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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古典經濟學斷言,財富是生產要素的函數。土地、勞動、資本——三者的組合構成了工業時代的增長密碼。馬克思比古典經濟學家更為深刻,他不止于列舉要素,而是追問:這些要素在何種社會關系下組合?誰控制要素?要素的組合方式如何重塑社會權力結構?
數智資本將數據、算法與區塊鏈強行塞入了要素清單。然而,馬克思主義的追問方式應當是:這三樣新事物究竟改變了什么,又未曾改變什么?數據成為要素,意味著生產資料的泛在化還是壟斷化?算法成為生產力,意味著人類智力的解放還是異化?區塊鏈成為制度基礎設施,意味著信任的去中心化還是權力的再中心化?
《老子》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數智時代的三元要素恰似“三生萬物”的當代演繹。但“道”始終是根本——在數智經濟中,“道”就是碳基人的創造性實踐。離開了這一基石,要素終歸是死物,無法生成“萬物”,更無法創造真正的價值。
一、數據的困境:最有價值的資源,最模糊的歸屬
1.1 產權界定的經濟學難題:從“石油”隱喻到公共品悖論
數據被譽為“新時代的石油”。然而,這一隱喻具有誤導性:石油越用越少,數據卻越用越多;石油產權明晰,數據的歸屬卻極為模糊。數據具有典型的非排他性與非競爭性,使其在經濟學家眼中淪為“公共品”。公共品的特性導致“公地悲劇”與“搭便車”現象頻發,進而造成市場失靈。西方產權經濟學的奠基人羅納德·科斯早已指明,清晰的產權是市場交易的前提。當前數據要素市場“雷聲大、雨點小”的根源,正在于數據產權的界定遠比傳統要素復雜,交易費用高昂。
1.2 生產資料的占有邏輯:馬克思主義視角的再審視
從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視角審視,這是一個經典的“生產資料歸屬”問題。馬克思在分析資本主義時指出,生產資料(土地、機器、廠房)被資本家私人占有,是工人階級受剝削的制度前提。在數智時代,數據正演變為最核心的生產資料,但其占有狀況令人憂慮。平臺巨頭無償收集海量用戶數據,將其轉化為獨占性的企業資產,而數據的真正生產者——億萬碳基人——卻在此過程中被剝奪了剩余索取權。這并非簡單的“產權不清”,而是數據生產資料的占有與生產者的嚴重分離,是數字時代勞資對立的新表現。
1.3 義利之衡:中華傳統經濟倫理的現代啟示
中國傳統文化對“利”與“義”的辯證關系有著深邃的思考。《論語》有云:“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此言并非否定“利”,而是強調“利”必須受“義”的規制。在數智時代,“義”的標尺在于:數據生產者有權分享數據創造的紅利,數據要素的配置不能僅服從資本邏輯,更須契合社會公平。《管子·牧民》言:“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若數智時代的“倉廩實”(數據財富的激增)缺乏“知禮節”的分配正義作為支撐,必將埋下社會沖突的隱患。
二、智能資本的魔法:把死數據變成活生產力
2.1 從靜態記錄到動態預測:算法的價值激活機制
智能資本解決了數據的“活性”難題。缺乏智能資本介入的數據僅是靜態的、被動的歷史記錄,僅能反映“過去發生了什么”。而算法的介入,賦予了數據生命。通過對海量數據的深度學習,算法能夠洞察規律、預判趨勢、自主決策。更重要的是,智能資本打破了傳統要素的“消耗”邏輯,確立了“循環增值”的新范式:數據越用越多,模型越用越強,價值越用越大。西方復雜經濟學代表人物布萊恩·阿瑟提出的“報酬遞增”理論,為解析這一現象提供了有力的分析工具,但其理論盲點在于未能回答“增殖為誰”這一根本性的社會分配問題。
2.2 一般智力的當代化身:生產力質的飛躍
從馬克思主義視角看,智能資本的本質是生產力的質的飛躍。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中提出的“一般智力”(General Intellect)范疇——即科學知識與社會智力的積累——一旦“物化”于機器體系中,便轉化為強大的直接生產力。在數智時代,“一般智力”找到了最為極致的載體——智能資本。然而,馬克思亦警示我們:生產力本身是中性的,其在何種生產關系下運行,決定了其最終的社會后果。技術的魔法若缺乏制度的籠頭,極易淪為資本掠奪的工具。
2.3 生生之德:碳基人實踐的本源地位
《周易·系辭》載:“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數智經濟正是在傳統生產力遭遇瓶頸之“窮”后的“變”,帶來了生產力發展的“通”。但欲求“久”,必賴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協調。《尚書·周官》云:“功崇惟志,業廣惟勤。”數智生產力的巍峨大廈,歸根結底建立在億萬碳基人的“志”與“勤”之上——數據是碳基人行為的數字化沉淀,算法是碳基人智慧的代碼化表達。剝離了人的實踐,所謂的“魔法”不過是鏡花水月。
三、區塊鏈的解法:技術能解決制度問題嗎?
3.1 技術替代制度:治理結構的新探索
智能資本激活了數據,但碎片化的數據仍需有序的市場流轉。區塊鏈給出的方案是:以技術替代制度,以代碼替代法律。確權、溯源、交易——全流程上鏈,自動化執行。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奧利弗·威廉姆森提出的“資產專用性”與“治理結構”理論,在區塊鏈語境下獲得了新的詮釋空間——分布式賬本技術提供了一種全新的治理結構,顯著降低了專用性資產的交易風險與交易成本。
3.2 代碼背后的權力:馬克思主義的政治經濟學批判
從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視角審視,這引出了一個根本性質疑:技術能解決制度問題嗎?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反復論證:生產關系并非由技術單方面決定,而是由社會權力關系所塑造。區塊鏈雖能以密碼學手段記錄“誰擁有什么”,但代碼本身由誰編寫?共識機制由誰設定?修改權限由誰掌控?當規則被固化為智能合約,表面上去除了“人的任意干預”,實則將規則制定權讓渡給了早期的代碼開發者與掌握算力或代幣的精英階層。在“去中心化”的表象之下,新的中心(算力中心、代碼中心、資本中心)正在悄然形成。
3.3 道器之辨:技術工具與價值理性的辯證
中國傳統文化中的“道器之辨”為此提供了更為深邃的思考維度。《周易·系辭》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區塊鏈無疑屬于“器”的范疇——一種先進的技術工具。然而,“器”終究無法替代“道”。“道”關乎價值判斷與制度選擇。區塊鏈可以技術性地進行確權,但“權”的公正性取決于社會的公平正義共識;區塊鏈可以自動化地執行交易,但“交易”的公平性取決于頂層制度設計。《禮記·禮運》所描繪的“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其核心理念在于“公”這一根本價值。區塊鏈等技術手段僅是達成“公”的工具,而非“公”本身。
結語
數智資本的三元要素——數據、智能資本、區塊鏈——并非簡單的并列關系,而是深度的嵌套關系:數據是原料,智能資本是加工廠,區塊鏈是交易規則。然而,馬克思主義的分析不能止步于技術表象,必須穿透迷霧,追問本質:誰占有數據?誰控制智能資本?誰制定鏈上規則?
以馬學之“魂”——聚焦生產資料歸屬與生產關系分析——深挖要素重構背后的權力結構;借西學之“用”——運用產權經濟學與交易成本理論——精細解析要素配置的效率邊界;匯中學之“體”——秉持“道器之辨”與“義利之衡”——牢固確立碳基人對技術要素的統攝地位。唯有如此,方能構建起既富有效率又彰顯公平的數智要素理論,引導技術文明行穩致遠。
(作者 余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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