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護理類的小發明,原理簡單、市場明確,但做第一版原型機需要“第一桶金”。就是這“第一桶金”難住了項目發明人,也卡了項目大半年。
這樣的場景,在醫學概念驗證領域十分常見。早期項目缺的不是幾百萬元、幾千萬元的大額投資,而是幾十萬元甚至幾萬元的“第一桶金”,但往往是這“最初一公里”的資金最難找。
投早、投小、投硬科技,喊了很多年,但真正落到醫學概念驗證階段依然面臨諸多障礙。風險高、周期長、考核機制不匹配,讓各方資金都望而卻步。如何建立可持續的資金模式,如何構建科學的容錯機制,是整個行業都在探索的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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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投”的早期
在某醫院首席創新官夏敏看來,概念驗證階段的資金缺口,本質上是一種結構性錯配。
“你說沒錢吧,市面上的科創基金、產業基金很多,錢不少。但這些錢大多投不了概念驗證階段的項目。為什么?因為基金大多是公司制,要投到企業主體里。但概念驗證階段的項目,很多還只是醫生的一個點子,連公司都沒注冊,根本接不住投資。”夏敏解釋道。
四川西部醫藥技術轉移中心主任、環華西國際智慧概念驗證中心負責人雷娟表示,醫學早期項目正面臨嚴峻的資金結構性錯配難題,這也是全球公認的跨越“死亡之谷”的最大痛點。“參考國際經驗,基礎研究靠財政,商業化靠風險投資,但中間的驗證階段往往是資金真空。”雷娟坦言,盡管當前國家大力呼吁培育“耐心資本”,鼓勵投早、投小、投硬科技,但現實情況依然很骨感。
“資本的天性是追求確定性,而極早期的醫學成果轉化項目往往只有一個想法或初步專利,缺乏跑通原型的有效證據,不確定性極高。”雷娟表示,這種極高的不確定性讓投資機構面臨巨大的風控與審計壓力。即便有投早的意愿,但面對缺乏“可用證據”支撐的項目,資本依然不敢輕易下注,最終導致大量潛力項目因缺乏“第一桶金”而倒在起跑線上。
某醫院醫學工程處負責人楊棟也觀察到,很多好的臨床小項目就卡在啟動資金上。“有的項目就差十來萬元做個原型機,做完就能找企業合作,但就是找不到這筆錢。醫生自己掏腰包不現實,申請課題來不及,企業又嫌太早不愿投,項目就卡住了,非常可惜。”他說。
長期從事概念驗證研究和實踐的專家秋凡表示,概念驗證資金是專門用于支持具有潛在高價值但當前技術可行性以及商業可行性存在較大不確定性的成果從實驗室走向市場應用的早期資金,主要目的是通過提供小額、靈活的資金和專業的驗證服務幫助科研人員驗證技術的可行性和市場前景,降低后續產業化的風險。
誰來容錯?容什么錯?
要讓資金敢投早期,前提在于建立容錯機制。但“容錯”兩個字說起來簡單,真正落地卻極為復雜:誰來容錯?容什么錯?容錯的邊界在哪里?
雷娟表示,目前行業內對容錯性的探索主要分為3個層面:政府層面的考核容錯、平臺層面的項目容錯、機構內部的人員容錯。
政府層面的容錯,核心在于調整考核方式。雷娟介紹,過去對國資平臺和政府基金的考核,常常以單個項目的成敗為指標,導致各方不敢輕易投入高風險項目。如今,許多地方開始探索“整體考核”機制,不糾結于單個項目的得失,而是著眼于基金盤子的整體收益和產業帶動效應。
夏敏說:“十個早期項目能有兩三個轉化就算成功。只要概念驗證中心整體是盈利的,或者整體帶動了產業發展,就不算失敗。我們不能用單個項目的失敗去否定整體布局。”
平臺層面的容錯,是前置篩選和分散風險。夏敏介紹,他所在醫院的做法是把風險控制放在最前面,通過嚴格的立項評估,把大概率失敗的項目篩掉,從源頭上降低失敗率。同時,用小額資助的方式支持多個項目,不把錢砸在一個項目上,分散風險。“我們不會給一個項目投很多錢,這樣就算項目失敗了,損失也很小,整體盤子能扛得住。這就是平臺的優勢,能分散風險。”夏敏說。
