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賣進前三的進口奶粉，被“鉛超標9倍”絆了一腳

原創首發 | 金角財經（ID: F-Jinjiao)

作者 | 麥穎仔

紙尿褲的甲酰胺風波還沒散，一罐給嬰兒喝的奶粉，又把寶媽們嚇到了。

7月25日，澳門市政署發布公告稱，菲仕蘭旗下一批次“皇家美素力1號嬰兒配方奶粉”，被檢出鉛含量0.2mg/kg。

按照澳門相關規定，嬰幼兒配方食品中的鉛含量不得超過0.02mg/kg。照此計算，該奶粉樣本的鉛含量超標9倍。

| 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網站

涉事產品是美素佳兒品牌的1段奶粉，適用于0—6月齡嬰兒。這個年齡段的孩子通常將配方奶粉作為主要營養來源，北京清華長庚醫院相關文獻顯示，兒童胃腸道對鉛的吸收率約為成人的4—5倍，尚未發育完善的血腦屏障，也更難阻止鉛進入大腦。

消息傳出后，澳門要求下架、回收并停止銷售涉事批次，香港也啟動回收，提醒家長不要繼續給孩子食用。

事情發展到這里，似乎已經沒有多少懸念。但美素佳兒母公司菲仕蘭，很快拿出了另一份截然相反的檢測報告。

公司委托第三方機構檢測同批次其他樣本，結果顯示，鉛含量低于0.007mg/kg，不到澳門標準上限的三分之一。

一個是0.2，一個低于0.007。同一批奶粉，兩邊檢測值相差近30倍。

截至7月29日，澳門進一步抽檢美素佳兒1號至4號奶粉共28個樣本，均未發現異常，前往就診的嬰幼兒中也沒有發現鉛中毒情況。

新增樣本越測越正常，最初那個0.2mg/kg的結果，也顯得越發突兀。

在最終復核結果出來之前，監管部門和企業各自拿著一份報告。而真正承擔這份不確定性的，卻是已經把奶粉喂進孩子嘴里的父母。

一場“奶粉羅生門”

奶粉可以馬上下架，已經喝進孩子肚子里的卻無法撤回。

預警發布后，澳門相關部門迅速要求業界回收、停售涉事批次，并派員巡查市場。衛生局同步設立兒科急診綠色通道、查詢熱線和特設門診。

截至7月29日，共有43人預約特設門診，9人使用兒科急診綠色通道，目前沒有發現鉛中毒情況。

不過，據《南華早報》走訪，一名母親稱，自己5個月大的孩子喝過涉事批次奶粉，目前正在醫院接受觀察。接受觀察不等于確診鉛中毒，卻足以說明，一紙檢測報告已經讓不少家長坐立難安。

隨著更多檢測結果公布，事情沒有變得更清楚，反而更加撲朔迷離。

7月27日，澳門市政署擴大檢測范圍，對美素佳兒1號至4號奶粉共13個樣本進行檢測，均未發現鉛含量異常。同時，相關部門約見品牌香港總代理、生產商代表和澳門進口商，并從市場回收48罐涉事批次產品。

緊接著，香港食環署跟進此事。其發言人表示，初步調查發現，相關進口商曾進口受影響批次產品至香港，雖然自行檢測結果符合港澳標準，但謹慎起見，已下架相關產品，“呼吁市民不要食用涉事批次的奶粉”。

到了7月28日，美素佳兒開始反擊。

菲仕蘭（香港）有限公司發布聲明，堅稱“有關樣本的鉛含量均符合澳門和香港標準”，在與澳門相關部門的會面中，強烈要求再次檢測同一批次產品，并表示，為避免不同檢測結果引發消費者疑慮，將繼續尋求更多具備公信力的機構進行復檢。

同時，菲仕蘭委托荷蘭Triskelion等第三方權威機構對同批留樣進行檢測，結得到的結果是鉛含量低于0.007mg/kg，不到澳門標準上限的三分之一，與澳門測出的0.2mg/kg相差近30倍。

