子,這里其實流露出一種智力上的優越感,帶點俯視視角。這種觀點恐怕不只是王小波一個人有——很多人嘴上不說,心里其實也這么想:讀了半天《論語》,講的不就是行為規范、道德準則,跟中學生守則差不多。
《論語》到底是一本什么樣的書呢?借思考這個問題,我接下來推薦尤其適合讀《論語》的方法。
下文遮讀法
《論語》里大多是對話,弟子提問,孔子回答。我們讀到提問的地方,先別急著看孔子怎么答,先自己試著回答,再把你的答案和孔子的答案對照。如果對照下來,你的答案更高明,那當然值得高興;如果孔子的答案更有洞見、更有智慧,那正好說明我們還需要謙遜地向圣人求教。
就拿子貢提問的例子來試。子貢問孔子:“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一個人貧賤的時候不諂媚,富貴之后不驕橫,你覺得這個人怎么樣?讀完這個提問,你的第一反應、近乎本能的評價是什么?
我相信99%的人都會說“難能可貴”。非要打分的話,我覺得90分起。試想一下,一個人窮到生存都成問題,面對能給自己機會的上位者,有點討好、奉承,大家都能理解,可他居然不討好、不奉承。另外,自古有言“財大氣粗”,腰包鼓了容易自我膨脹、看不起人,可他居然不膨脹,還能平等待人。這樣的人當然難得,我們大多數人其實都做不到。
我們現在來看孔子怎么回答。孔子說“可也”,意思是還湊合,及格線水平,打分松一點也就七十分,絕對到不了九十分。緊接著孔子就說:“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我們普通人說“貧而無諂、富而無驕”,在孔子看來,這只是外在行為層面的達標。
“貧而無諂”不如“貧而樂”。孔子最得意的弟子顏淵,“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顏淵的了不起,根本不是“不點頭哈腰”,而是他根本連奉承別人的念頭都不會起。為什么?因為他安貧樂道,內心沒有匱乏感,已經建構起一個自足、完整、不可摧毀的精神世界,根本不需要去討好別人。這是孔子真正看重的境界。
“富而無驕”也只是外在行為。富貴了不盛氣凌人,我認為完全有可能是壓抑出來的——明明很驕傲,但怕別人說是暴發戶,怕別人說你窮得只剩錢,硬生生壓著自己不發作。孔子要的是“富而好禮”,不是逼著自己“不驕”,而是從心底尊禮、好禮,從心性層面就達到這個境界。這就是儒家說的“知之者不如好之者”。
這么一對比就能看出來:我們普通人看的是外在行為規范,就像中學生守則,只規定你不能做什么,孔子在《論語》里真正傳的是內在如何修心。這是孔子的圣賢之處。
知人論世居敬窮理法
讀到這里,是不是就算把這段對話讀懂了?其實還不夠。這里我也建議大家,如果真的想讀《論語》,最好對照著讀朱熹的《四書章句集注》。
為什么推薦這本?
首先,這是一本真正用生命寫就的書。朱熹耗費畢生心力注解四書:他自三十歲起便深耕《論語》《孟子》,陸續撰寫多版札記講義;四十歲后系統性整合諸家學說編撰《四書章句集注》,書稿從初稿到晚年定本反復打磨四十余年,直至七十一歲臨終前仍在修改文字,足見治學之嚴謹。
其次,朱熹解經用了兩個非常好的原則,到今天依然有用:一個是孟子提出來的知人論世,另一個是朱熹自己提出的居敬窮理。所謂“居敬”,就是讀《論語》這類古書,首先要存一顆恭敬心,心恭敬了才能沉得下來,才能沉進去體味文本。做到“居敬”才能進一步“窮理”,即穿透文字表面的迷霧,直探圣人真正的用心,看圣人教我們怎么修身、養性,怎么見天理。
子貢那段對話,我們看朱熹怎么解讀。
朱熹說,“子貢貨殖,蓋先貧后富”,在解讀“子貢貨殖”這個點時他說:孔子原本并不反對弟子經商做生意,子貢的經歷大概是先貧后富,早年經歷過窮困,后來才致富。子貢能致富,《論語》里說得很清楚,他“億則屢中”,即總能提前預判市場行情、商品漲跌,這樣的人自然會發財,到后來更是富可敵國,能與諸侯分庭抗禮。
更難得的是他始終以道德自律:未發達時能做到貧而無諂,富貴之后也能保持富而不驕。他觀察周圍大多數人都做不到,所以問孔子的時候,心里其實是有幾分自得的。孔子作為教育家,對弟子的心思洞若觀火,所以不直接潑冷水,先肯定“可也”,承認能做到已經不錯,再提出更高的要求:要安貧樂道,不要只是貧而無諂;要富而好禮,不要只是富而不驕。
朱熹的這個解讀,把對話的場景和人物心理都讀活了,這就是知人論世加居敬窮理的好處。
自文互證法
我們再舉一個最有爭議的命題,就是孔子說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現代人一看到這句話,本能地反感,覺得講專制、等級,完全不符合現代文明。
回到孔子的本意,的確是這樣嗎?這段話出自《論語·顏淵》,是齊景公向孔子問為政之道,孔子說了這八個字,齊景公聽了還很認同,說:“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意思是:如果社會秩序都亂了,就算糧倉有糧食我也吃不到。
最貼合孔子本意的是馮友蘭先生在《中國哲學簡史》里的解讀,兩個相同的字,意思根本不一樣。第一個君,就是現實中具體的君主,放在場景里就是齊景公本人;第二個君是“君”這個名分本來應該有的樣子,也就是做君主的標準。當國君要有當國君的樣子,實然要向應然靠攏,以期名實相符。