面對早期項目“不敢投”的困局,雷娟團隊的解法是匯聚多方資源進行接力式合作。“概念驗證的本質就是主動化解風險。花幾萬元錢在早期快速證明一條技術路線走不通,是為了避免未來幾百萬元砸進去打水漂。”雷娟說,“概念驗證的目的,就是把醫生高風險的想法一步步驗證成投資人敢下注的證據。只有把風險提前排除了,資金才真敢投這‘最初一公里’。因此,這種快速證偽不僅不是資產流失,反而是為后續資本排雷。”
在秋凡看來,概念驗證失敗是科技創新過程中的常見現象,關鍵在于通過科學的應對將失敗轉化為技術經驗積累和資源優化的契機。一個專業而高效的概念驗證中心的價值體現在兩方面:一方面成功助推有潛力的項目走向下一站,另一方面能夠以較低成本快速判斷出不可行的設想,及時終止資源投入。而現實情況是,在各地對概念驗證中心的考核中,“快速失敗”的價值幾乎被完全忽略,考核指標清一色地要求成果最終轉化成功。這種用后期商業成果倒逼早期概念驗證的做法實際上扭曲了概念驗證的基本功能。因此,一個成熟的科技成果轉移轉化體系,不僅需要嚴謹的概念驗證流程“去偽”,更需要有敏銳的眼光和包容的文化來“存真”。
可持續資金模式的嘗試
秋凡表示,多元化的經費來源對概念驗證中心的可持續發展至關重要。目前,概念驗證中心的資金主要來自以下四個渠道。
一是依托單位投入的啟動資金、場地和設備,這是中心運營的基礎。二是各級政府提供的財政支持,包括平臺建設資助、日常運營補貼、考核一次性獎勵和專項項目資金等。三是概念驗證中心通過對外提供概念驗證服務獲得的收入,這構成了其市場化收益的來源。四是來自成功項目的轉化收益反哺,例如專利許可或股權收益,這有助于概念驗證中心實現自我造血和良性發展。
“然而,不得不承認的是,目前國內外大多數概念驗證中心要實現盈利仍非易事。”秋凡介紹,他深入研究過國外概念驗證中心的實踐,發現一個值得深思的現象:國外不少概念驗證中心其實也并不盈利,甚至設立之初就不是以盈利為首要目標。
秋凡介紹,概念驗證起源于美國。2001年,美國加利福尼亞大學圣地亞哥分校建立了全球首個高校概念驗證中心。之后,歐美和新加坡等發達國家和地區將科技成果轉化新模式提高到國家科技創新戰略的高度,通過推行概念驗證資助計劃支持高校和研究型機構建設概念驗證中心,概念驗證中心在這些國家和地區也發展得較為成熟。那么既然不賺錢,國外為什么還要建設概念驗證中心?秋凡認為,原因在于這些國家和地區將概念驗證視為科技成果轉化過程中的必要環節。
“概念驗證本身雖不直接產生收益,甚至需要投入,卻能為后續有市場前景的技術轉化奠定基礎,最終從轉化成功中獲得回報。因此,概念驗證中心的業務模式與盈利目標不應局限于該環節自身。概念驗證中心若希望從中獲得經濟回報,就必須將概念驗證置于整個轉化鏈條中,從最終的轉化成果中分享收益。”秋凡說。
針對概念驗證中心如何“活下去”的問題,雷娟十分認同秋凡的觀點。她坦言,醫學概念驗證具有很強的公共服務屬性,絕不能指望在萌芽階段就靠向早期項目收錢來盈利。“如果過早追求賺錢,概念驗證中心就不敢去支持那些高風險的早期創新了。”雷娟說,在探索可持續發展模式上,環華西國際智慧概念驗證中心走的是“前端公益兜底、后端市場反哺”的路子。前期平臺的搭建和運營,離不開醫院和政府專項資金的支持,但長遠的自我造血則要靠項目轉化成功后的收益分成或股權回饋。
雷娟說:“我們不去賺早期項目的快錢,而是跟創新團隊綁在一起,通過創新生態體系建設把政、產、學、研、資的資源盤活,靠項目落地后的長遠價值來分享紅利,這才是概念驗證中心走得遠的關鍵。”
秋凡對此表示認同。他說,一個成功的概念驗證中心的最佳模式是構建以高校或科研院所為依托,以政府支持為初始引導,以市場力量(包括龍頭企業、投資機構)為關鍵協同的政、產、學、研、資融合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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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健康報記者 吳剛
編輯:吳剛 仵坤冉(實習)
校對:馬楊
審核:李明炫 徐秉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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