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原生游戲90%都在套概念？行業非共識階段投資人在等“成績單”

8月11日，距離上線不到一個月，米哈游旗下AI陪伴產品《BSide:Olivia Lin》宣布將停止運營，官方解釋，停運源于產品階段性規劃調整。

就在一個月前，米哈游聯合創始人蔡浩宇創立的Anuttacon，也永久關停了旗下AI陪伴產品AnuNeko。去年，Anuttacon還曾推出AI原生游戲《Whispers from the Star》，但上線至今，還未形成廣泛的市場聲量。

但拋開單家公司，同一時間，AI原生游戲賽道卻異常熱鬧。

月初的ChinaJoy上，AI游戲展區集中出現了約70款產品，相比隔壁大廠的展臺，這里更像一場熱火朝天的創業市集，一張張小書桌并排，展位雖小，過道卻幾乎寸步難行，有玩家排隊試玩，也有投資人來到這里詢問產品、交換聯系方式。

貓爪星云創始人、《巴別圖書館》制作人劉華清觀察到，從去年年底至今，AI游戲領域的投資事件遠高于過去兩年，相關團隊的估值相較于之前也增長了很多。不過，也有另一位制作人對第一財經記者提到，不少投資人前來交流，但出手相對謹慎，投資人希望看到更多的商業化結果。

一邊是先行產品迅速離場，一邊是創業團隊和投資人繼續涌入。AI原生游戲已經不缺關注，但行業仍在等待一款同時證明玩法和商業模式的產品。

AI原生游戲90%都在套概念？

這一年，幾乎每個廠商都會思考要不要做AI原生游戲，包括金山世游。

“因為AI的發展，越來越多游戲企業開始嘗試去做一些產品立項方向的轉型。我們也在思考，立新項目，是不是應該少立傳統項目，而是立一些更AI Native（原生）體驗的產品。”近日，金山世游發行副總裁劉異對記者表示，行業普遍在關注AI原生游戲方向，他們的團隊也有做一些嘗試。

從去年開始，劉異就在看一些AI產品，但在看過大量項目后，他也發現，“現在市面上所謂的AI原生游戲，可能90%都只是套了一個概念。”行業目前偏向AI原生體驗的產品并不多。

生成式AI已經改變了游戲的生產流程，但“用AI做游戲”和“做AI游戲”，并不是一回事，前者主要是降本增效，但后者應該有玩法創新和新奇體驗。如果刪除AI后，游戲的玩法、敘事和核心循環仍然成立，AI就更像附著在產品上的“彩頭”。

劉異認為，判斷一款產品是否具有AI原生體驗，主要看游戲能不能基于生成式AI帶給用戶傳統游戲無法實現的體驗。“比如做AI跑團（桌上角色扮演游戲），讓玩家共同創造內容，每個人擁有不同的劇情線，故事根據實時選擇產生大量難以預設的分支，這種體驗在傳統生產方式下很難成立。”

就像智能手機早期，《憤怒的小鳥》《水果忍者》等產品將觸屏操作變成核心玩法，定義了移動游戲的原生體驗。AI游戲也在等待這樣的時刻，一款只有依靠AI才能成立、又真正被大眾玩家接受的產品。

從玩家體驗的角度，開發者用了什么技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游戲有沒有變得更好玩。

AI沙盒游戲《麥琪的花園》主策劃苦丁觀察到，有些游戲的AI功能集中在智能體NPC對話或文本生成層面，相當于直接移植封裝AI的能力，沒有玩法創新，將這類產品算進去，套概念的產品確實就有不少。

“用大模型封裝一個可以自由聊天的角色，再更換都市、奇幻或無限流題材，便形成一批新產品。”苦丁認為，大部分這類產品的體驗相當于在游戲里面加了一個AI對話的聊天接口，體驗并不突出。

目前游戲市場的內容供給已經足夠豐富，玩家習慣了畫面精美、系統完整的單機和手游，在這個基礎上，AI原生游戲要吸引玩家，就需要有足夠驚艷的體驗，且規避AI的問題，從業者普遍認為做一款成功的AI原生游戲難度很高。

