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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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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淵博
陜西省戲曲研究院新媒體編導,陜西廣播電視臺《秦之聲》特約嘉賓。長期致力于戲曲傳播推廣工作,具有深厚的理論素養與一線實踐經驗,其編導作品秦腔MV《上春山》、碗碗腔MV《三月桃花》一經發布便引爆網絡,獲中央廣播電視總臺戲曲頻道專題報道及展播,被業界視為傳統戲曲與新媒體融合傳播的代表性案例。
“戲園者,實普天下之大學堂也;優伶者,實普天下人之大教師也。”這句出自陳獨秀《論戲曲》的論斷,被鐫刻在豫劇現代戲《獅吼》的舞臺視覺核心,也成為全劇的精神旗幟。由西安市豫劇團創排、陳涌泉編劇、李建平導演、賈文龍領銜主演的《獅吼》,正是以這份信念為經緯,將“現代豫劇之父”樊粹庭的跌宕人生搬上舞臺,在歷史與現實的對話中,完成了一次對文人風骨與戲曲使命的深沉致敬。
士人轉身:知識分子的自覺承擔
樊粹庭的獨特性,在于他是一位受過完整現代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1929年自中州大學文科碩士畢業,后任河南省教育廳社會教育推廣部主任。在那個視河南梆子為“鄙俗之音”的年代,他本可在仕途安穩度日,卻選擇了辭官從藝,在一片冷嘲熱諷中創立豫聲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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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吼》精準地刻畫了這種“士人抉擇”的悲壯與崇高。劇中的樊粹庭,為了戲曲舍棄官職,為了戲曲長年遠離故土,為了戲曲承受世間流言,為了戲曲率領劇團顛沛流離……文人的孱弱身軀與鋼鐵意志形成強烈對比。他大刀闊斧地廢除舊戲班的陳規陋習,訂立職業規范,將從業者從“賣藝人”提升為“文化工作者”。這種身份意識的自覺重塑,正是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知識分子以啟蒙為己任的精神延續。樊粹庭以一己之力,將河南梆子從鄉野草臺推向現代劇場,完成了豫劇從傳統到現代的關鍵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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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梨園:以舞臺為戰場的民族氣節
1937年盧溝橋事變后,樊粹庭將豫聲劇院更名為“獅吼劇團”,取“醒獅怒吼,抵御外侮”之意。這一名稱的轉變,標志著一個劇團從單純的演藝團體,升華為民族救亡的文化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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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吼》全景式地再現了這一歷史轉折。劇中,樊粹庭以筆為戈、以臺為陣,接連推出《克敵榮歸》《滌恥血》《巾幗俠》等抗日題材新戲。例如《滌恥血》以宋代抗金為背景,劇中人物發出“寧死不屈、絕不降敵”的鏗鏘誓言,在當時成為激勵民心的時代強音。獅吼劇團以旅行演出的方式宣傳抗戰,并將所得全數捐獻前線。當日軍空襲奪去團中年輕演員的生命,樊粹庭非但沒有退縮,反而更加篤定要辦好劇團、編演新戲、喚醒國魂。這種“以戲救國”的文化自覺,遠遠超越了單純的藝術改良,將創作與民族命運緊密纏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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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動容的,是劇團西遷西安后的困頓與堅守。1940年輾轉至西安,劇團一度瀕臨解散。1942年,樊粹庭招收河南籍難童,成立獅吼兒童劇團,在極度艱苦的條件下堅持訓練。支撐他渡過難關的,正是他筆下那些鮮活的戲曲人物——那些早已深入觀眾心中的貞孝節義、忠勇報國的“樊戲”形象。這種在絕境中依然高舉理想的品格,正是《獅吼》所要傳遞的核心價值。
雙城交融:豫劇扎根西安的文化意涵
《獅吼》的另一重要面向,是它揭示了豫劇如何在中原之外找到新的土壤。獅吼劇團遷至西安后,在這座千年古都中與秦腔等本土劇種相互借鑒、彼此滋養。這種跨地域的文化碰撞,使西安市豫劇團逐步形成了獨特的藝術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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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先前的《秦豫情》到如今的《獅吼》,西安市豫劇團始終在發掘“與西安血脈相連”的題材——那些記錄河南人與陜西人融合、豫劇與秦腔對話的真實故事。正如觀眾所言,這出戲讓大家看到豫劇在西安的根脈。《獅吼》不僅是對前輩的致敬,更是一次珍貴的歷史補位與精神溯源,讓這座古城中的兩地情誼在舞臺上重新鮮活。
