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段,學者葛兆光原刊2011年《讀書》雜志上一篇談陳寅恪的舊文,讓好事者給翻了出來,其中幾句“酷評”,提到老陳有“公子哥作派”,且“相當注意對待遇的討價還價”,讓網上好些“承學之士”很憤怒,不惜大張撻伐。對此反應,我是覺得很奇怪的,又覺得很好笑。他們眼中的“學術大師”,似乎得圣潔到完全不食煙火才行,要是他們曉得同時另一“民國大師”顧頡剛,還要寫日記每天觀察大便,有時出外還要拉在褲兜上(1955.9.24.啟功就說自己某回講座當場拉了),不知又該作何感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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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上某視頻節目
實際上,早在1990年代,當我廣東老鄉陸鍵東偶然一鏟子下去 ,陳寅恪得以從孤墳荒冢中猛然“重新出土”那會,他就已經有了“貴族史學家”的諢號。此處“貴族”既指他“是簪纓世胄,況又是黌宮名士”的尊貴出身,自然也在說他的生活狀況并非普通人,要求很高。想1948年底,龍榆生長子龍廈材考取清華,奉命去看望“父執”陳寅恪,茶話間談及去留之事,陳最擔心的可不是什么“脫心志于俗諦之桎梏”,而是一旦“留兮中州”,“在生活上則怕吃不到大米”(《龍榆生先生年譜》增訂本,頁156),讓訪客大吃一驚,直到50年后還“印象最深”。揣其意,似乎同樣略有微詞,以為一代大儒怎么會如此俗氣呢,都天翻地覆了還一心想著大米啊?我想,這里的龍廈材,大概也與那些批葛“陳粉”一樣,其實是既不了解陳寅恪,也沒明白所謂“士志于道”與“恥惡衣惡食”從來都不矛盾的,所以會一驚一乍。要知道,在當時,即便是“老實到像火腿一般”的王國維,我看他與羅振玉的往來書信,照樣反反復復討論出去上班時的待遇問題,甚至不乏各種人事上的算計,尤其是在與繆荃孫的交往上(見張仲民《后來誰與定吾文:民國初年的學術和政治》,上海人民26年版)。說白了,大師也是人,也要生活,“特級教授”也得上班領工資,到超市買菜也要乖乖排隊付錢。插句有意思的閑話,同時還有個冼星海,也是南方人,也洋學生出身,到了陜北后就是受不了吃小米,以為“沒有味道,粗糙,還雜著殼,吃一碗就吃不了”,導致長期營養不良。可見當天地玄黃正際鼎革之日,盡管陳寅恪最憂心的居然是“吃米”問題,顯得很奇怪,其實也是“吾道不孤”的。
說起來,陳寅恪是有“公子哥”的底氣的。論出身,一眾民國大師里,他應該是門第最顯赫的了,祖父是叱咤風云的封疆大吏,老爹是“吏部詩名滿海內”的文壇巨擘,兄弟一群又都很能耐,并非只會負手軒眉哦大句,可說自家就是晚近中國“政學系”夢幻組合,本就不可等閑視之。陳寅恪留下的第一張照片在6歲時,那是1896年,拍攝于長沙巡撫署后花園,那時的胡適都還只能在安徽鄉下玩泥巴。晚清時分,陳家就已經訂閱昂貴的英文報紙。陳兄弟五人,除了四弟陳方恪需要留下來侍奉雙親,此外全部出國留學,還多是自費,也可見家底。生在如此貴富之家,講究吃穿用度,在意薪水多寡,要求生活起居優渥,甚或帶有“公子哥”作派或“大少爺”脾氣,本就是很正常的,不宜以我輩“小鎮做題家”的思維去理解。據其女兒們回憶,陳寅恪自小愛吃西餐,差不多只吃牛油、牛奶、面包,也很好吃懂吃,甚至曾經典當掉懷表,只為與侄兒在西餐廳大快朵頤一頓,晚年正當風聲鶴唳之際,也喜好到廣州沙面吃“正宗西餐”,興致不減當年云云(《也同歡樂也同愁》,頁30),都能看出點端倪。陸鍵東總結陳寅恪性格,是“孤清”與“倔傲”四字,且認為與其生平經歷密切相關,這是很對的觀察。葛兆光翻看《陳寅恪書信集》,覺得他不夠寬容,言行比較峻急,并“不像通常想象中的學者那樣高姿態、不屑于斤斤計較”,對門衛都要“嚴厲追究、不依不饒”,既大顯“公子哥”派頭,又頗高高在上似對平民沒什么同情心,也是客觀評述。陳寅恪這樣的顯宦名門子弟,是很難要求他有什么“草根精神”的,要讓他跟我一樣每天早上蹲在街頭吃4塊錢一碗的熱干面,那不現實。
