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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的性善論影響深遠,但其“性”的概念歷來解讀紛雜、存有爭議。國家社科基金優秀項目“早期儒學視域中的孟子心性論研究”(21CZX026)跳出依表象論人性的思路,以生物生長為根本喻理,辨析“性”的廣狹二義,拆解其概念層次,為闡釋孟子性善論思想體系提供了重要的學理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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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孟子“性”概念的意義結構》
作者 |復旦大學哲學學院副教授 何益鑫
圖片 |網絡
孟子的性善論對中國傳統的人性觀念影響深遠,但如何準確地理解性善論,在理論層面仍是懸而未決的問題。理解性善論,以“性”概念的厘清為前提。然而,《孟子》關于“性”的論述,看似前后存在矛盾。為此,我們有必要對孟子“性”概念的意義結構與內容層次作出清晰的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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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象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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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所言的“性”,不是現象或由現象直接推得的結論,而是現象背后的情實。據孟子觀察,時人言性常據現象作推論。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為本。所惡于智者,為其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則無惡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無事,則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茍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孟子·離婁下》)此章頗具爭議。第一句“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究竟是孟子對“性”之含義的正面表述,抑或只是對天下人言性的方式作一個判定,而他本人實不認同?這就引出了兩種完全不同的解釋思路。趙岐、朱熹等持第一種觀點,(偽)孫奭、陸九淵及部分清儒則持第二種觀點。其中,第二種觀點是比較有說服力的。陸九淵曾言:“當孟子時,天下無能知其性者;其言性者,大抵據陳跡言之,實非知性之本。”毛奇齡說:“觀語氣,自指‘凡言性者’,與‘人之為言’‘彼所謂道’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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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即故事、陳跡,指人事之現象。從事實來說,天下之人談人性,大多只是依據人事之現象作直接的推論。正如公都子所引的兩種觀點:“或曰:‘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是故文武興,則民好善;幽厲興,則民好暴。’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堯為君而有象,以瞽瞍為父而有舜;以紂為兄之子且以為君,而有微子啟、王子比干。’”(《孟子·告子上》)或舉一時代之風尚,或舉特殊的歷史人物,作為人性觀點的證據。這是略顯粗疏的人性論,卻在當時廣為流行。孟子所謂“天下之言性也”,就是指這一類觀點。所謂“天下之言”,只是一個籠統的說法,既不包含孟子自己的主張,又不包含告子等思想家的理論。
然而,人的事實或人事之現象,雖不離于人性,但也不等同于人性。人性與現實之間,隔著后天習行的環節;但若要真正了解人性,又不能脫離人事之現象。那么,如何依據現象而又不滯于現象,從而達成對人性的正確認知呢?關鍵在于:“故者以利為本。”需要注意的是,此處的“利”,不是利益的“利”,而是順利的“利”。孟子意在表明,“順利”既是理解人事現象之關鍵,又是理解人性之關鍵。本章后續的討論,正是為了解釋“利”字的內涵。穿鑿之智為孟子所惡,是因為它埋沒于具體人事之中作私智的籌謀,不能深入了解人事活動內在之“利”。相反,大智如禹之行水,乃是順水向下之趨勢,加以引導疏通。如此一來,水既順應其向下趨勢,禹也盡可能少用了人力,達到了“行其所無事”的效果。若采用圍堵的策略,讓水往高處流,便逆了水的自然之勢,必然費力且無功。聯系《孟子·告子上》中的湍水之喻,水之向下,正是孟子所理解的水之“性”。故本章關于“故”與“利”的討論,最終關聯到對“性”的了解。行水之事有其“利”,從中可以確認水之“性”。同樣,通過觀察星辰運行的現象,也可以把握其運行的趨勢,即便是千年以后的日至,也可以推算出來。
要之,“性”不等于人事之現象,而是人事現象背后的情實。然而,對“性”的了解,又必須基于現象的考察。以利為本,考察人事之活動與現象,方能確認人性為何。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性本身就是內在的生長趨向,正如孟子所言:“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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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生物為“根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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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的“性”,不僅是天生固有的材質;更主要的意涵是:它能自我生發、成長和表現,是生命固有的生長趨勢。孟子把“四心”比作植物初生的萌芽(端、才),又把“良心”比喻為“牛山之木”,都是為了顯示“四心”是能生之物,具有內在生發的潛能與趨向。這種植物譬喻,是孟子性善論的“根喻”(root metaphor)。
在《孟子·告子上》“杞柳之喻”一章中,告子把“以人性為仁義”比喻為“以杞柳為桮棬”,實際上是把人性視為有待加工的質料,而把仁義視為加工而成的器具。誠然,材料的加工需要依據其特性,如質地、紋理之類,故不少學者認為,此過程是“順杞柳之性”而為。這實則造成了對本章邏輯的巨大誤解。在孟子看來,“以杞柳為桮棬”,絕非“順杞柳之性”,而是“戕賊杞柳以為桮棬”。這是因為,從客觀事實來說,把杞柳制作成杯子,必須對杞柳施加外在的砍斫打磨之工,使之合乎杯子的規制。對杞柳來說,這無疑是根本性的傷害。那些認為“從杞柳到杯子是順杞柳之性”的學者,完全是站在制作或成器的視角思考問題,沒有從杞柳本身來看。杞柳一旦制作成杯盤,雖是其某種潛能的實現,但其自身之存在被否定了。這不是孟子意義上的“順”。孟子所謂的“順”,是指從植物初生狀態,自然生長為成熟狀態。在成長中,它也經歷了自我否定與揚棄,如胚生而種壞,花謝而果結;但這是生命自我生長、自我實現、自我成就的必經階段,而非源于外力的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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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根到底,孟子論“性”,是就生物之生發與表現的內在趨向與特征而言的,不是就材料之質地與性質而言的。孟子的思想模式,是以生物為原型,而不是以技藝為原型。
【本文后續詳見2026年8月4日推送】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2011期第5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狄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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