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瑯嬛澤遠》：發揚潛德，接續情懷

早在2024年6月，李漢中先生就通過電話、郵件跟我取得聯系，告訴我正在做《虹月歸來圖》題詠的釋注工作。我對鐵琴銅劍樓藏書史的關注始于在蘇州大學讀研究生的時候，算來已經持續了十幾年，聽到這個消息的第一反應是非常興奮。但老實說，我并沒有期待這么快就會做出來，而且做得這么用心。現值酷暑，不宜外出，案頭置此書一部，時時加以翻閱，真不啻一劑清涼散也。這些工作本該由我們這些文史研究者來做的，結果卻讓既不在高校也不在研究所的李漢中等民間文史愛好者一字一眼地編校了出來。慚愧之余，更覺得有必要寫一下拜讀此書的收獲、感想。

我們知道，常熟瞿氏鐵琴銅劍樓跟聊城楊氏海源閣、歸安陸氏皕宋樓、錢塘丁氏八千卷樓并稱為晚清四大藏書樓。盡管歷經太平天國運動、抗日戰爭等時期的社會動蕩，鐵琴銅劍樓及其藏書是個奇跡。按照李芝綬的說法，太平軍攻占了蘇州城以后，瞿秉淵、瞿秉清兄弟一路護書躲避，“三年中，間關跋涉，辛苦備嘗，脫非有神物呵護，其不致蕩為灰燼者，幾希矣”（第35頁）。所謂“神物呵護”，差不多是奇跡的另一種表達。我想，正因如此，瞿氏兄弟才會請江陰畫家吳冠英繪制《虹月歸來圖》以紀念這一段歷史，瞿家后人才會繼承他們的遺志，不斷向文人墨客請題。結果就是，七十年間，這幅畫匯集了翁同龢、葉昌熾、唐文治、孫雄、李宣龔、冒廣生等四十余位名流的墨寶。假如沒有這份情懷，鐵琴銅劍樓及其藏書也許撐不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時候，這將是多大的損失。這批藏書后來由瞿家捐獻給了國家圖書館等單位。李漢中先生起而整理圖卷上的題跋，可以說接續、發揚了同樣的情懷。

《瑯嬛澤遠：<虹月歸來圖>題詠釋注》

李漢中編

蘇州大學出版社2026年3月版

本書的整理工作并不輕松?？傮w看，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是本書的主要內容，即對《虹月歸來圖》題跋的深度整理。它包含了三個方面。第一，就是對照原墨跡給出釋文。原圖卷并拖尾題跋長達17米，盡管題跋以行、楷為主，很少有龍飛鳳舞一類的狂草，但考慮到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書寫風格，字的大小、疏密、正斜也不一，再加上因毛筆書寫早已退縮到一小部分專業群體的手中而與大部分人的日常相脫節，釋讀起來相當不容易。遇到的困難、障礙，是可以想見的。此前常熟圖書館整理的《鐵琴銅劍樓題詠》（中華書局2008年）采取的就是影印原圖的方式?，F在本書一面影印原題跋，一面給出相應的釋文，讀者既可欣賞書法，亦可閱讀內容。這樣的考慮很周到。第二，則是對釋文的字詞、人名、典故等加以注解。這個工作也不容易，即使是專業的文史研究者也常有疏漏，甚至鬧出笑話。我翻閱數過，只發現個別隱藏得很深的典故沒有注出?？傮w看，整理者下了最大的功夫，大部分都能準確注出。讀者——尤其是一般的文史愛好者將受益無窮。第三，則是在上述基礎上，將每一通題跋（無論是詩，還是文）譯為白話文，供讀者閱讀、參考。我猜測，整理者既是出于情懷而出版本書，肯定希望它能夠傳播得更遠、更廣。

上面是本書的主體內容。第二部分則是孫雄校錄的《菰里瞿氏四世畫卷題詞》。孫雄是江蘇昭文（民國時歸并常熟）人，曾任翁同龢秘書、京師大學堂（北京大學前身）文科監督。他跟瞿家后人瞿良士是好友，為瞿家的《蔭堂先生檢書圖》《(子雍先生)柴門臨水圖》《虹月歸來圖》《良士仁兄檢書圖》積極奔走，邀請漫社同仁及其他文人為圖卷作題跋。在孫雄的提議下，瞿氏將相關題跋錄為四卷，用聚珍版印行。孫雄請好友張朝墉書耑，而他本人則任校錄之役。本書整理即以原印本為底本，只不過不再像第一部分那樣加以注解。將其點校出來，無異于接續孫雄的情懷，發揚瞿家與孫雄的“潛德”。從作者構成來看，比《虹月歸來圖》多出來的題跋者，主要集中在《蔭堂先生檢書圖》上，像陶貴鑒、季錫疇、翁遠封、黃廷鑒、李兆洛、許廷誥、王振聲、龐大坊等，不乏知名之士。李兆洛更是一代駢文宗主，清代文學史上繞不過去的人物。無論是考察他們與瞿氏的交往，還是搜輯他們潛在的佚文、佚詩，這些都是不宜錯過的資料。

有了這樣的深度整理，就是一般的市民、初中生也都能夠閱讀，去領略鐵琴銅劍樓藏書史之一頁及文人士大夫們的家國情懷。我前面說到整理工作的不易，并非場面話。對此，我想舉兩個具體的例子加以說明。前文引到李芝綬《虹月歸來圖》序里的文字，“脫非有神物呵護”（意為“假如不是有神物呵護”）里的“非”字就被誤認為“亂”字（35頁），“亂”字的有些草書寫法確跟“非”字較為接近；再如，徐兆瑋《瞿良士檢書圖記》里記載晚清學部向鐵琴銅劍樓征書的往事時，提到“便陽借以為重”（322頁），我手中沒有《菰里瞿氏四世畫卷題詞》舊印本，但猜測這里的“便陽”是“浭陽”的誤認，或是原書刊印時就刊錯了，端方是直隸浭陽人，這里是以郡望指人，好比張之洞叫南皮，李鴻章叫合肥。事實上，這樣的錯訛在專業文史研究者那里也屢見不鮮。此書將來要是再版，可將這兩個訛誤訂正過來。例子雖小，它充分說明整理工作的艱難，也反過來說明整理者情懷的難得。眼下，作為一個文史研究者，我要獻上我的感激。出于情懷而去做一件事，而且做得那么認真，那么考究，整理者應該得到我們由衷的贊美與敬意。相信本書會嘉惠更多的讀者。

作者/潘靜如，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編輯/張婷

校對/穆祥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