只能說,正是這樣的出身,是“生長王謝,頗事繁華”過的,搞學術的目的反倒不會奔錢去的,否則以他的家世、人脈與資歷,直接到仕途上大展宏圖好了,沒必要坐冷板凳苦哈哈。他生平的第一份工作,就是25歲那年北上“經界局”,給局長蔡鍔當秘書,隨后又轉入其父密友、時任湖南省省長兼督軍的譚延闿幕中,直接出任“公署交涉科科長”,起步就高的嚇人,要混官場大有可為。要曉得,前此三年,魯迅費力托關系找工作,終于到了教育部,只當了一個普通科員,就心滿意足不敢他求了,陳就完全看不上此類職務,只當兼職偶一為之,其實也能看出他的“公子哥作派”與性格上的任性。只是這樣的人,頗似張岱曹雪芹,往往也能屈能伸,生活要求上能上能下。陳寅恪對生活待遇頗有要求,但早年實在窮得沒法時,也能咬牙忍過來,褐衣缊緒糲藿之食不以為意。周一良回憶,陳寅恪在哈佛時,穿衣打扮都非常可笑,因此在校內很有名(《 <柳如是別傳> 與國學研究》,頁12);隨后在德留學那會,江西官費曾因故停寄,那段時間陳就每天窩在圖書館,“僅帶一點最便宜的面包充饑,全天不進正餐”,周圍留子都努力掙獎學金,他也夷然不屑,寧肯挨餓。但與此同時期,他顯然又大手大腳,花錢可稱揮霍,所以吳宓當初看后很震驚,羨慕他的“豪華”,比如那么多昂貴的書他說買就買,缺錢了就又賤價賣掉;他可以在“東方樓”大設宴會,席上名貴菜肴盡有盡有,“豪放與慷慨由此可見一斑”(劉克敵《陳寅恪和他的同時代人》,頁35),楊步偉也說他回國后最念念不忘的是哈佛“醉香樓的大龍蝦”。而且,到了參加工作,奉獻社會,自以為本應該得到最好的時候,他就會毫不客氣地額外苛索,讓人大搖其頭。比如同樣是“吃面包”,1940年代流離西南聯大時分,他寫給妻子的家信,屢屢都是都在抱怨吃喝,說“此間最難在飲食”,“根本不喜吃”中國菜,尤其是面包難吃,所以每月要花高價請“法國人做”,可味道也不過“略可”而已。要知道,那是個餓殍載道?的時代,絕大多數有的吃就不錯了,后方人員還要吃好喝好,道義上都說不過去的。當此艱難國窮之日,“斯古今仁賢所同殉之精義”何在呢?平心而論,這樣的陳寅恪,不正是“公子哥”作派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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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的閱讀所知,成名之后的陳寅恪,在待遇上確實是斤斤計較的,并非一味地“呆頭呆腦”,此不必為之諱言。這也是陳寅恪,還是比較真實的一面。按現在學界共識,陳寅恪的教授職業生涯,自任清華國學院導師之后的數十年間,始終都“躋身當時文人學者薪津收入最高者的行列”,但他似乎永遠都缺錢,不停地哭窮,而他的“家累”實際又并不重,居然還“日食萬錢難下箸,月支雙俸尚憂貧”,讓人費解。他自稱“好利而不好名”,這是很坦誠的夫子自道。據張求會研究,他愛貓,喜歡家具,喜歡臘梅與海棠,喜歡京劇與歌劇,常年有午睡與散步的習慣,早餐都是牛奶面包,是很懂享受生活的一個人。他對錢財應該無甚概念,但他顯然又很在意多少,比如他在港大教課時,每周八課時,月薪港幣400,何其高薪又輕松的活,可他會抱怨課太多、人太累、錢太少(1941.10.16致傅斯年信)。葛兆光就是據此論定他“相當注意對待遇的討價還價”的,我以為確屬實情,這是他一以貫之的作風,不妨摭談一二:1925年,他應允出任清華國學院導師后,發出的第一封信就是要錢,而且是很大一筆錢,要求預支薪金2000元,好在校方不差錢也大方,不僅如數給了,還給他了代購書籍款2000元;1939年,牛津方面聘他當“漢學教授”,陳拒絕的原因就是嫌給的待遇低,“蓋牛津俸薄”也,就是“討價還價”。到了1949,他開始猶豫于去留之間,最終決定留在嶺大養老,待遇優厚未必不是考慮重心了,因為1948年6月時嶺大校長陳序經就曾北上游說過,許諾給予豐厚報酬,事后也果不其然,南下的陳寅恪是被當“國寶”對待的,薪資據說不僅是嶺大最高,甚至可能全國最高,同為“部聘教授”的好友吳宓還不及其一半,可這樣的陳寅恪在1954年還抱怨“收入不夠開支”,校方不得已特批每月補助60萬元——按照吳定宇的說法,單單這個補助款,足以彼時三個學徒工人的收入。他得到大量專供,以及大量進口藥物與營養品,甚至都不要錢。晚年陳寅恪,對于自己得到的“超額待遇”,顯然是甘之如飴的,雖然偶爾也會感到不安,會主動想付款買下,吳定宇披露的檔案材料都有記錄(《守望:陳寅恪往事》,頁351)。而稍早之前,他與數十年至交兼姻親傅斯年鬧到絕交,也是因為“錢”的問題:至少從1941年開始,傅就不斷匯款資助、接濟他,但這些款項無疑都是公款,傅的本意是要他到“史語所上班”抵債的,可陳寅恪就不愿意,甚至“自己念書,而不肯指導人”,惹得傅大發其火,從此音問斷絕。