7月29日，菲仕蘭再發聲明，這次直接“硬剛”，質疑澳門的檢測程序，以及未經復檢就公布結果的做法。

同一天，澳門市政署公布了新一輪抽檢結果：美素佳兒1號至4號奶粉的抽檢樣本已經增加至28個，仍未發現異常。

這也是整起事件最反常的地方。最初的官方抽檢結果顯示鉛含量超標9倍，隨后的企業自檢和監管抽檢卻全部正常。兩邊都拿出了數據，卻沒有一份結果能夠直接解釋另一份結果。

消費者的疑問，也由“這批奶粉是否鉛超標”，逐漸變成“為什么同一批次產品會測出相差近30倍的數值”。

需要說明的是，這并非“同一罐奶粉測出兩個答案”，而是同一批次的不同樣本，分別接受了檢測。目前業內存在多種猜測，提及最多的是“與檢測方法、檢測過程的差異有關”。

不同實驗室在取樣、樣品處理、檢測方法和儀器條件上的差異，都可能影響最終數值。同一批次的個別產品，也可能在原料、生產、包裝或儲運過程中出現差異。

一篇發表于《中國食品衛生雜志》的文章則帶來了另一種可能性，乳粉中的鉛殘留通常非人為添加，奶源牧場的水土與飼料、生產設備、包裝和儲運環境，都可能成為重金屬進入產品的風險環節。

但這些只是乳粉行業通常存在的風險路徑，并不能證明本次事件的問題一定發生在其中某個環節。現有公開信息，還不足以判斷最初的異常值來自產品本身，還是取樣與檢測過程。

對澳門方面來說，需要進一步說明異常樣本的取樣、檢測和復核過程；對菲仕蘭來說，僅僅證明“其他樣本正常”同樣不夠，它還得回答，為什么最初那個樣本偏偏測出了問題。

信任先動搖了

檢測爭議發生在港澳，震動卻很快傳到了中國大陸市場。

尼爾森IQ數據顯示，菲仕蘭是中國嬰幼兒奶粉市場頭部企業之一，2025年1-5月。旗下美素佳兒的市占率排名第三。

另據媒體報道，截至2025年7月，皇家美素佳兒3號產品，已成為中國嬰幼兒配方奶粉的單一SKU銷量冠軍。而且，除了美素力，美素佳兒旗下還有金裝美素佳兒、源悅等產品線。

這意味著，一份異常檢測報告觸及的，遠不只是港澳市場上的一個批次。

菲仕蘭食品貿易（上海）有限公司隨后聲明，所有通過正規渠道進口至中國大陸的美素佳兒產品，鉛項目檢測結果均為“未檢出”。

海關總署的消費提示也顯示，內地暫未發現涉事批次通過一般貿易渠道進口。不過，海關同時提醒消費者，核對通過跨境電商、個人攜帶或代購等渠道購買的產品信息。

這個區分對判斷實際風險很重要，卻很難阻止焦慮擴散。

國行版、港版和跨境版產品使用著相同的品牌名稱，包裝也較為接近。普通消費者未必能夠立即分清產品版本、銷售渠道和批次，更不會因為一句“大陸正規渠道產品不受影響”，便馬上放下心來。

市場已經開始自行規避風險。據媒體走訪，廣州一家線下門店主動下架了港版美素佳兒奶粉，只保留國行版本。門店導購還建議，仍有顧慮的家長可以考慮更換品牌。部分澳門代購商為了避免反復解釋，也暫時下架了店內的美素佳兒產品。

社媒上，表達焦慮的言論亦鋪天蓋地。有網友表示，自家孩子吃慣了美素佳兒奶粉，不知該不該換品牌；有網友計劃帶孩子去做血鉛檢測，“鉛超標對娃的傷害是不可逆的，必須掐滅潛在風險”；還有多位網友表示，已向旗艦店發起退貨申請。

嬰幼兒奶粉和普通食品不同。成年人懷疑一瓶飲料有問題，可以立刻換一個品牌；孩子已經長期食用某款奶粉后，家長往往還要重新考慮孩子的接受程度、喂養習慣和身體反應。

因此，哪怕事件尚未有最終結論，僅僅是“不確定”，就足以改變消費選擇。

更麻煩的是，一場食品安全爭議發生以后，消費者還會重新翻出過去與這個品牌有關的所有問題。

據公開信息顯示，2020-2022年，菲仕蘭有至少50批次產品，因企業注冊、標簽、安全衛生項目等問題，未通過我國的入境檢查。黑貓投訴平臺上，關于美素佳兒的投訴超1400條，涉及問題包括“發現黑色蟲子”“有褐色顆粒”等。

僅在今年4月，就出現了兩起輿情事件。

一起是有消費者聲稱，在山姆購買的美素力源悅嬰兒配方奶粉中發現疑似毛刷碎片。彼時，美素佳兒客服表示已經登記情況，門店則稱生產環節沒有人工操作，具體原因仍需進一步調查。

另一起是多名消費者反映，從皇家美素佳兒官方旗艦店購買的奶粉存在味道異常、罐體疑似重新封裝等問題。品牌方回應稱，相關情況可能涉及店鋪運營方發貨檢查疏漏，并已報警處理。截至媒體報道時，爭議仍未完全解決。