內斂的舞臺詩學:編、導、舞美與音樂的文人氣質
編劇跳出傳統英雄傳記的窠臼,無意將樊粹庭塑造成高不可攀的完人,而是聚焦于其精神世界的褶皺與裂隙——離鄉時的牽掛、生死前的悲憫、理想與現實撕扯間的苦悶。這些“負面的柔軟”非但沒有削弱人物,反而讓堅守更具說服力:真正的理想主義者,不是無所畏懼,而是心懷恐懼卻依然前行。在結構上,編劇以“戲中戲”構建起精密的鏡像敘事——臺上眾多劇目的忠義悲歌,是臺下顛沛人生的審美投射;戲中人的慷慨赴死,是現實中知識分子困頓堅守的精神補償。戲與人互為注腳,暗示著樊粹庭最深層的困境:他用戲曲為時代開藥方,卻無法為自己的命運開脫。編劇擅于“以物寫心”——一件戲裝牽連著年輕女演員的生命與愛情,她在炮火中為拾回戲裝而殞命,樊粹庭親手為她穿上的那一刻,獅吼劇團在硝煙中正式開演;一個包子,是演員舍不得花錢的隱忍,也是樊粹庭默默遞上的心疼。編劇不喊口號,而以細節傳情,讓宏大主題落于人間煙火,使全劇既有史詩視野,又不失體溫與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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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手法不顯山不露水,卻處處見匠心。沒有大開大合的調度,沒有煽情的停頓與渲染,一切轉折皆在自然的節奏中悄然完成。在場景切換上,導演不拘泥于幕布升降的切割方式,而是借助人物狀態的前后對照與道具的悄然更換,讓空間轉換如水般自然流動,開封的戲臺、西安的街巷、劇團的排練場,皆在輕盈的過渡中次第展開。重頭情感戲中,以演員的沉默、轉身、背影為敘事留白,比千言萬語更戳人心;群戲調度則輕盈靈動,錯落有致,角色之間你來我往,極具生活質感。整臺戲張弛有度,收放自如,導演以“隱身”的姿態成全角色,這種美學取向恰與樊粹庭“戲比天大、不慕虛名”的人格一脈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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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美設計以昏黃色調鋪陳全劇,籠罩著一層歲月沉淀后的溫潤與沉重。西安鐘樓的輪廓、古城墻的剪影,時而在背景深處隱現,將這座千年古都歷經的風雨滄桑凝練為視覺符號。舞臺上無需繁復實景,一方出將入相的簡易舞臺、一盞路燈、一條長椅、一張病床——幾件象征性道具便足以勾勒出不同的戲劇空間。簡約中見豐厚,素樸中有深情,與樊粹庭的文人風骨渾然一體。整個視聽空間謙遜地退居幕后,將舞臺完整地交還給演員,賈文龍的舉手投足、一唱三嘆,便在這留白處盡顯光華。這種“不爭”的舞臺美學,恰恰是對樊粹庭精神的最佳致敬——不求外在的轟烈,只求內在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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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曲以巧思構筑了全劇的聲音世界,更形成改良前后的鮮明對照。每當劇中呈現“戲中戲”——樊粹庭早年編演的傳統劇目段落,樂隊便回歸豫劇最早期的質樸伴奏,僅以簡單的樂器,還原出民國草臺班的本真聲響,粗糲中滿是泥土氣息,讓觀眾仿佛置身于改良前的戲曲現場。而一旦回到樊粹庭的現實生活與改革進程,音樂便鋪展為現代豫劇大樂隊的磅礴交響,弦樂、銅管與打擊樂層層堆疊,烘托出亂世中知識分子的沉重步履與激昂心緒。兩種截然不同的音樂語匯,在戲里戲外自如切換,既區隔了敘事時空,更暗合了樊粹庭戲曲改良的生命歷程——從簡單到豐厚,從民間到廟堂,從舊聲到新腔,音樂本身便完成了一次“改良”的隱喻。
薪火相傳:年輕力量的集體綻放
此次演出,滿臺新面孔,年輕人紛紛嶄露頭角。這對西安市豫劇團而言,是令人振奮的發展契機。近年來,劇團大力吸納青年才俊,搭建成長平臺,一批優秀青年演員已在實踐中脫穎而出,唱念做打皆有板有眼,身段臺風初具氣象。與此同時,劇團接連復排《王佐斷臂》《三上轎》《葉含嫣》《女貞花》等多部經典劇目,將樊粹庭當年精心打磨的“樊戲”重新搬回觀眾視野。經典滋養根基,新枝注入生機,老干新枝相映生輝。當劇末獅吼兒童團的孩子們與樊先生筆下的角色一同向他伸出手,舞臺背景中流轉著劇團走過的歲月影像——跨越近百年的精神共鳴,令無數觀眾熱淚盈眶。這正印證了樊粹庭當年的信念:戲曲的大課堂,永遠需要后來者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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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永不沉寂的獅吼
生于黃土,長于黃河,唱出這脆生生的梆子腔。樊粹庭在遺憾中走完一生,但他留下的“樊戲”與獅吼精神,穿越時空,長存人心。當獅吼之聲再次在長安城中回蕩,我們聽到的,不僅是一段歷史的回音,更是一種文化自信的當代宣言。西安市豫劇團以這部作品走出了一條屬于自己的道路——立足西安,回望歷史,將中原的慷慨與秦川的厚重交織成新時代的豫劇聲腔。這聲響,必將傳得更遠,吼得更亮。
來源:西安市豫劇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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