當然,這樣的陳寅恪,“公子哥”作派也好,斤斤計較待遇也罷,我都不覺得是缺點,而且認為這是一種自尊自信。按我理解,在陳眼中,人生固然“絕不可倚學問以謀生”,即“學問”不是拿來賣的,但要是當了“教授”,那就是一種職業,在“待遇”上怎么“討價還價”都是正當的,只要“我”的付出與貢獻值得,此刻你再跟他扯什么“君子固窮”“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的大道理,他肯定會跟你急。這才是正常人的思維,要求“大師”必須人格高尚到于錢財一無所求,且只會牛馬般奉獻,我總覺得不對勁。一個真實的陳寅恪,就是從不貪財,但也確實很在意待遇,對生活也有比較高的要求,僅此而已。他不自虐,他堅信自身的價值,他有著高度的自尊自愛,他是該得的就索要,不屬于他的一介不取,一點都不虛偽,且一旦意識到這個社會不需要他了,“他們不要我的東西”,還要將他罵倒批臭時,他是即便風燭殘年了,甚至都是身殘病重一盲翁了,照樣隨時棄之若敝履,會立即“決定不再開課,準備遷出中大”,清白能留愿為灰,任何說項與壓迫都無法令他屈服。全部串連起來看,這其實就是一種真正的且無比真實的“知識分子風骨”:身板子鐵硬,心智也很正常。想陳寅恪晚年,對那些舊識多很失望的,他說俞平伯游國恩是“巧宦”,“其情可憫,其事可鄙”,他大發雷霆連罵季羨林周一良“卑鄙,卑鄙!”,他告誡學生劉節千萬別學曾昭掄他們,認為“知識分子無氣節”就是“可恥的”(《守望:陳寅恪往事》,頁317),似乎至死永遠不脫“公子哥作派”,也似乎很缺乏對人的“同情之理解”,儼然“落伍”的很可以,可現在回看無疑是既振聾發聵,又巋然魯殿靈光的。當年潘伯鷹有詩贈龍榆生,“正坐吾曹寬斧鉞,遂令此輩得縱橫”,陳寅恪之可貴,可能正在這種大節大要上的“斤斤計較”。
所以,我總覺得任何人都是很復雜的,豈止一個反差版的“公子哥”陳寅恪而已。比如,根據中大現存檔案,當陳落難之日,他身邊那些高足、師友以及熟悉的學友,玩得好一手“翻手作云覆手雨,當面輸心背后笑”,都在明里暗里地落井下石,陳還始終蒙在鼓里。其甚者,上午還在他家里高談闊論談詩論文言笑晏晏的密友,下午就遞交了一份報告,通篇對他很不利。還有一些彼時才俊,魯迅筆下所謂的“新的時代的青年”,更是主動對他重拳出擊,可待雨過天晴后,又急轉直下一改故轍,口口聲聲尊他為“現代國學大師”,攀扯當年交情了,著名者如他的那位“揚州世交”,也就是日后南大中文系的“文史泰斗”卞某先生,吃瓜起來都非常可笑。倒是他早年與之情好款洽,后來又水火難容的同事容庚,此時無疑正是報仇的最佳時機,卻全程保持了沉默,從未趁人之危——其學生也說,“在那個時期,容從未舉發過誰,也沒有說過任何人的壞話”,堪稱那個時代吉光片羽般的正人君子,也可說在舉世皆醉中奇跡般地守住了良知良能,不僅氣類之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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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社會常常是不可捉摸的,而人是很復雜的。譬如同樣是這個容庚,曾經迫于生計“落水”可不以為恥,還曾生性貪財好貨到不惜造假古董獲利,甚至生平津津樂道的名言就是“生財有大道,成名有捷徑”,可就是這樣一個人,也是“?寧肯跳珠江也不批孔子”,你說他是“君子儒”還是“小人儒”呢?我反正是說不清楚,也看不明白的。我只曉得,陳寅恪的“郁伊之懷”是可以理解的,而這個世界若少了容庚這等異類奇葩,也是未免太沒意思的。
2026.8.12晚,敲于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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