AI游戲制作人亨利認為，傳統游戲已經擁有玩法、世界觀、美術風格和主題包裝等多個成熟維度，現在又增加了AI能力。

“將這個維度加進去，有好的部分，例如生成原來沒有的智能內容；也有不好的部分，比如生成有延遲、有不確定性、質量沒有人工預設的高。”亨利表示，制作團隊需要把AI模塊融入到原來游戲的各個模塊當中，想辦法揚長避短，放大AI的亮點，隱藏短板，這個很考驗設計功底。

AI游戲目前仍有許多痛點要解決，尤其是幻覺控制。例如，在部分沙盒自由探索產品中，AI智能體在前幾輪對話中可以維持人設，長期交互后卻可能出現脫離角色設定的行為，世界觀也可能隨著生成過程逐漸偏移。

不過，有意思的是，一些團隊已經開始把模型的缺點變成玩法。在采訪過程中，許多制作人都不約而同提及一些在圈內已經有認可度和熱度的產品，它們開始嘗試讓AI創造新的規則、關系與情緒。

以《就寵他吧》這一游戲為例，任務中，兩名玩家分別擁有自己的角色和關鍵詞，輪流與同一個AI智能體對話，誰能率先誘導AI說出指定詞語，誰就獲勝。玩家在引導AI說出這些詞時，往往需要營造一些和幻覺高度相似的語境。此外，由于雙方共享上下文，玩家可以故意“污染”模型的判斷。

例如，一名玩家需要讓AI說出“生瓜”，對手卻可以提前告訴AI，這個瓜是工業制造的塑料瓜，不存在生熟之分。模型接受這一設定后，前者無論怎樣誘導，都可能無法讓它說出關鍵詞。

“把污染大語言模型的上下文本身變成玩法，這很有意思。”亨利說。在這里，模型幻覺不再只是需要修復的技術缺陷，而成為玩家可以利用和博弈的游戲機制。

另一款受到多位制作人關注的《贖命電波》，則讓玩家扮演詐騙犯，掌握NPC的身份、性格和過往經歷等關鍵信息，通過實時聊天的方式對NPC進行詐騙，NPC則由大語言模型和語音模型驅動，這模擬的是電話詐騙過程，這種體驗在之前的游戲中很難看到。

苦丁認為，市面上使用的不少AI技術在去年甚至更早便已相對成熟，真正滯后的是產品化和商業化。沒有AI技術加速之前，游戲研發周期可以長達兩三年，甚至更久，而模型迭代按月計算。這也解釋了為什么AI游戲展區已經百花齊放，市場上卻還沒有公認的代表作。

但至少在AI原生游戲圈內，能夠獲得初步市場驗證和肯定的產品已經出現。

誰為token付費？

玩法之外，很多AI原生游戲走向市場的第一關，或許會是商業化模式的問題：誰為token付費？

傳統免費的游戲中，大量不付費用戶帶來的服務器、運營等邊際成本相對有限，廠商可以依靠少數付費玩家維持運營。但AI游戲每發生一次對話、生成一名角色，都可能產生持續的算力成本。

對AI原生游戲來說，玩家越活躍，調用次數越多，廠商成本反而越高，在商業化里這是一個痛點。

劉異認為，現階段看起來相對跑得通的商業模式是買斷制+DLC（游戲發售后廠商追加推出的額外擴展包）。廠商可以估算10小時或40小時體驗所需要的token，將成本折算進售價，再額外付費。但買斷制不容易將用戶規模做大。

而如果采用免費+內購模式，又可能需要10%的付費用戶承擔其余90%用戶的AI成本。同時，廠商若只把優質AI體驗留給付費玩家，產品可能重新變成追求付費轉化的流量生意，偏離AI原生體驗的初衷。“這個問題中間還需要較長時間的探索。”劉異說。