這些都是消費者單方面反映或尚待調查的個案，不能直接認定為產品質量事故，與本次鉛含量爭議也沒有證據顯示存在關聯。

但品牌信任從來不是按事件分開計算的，當新的食品安全風波出現，那些尚未得到明確解釋的舊投訴，也會被消費者重新拼到一起。對于父母來說，他們未必有能力判斷檢測方法、產品批次和渠道版本，只能用最簡單的方式規避風險：少買一罐，或者干脆換個品牌。

輸不起的中國市場

“鉛含量風波”給菲仕蘭帶來的影響，可能比想象中更大。

長期以來，中國市場都是菲仕蘭的重要增長支柱。

2025年，菲仕蘭全年總營收134億歐元，同比增長3.7%；凈利潤3.3億歐元，同比增長2.2%。

真正替菲仕蘭撐住利潤的，是以美素佳兒為核心的專業營養品業務。2025年上半年，該板塊實現收入7.18億歐元，同比增長18.1%；營業利潤達到2.19億歐元，同比增長61%。

尤其在2025年上半年，該板塊給菲仕蘭貢獻了60.3%的營業利潤。而核心增長驅動，正是來自中國內地與香港市場。

中國市場甚至一度在菲仕蘭整體低迷時逆勢增長。

2023年，菲仕蘭營收同比下降7.1%，凈虧損1.49億歐元。與之形成反差的是，據相關報道，2020年至2023年間，菲仕蘭在中國的嬰幼兒配方奶粉業務連續保持雙位數增長。

這也解釋了菲仕蘭為什么不斷加碼中國。自2016年起，菲仕蘭在中國開展了多項公益項目，包括支持黃河三角洲生物多樣性保護、幫助欠發達地區女性接受月嫂培訓，以及向孤兒和困境兒童捐贈奶粉。

菲仕蘭全球CEO范晏德也公開強調：“中國一直是菲仕蘭的重要市場。我們致力于在中國長期、可持續地發展。”

菲仕蘭在這十年里辛苦耕耘的品牌好感度，正在這場“含鉛量風波”中經受考驗。

麻煩的是，菲仕蘭眼下本就面臨業績壓力。

2026年上半年，菲仕蘭營收約68.3億歐元，同比下滑0.2%；營業利潤約2.7億歐元，同比下降26%；凈利潤約1.4億歐元，同比暴跌40%。

亞洲市場的壓力也在顯現。據《北京商報》分析，雖然該市場的銷量仍保持增長，但受到本幣兌歐元貶值影響，收入增長承壓。

管理層的變動，也讓菲仕蘭的處境更加復雜。

2023年5月，原全球CEO Hein Schumacher離職，隨后加入聯合利華。同年年底，新任CEO范晏德宣布，計劃在兩年內裁減約1800個崗位。

2024年7月，曾帶領菲仕蘭中國業務逆勢增長的中國區總裁陳戈辭職。接連發生的換帥、裁員和組織調整，說明菲仕蘭仍處在削減成本、重整業務的過程中。

全球利潤承壓，組織仍在調整，能夠貢獻高利潤的中國奶粉市場，自然變得更加重要。

更微妙的是，“從牧草到奶瓶”一直是菲仕蘭反復強調的品牌理念。它試圖告訴消費者，公司能夠控制從奶源、生產到成品的完整鏈條。

這場風波發生后，消費者追問的恰恰也是這條鏈路：那個0.2mg/kg的異常結果究竟從哪里來？

對菲仕蘭而言，中國市場早已不只是一個銷售市場。過去十年，美素佳兒依靠進口背景、百年乳企故事以及渠道積累，在中國嬰幼兒奶粉市場建立起了一套穩定認知。但如今，隨著國產奶粉品牌崛起，消費者選擇越來越豐富，進口奶粉過去依賴的品牌光環正在減弱。

一場尚未定論的檢測爭議，未必會立即拖垮美素佳兒的銷量，卻可能讓一些父母第一次認真考慮：下一罐奶粉還要不要繼續買它。

奶粉這門生意，最怕的就是父母開始猶豫。

菲仕蘭對中國市場的重視，最終還要落到那個0.2mg/kg上：它究竟從哪里來，檢測是否可靠，同一批次為何會出現如此懸殊的結果。

父母不會無限期等待答案。奶粉貨架上，永遠還有別的選擇。

參考資料：

鳳凰WEEKLY財經《被檢奶粉鉛超標9倍，皇家美素力再陷品控爭議》

界面新聞《澳門代購下架美素佳兒》

北京商報《菲仕蘭的“多事之秋”》

21CBR《美素佳兒奶粉，陷入食安風波》

新刊財經《皇家美素力嬰配奶粉“鉛超標”風波須盡快厘清，莫讓消費者在“羅生門”中迷茫》