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救難隊撤離現場的時候，天色已經快要完全黑下來了。我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動手把裝備收拾好，然后爬上了那輛卡車，內心里面感覺空落落的。消防員在離開之前，大聲喊這棟樓隨時都可能倒塌，絕對不可以再進去。他們走了之后，周圍變得更加安靜，只剩下風聲以及遠處傳來的哭泣聲。我們幾個人站在廢墟旁邊，感覺就像被拋棄在荒島上一般，心里面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鄰居老張蹲在路邊，一直盯著他自己家的方向。陽臺塌了一半，他老婆的包還掛在那里面。地震發生的時候，他正在做飯，跑出來的時候只穿了一只拖鞋。他老婆想要回去拿藥，老張就沖著她吼，說她不要命了。兩個人沉默著，站在那里不知道要去哪里。
樓下那位大姐抱著狗蹲在花壇邊上，一直在發愣。她家在一樓，整層樓都塌了，什么東西都沒拿出來。她老公在外地打工，電話打不通，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和狗跑了出來，孩子睡在她懷里，連毯子都沒有蓋。天氣很冷，孩子的嘴唇都發紫了，但她不肯動，怕孩子醒了之后找不到地方。
有幾個年輕人動手收拾了公園里的涼亭，運用塑料布和木板把風擋起來，讓大家湊合一個晚上。涼亭里面擠了十幾個人，有老人也有小孩，地上鋪著紙殼。一位老太太坐在角落，抱著一個塑料盆，里面裝著幾個饅頭以及半瓶水，她說是鄰居給的。她說她就在這里一直等到天亮。
下午的時候，我們就開始自己動手組織起來了。消防員還沒有來的時候，塌樓里面有人喊救命，大家就沖了上去。有一個戴眼鏡的小伙子，他第一個沖上去扒開磚頭，手被劃破了，流著血也不管。后來消防員來了，他就被拉去包扎，之后就沒有再看見他了。
還有一個四十多歲的賣菜女人，她把攤子上的菜全部搬出來，分給大家。她說反正賣不了了，不如給大家吃。她一邊分菜一邊哭，說她家里八十多歲的老娘沒有跑出來，被房梁砸到了腿，現在在醫院。她一邊哭一邊笑，說至少人還在。
我站在那兒，不知道應該干什么。一個大爺拍了拍我的肩膀，說讓我搬水。我跑過去幫忙，發現只有幾箱礦泉水。大家分著喝，小孩喝完還想要，他媽媽沒有給他，說要留著明天。
天黑得很快，風也很大。有人翻出了幾床沾了灰的被子，大家擠在一起取暖。我旁邊坐著一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女生，她一直在發抖，我把外套給她披上，她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她說，我爸媽還在里面呢。說完就沒有聲音了，我不知道說什么，就那么坐著。
有人喊那邊有動靜。大家全都站起來跑過去，運用手機的手電筒照著碎磚。確實有聲音，像是在敲擊。大家又開始動手扒開磚塊，邊扒邊喊有人嗎。扒了一個小時，沒有找到，聲音消失了。大家累得癱倒在地，有人哭，有人罵，有人跪在地上祈禱。
我坐在廢墟上，看著遠處城里的燈火，心里面很難受。那些燈亮著，但跟我們沒有關系。我們這邊黑漆漆的，只有手機的光，像螢火蟲一樣。想起白天的時候，還在想晚上吃什么，現在能有個地方睡覺就已經很不錯了。
有人提議大家湊一湊吃的和喝的，運用記賬的方式統一分配。我翻出了半包餅干以及一根火腿腸，全部拿了出來。旁邊的人也把自己的東西放上去。大家你一點我一點，湊了一小堆物資，夠所有人撐一兩天。
夜更深了，冷得我直哆嗦。我蜷縮在地上睡不著，腦子里面亂糟糟的，想著白天的事、沒有出來的人、明天該怎么辦。風吹過來灰土，嗆得我咳嗽。旁邊那位大姐遞過來一條毛巾，說捂著點別著涼。
天快亮的時候，政府的人來了，他們開著卡車，帶著帳篷以及吃的。大家圍過去問這問那，場面熱鬧了起來。我站在后面，心里面踏實了一點。至少今晚不用再睡在廢墟邊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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