對于AI原生游戲的商業化模式，行業還沒達成共識，都在摸著石頭過河。

計劃于今年10月底上線的《麥琪的花園》，采用的是基礎定價外加帶token的DLC付費思路，游戲也開放了API功能，允許玩家自接API。

苦丁對第一財經記者分析，按照目前規劃，《麥琪的花園》基礎版定價不到50元，附帶了足夠完成主要流程的token，因此中位數用戶的體驗完全可以覆蓋；需要大量生成角色的用戶，可以購買DLC，或者自行接入API。這相當于一個買斷制加內購的模式。

苦丁提到，此前《麥琪的花園》Demo在Steam新品節期間吸引約8000名用戶體驗。根據團隊后臺統計，這批用戶一個月產生的模型費用只有200多美元。一方面，團隊通過精簡提示詞、降低無效的大模型請求頻率控制成本；另一方面，當玩家進入沙盒游戲種植、畜牧、釣魚和煉藥等玩法循環后，與模型聊天的頻率會自然下降。

亨利也提到，會在游戲上線前的測試中，預估玩家平均消耗的算力成本，然后基于此定一個能覆蓋成本的價格。根據團隊的測算，玩家每召喚一次角色的生成費用大概“幾毛錢”，在可控范圍內。如果玩家還想繼續生成，后續就需要額外付費，但也只有極少數硬核玩家才會遇到這類情況。

《巴別圖書館》是一款內容向AI游戲平臺，著重調用生成式AI的識圖能力與跨模態能力，允許玩家以拼貼手帳的方式創作個性化游戲。劉華清介紹，他傾向于游戲上線選擇移動端而非Steam，“產品在拿了幾輪融資之后，終歸還是要賺到很多現金流，作為一個游戲公司才能活得很好。”而Steam游戲往往是買斷制，難以持續提供現金流，雖然也可以外加內購，但他認為，這容易引發玩家反感。

劉華清判斷，token價格還在持續下降，無法成為一款游戲收入的大頭，《巴別圖書館》希望押注移動端和混合變現，產品最終需要吸收卡牌、UGC平臺和IAP（應用內購買）的成熟經驗，讓玩家圍繞故事設定卡牌、世界觀和游戲組件進行分發與交易，形成類似Roblox的內容生態和現金流。

在初步的商業化探索上，行業內3D女性向陪伴產品《EVE》在游戲圈和AI圈都受到了較多的關注，這一產品今年4 月上線，來自第三方統計的數據顯示，《EVE》首月預估流水達到千萬，躋身當月女性向產品TOP10。

但與此同時，其最高328元的月卡也曾引發爭議。項目負責人當時解釋稱，產品同時涉及文字、生圖、實時語音和視頻通話，token消耗量較大，所有月卡與付費道具，本質上仍是為token買單。

《EVE》背后團隊是自然選擇（Nature Select），成立于2024年2月，是幻境游戲CEO張筱帆再創業的公司，今年初公司剛完成了新一輪超過3000萬美元的融資，投資方包括阿里、啟明創投等。

雖然大廠和明星機構都在關注這一賽道，但來自行業的感受是相對矛盾的。

一方面，有制作人提到，確實有不少投資人來見團隊、看產品，都想來了解并尋求合作機會，但出手仍然是謹慎的，他們希望能看到更多商業化結果，“熱情是有，但沒有想象中那么好”。

而一位游戲行業投資人對記者表示，他會對市場上的產品保持關注，也會找機會投資，但AI原生游戲行業確實處在市場驗證的初期階段。行業仍有許多非共識，也有許多難關要闖，但這也正是行業有趣的地方。

但認可這個方向的人是越來越多的。“今年我們這個AI游戲的展區有大概70款游戲，到明年可能就會有200款。一定會有更多人涌入這個賽道，有各種各樣的想法碰撞，未來某一個節點會有一個比較有代表性的產品出來。”亨利提到。

AI游戲今天仍像手游早期，產品還顯粗糙、定義較為混亂、商業模式仍有爭議，許多早期的項目最終會消失。但只要足夠多的團隊繼續試錯，總會有產品找到那個只有AI才能成立的核心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