孔子此言的背景是春秋亂世,名實多有背離:君主不像君主,大臣不像大臣,父親不像父親,兒子不像兒子。為此,孔子認為治國的要害是撥亂反正,讓名至實歸,名實合一,簡言之:正名。孔子自己也說“必也正名乎”,馮友蘭這個解讀是以孔釋孔,即用孔子自己的概念,印證孔子自己的觀點,更廣泛的說法叫“自文互證”。
需要注意的是,“自文互證”不適用于所有思想家,只有像孔子這樣“吾道一以貫之”的古典思想家,思想前后一貫、邏輯自洽,才能用這個方法。近代的梁啟超,他自己都說“今日之我非昨日之我”,政治上、思想上多次轉向,如果運用這一方法就需要區分不同時期的文字,分期對照解讀。
此外,很多人解讀孔子沒有做到“以孔釋孔”,而可能是“以董釋孔”,即從董仲舒的視角解讀孔子。董仲舒提出“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確立尊卑秩序。后世進一步極端化,如流傳“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極端說法,都是后世專制化衍生出的觀念,并非孔子的原始主張,與孔子的觀點并不一致。
遇到這種爭議,我們看朱熹怎么說。朱熹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人道之大經,政事之根本”,然后他講了當時的背景,也就是知人論世。
春秋末年齊國有一位掌權的大夫,后世一般叫他田氏(也叫陳氏,“陳”和“田”讀音相通)。當時齊國的國君,包括我們熟悉的齊桓公、齊景公,都是西周開國功臣姜子牙的后代。陳氏(田氏)歷經八代人兩百余年的長期經營,逐步架空姜齊國君,最終完成“田齊代姜齊”。早在齊景公在位時,田氏取代姜齊的苗頭就已經出現:田氏為收買人心,對齊國百姓用了一個很有名的手段,就是“大斗出,小斗進”:百姓向他借糧時,他用大斗往外放糧;等百姓還債收糧時,他用小斗收進來,相當于變相給百姓讓利,因此田氏在齊國聲望日增。
反觀當時的國君齊景公,生活奢侈,又多內寵,在政治上一直不肯明確立太子,導致他的兒子都想找機會爭奪王位,齊國從上到下,君臣、父子都亂了規矩,也給了田氏奪權之機。也就是說,當時齊國“君臣父子皆失其道”。孔子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針對當時齊國的現實。孔子是委婉地批評齊景公,根本沒有“君為臣綱”“君主可以為所欲為”“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之意。
我們再用自文互證來交叉驗證。
孔子周游列國的經歷同樣能說明問題:他周游十四年,到處探索能實現自己政治理想的地方,根本沒有“愚忠于魯國國君”的觀念。李長之先生寫過一篇《孔子與屈原》,說“孔子是世界主義者,屈原是國家主義者”,我深以為然,孔子心懷天下,以道為歸宿,無固定效忠一國的束縛,不是只想著魯國和魯君,他六十五歲在外漂泊了十四年才回國,和屈原不被楚王接納就只能投江的國家主義不同。
再找孔子的原話交叉印證。《論語·八佾》里孔子說“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可見儒家講臣子對君主盡忠是有條件的,即君主對臣子也要守禮。《論語·先進》里也說,“以道事君,不可則止”,真遇到昏君、暴君,實在不行就辭職走人,同樣可見孔子根本不贊成比干那種死諫剖心的做法。
綜合來看,孔子說的君臣、父子,根本不是單向的強制壓迫,是各司其職、各守其理、各守其道的有原則的關系。
今古涵攝法
對于孔子說到的君臣、父子關系,歷史學家秦暉先生也有一個非常精彩的觀點,他提出:孔子所言君臣關系本質是雙向權責約束,以道義相合,而非單向支配。
從今天的角度來看,我們還可以再往前走一步:古今人類社會的底層邏輯相通,我們完全可以做創造性的闡釋,把現代的理解包容進來。周代君臣依托宗法分封制形成權責對應,現代職場聘用是平等民事契約,二者不完全等同,但是共通之處在于權責對等、不合則去,古代士人遇無道君主可辭官,現代勞動者亦可自主選擇工作。
概括而言,如今企業的人事聘用合同:
1.屬于雙向約束。合同既約束老板,也約束員工,不是只要求一方;
2.名分配位。每個崗位都有明確職責,老板與員工都有各自的職責;
3.可退出機制:君主無道,臣可以“良臣擇主而事”;企業違約,員工當然也可以另謀高就。
這么說來,孔子說的這套道理,放到今天也完全站得住腳。
最后,我簡要總結讀《論語》這類經典的適用方法。
1.下文遮讀法。最適合《論語》這類語錄體對話經典。讀到提問先自己思考,再和圣人的答案對照,倒逼自己沉入文本;
2.知人論世。回到經典產生的具體時代背景、具體問題場景,搞清楚作者到底在說什么、針對的什么問題;
3.居敬窮理。讀經典先存恭敬心,沉下心涵詠文本,這樣才能穿透文字表面,探到作者的真正用心;
4.自文互證。對于思想一以貫之的作者,可以用他不同部分的表述交叉印證,避免受后人誤讀的干擾;
5.今古涵攝法。既語境化解讀,追溯古人本意(以古攝今),也允許創造性地闡釋,回應今天的問題(以今攝古),兩種解讀都有合理性,都可以在閱讀中實踐。
整理:王志勤 | 編輯:王賢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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